天才亮,戴着小帽的皇八女就出了宫。
因为是正月,街头已经有了很多的行人,在三个老嬷嬷的跟随下,朱徽媞一路朝着余府走去!
这座宅子是神宗恩赐,就在皇城跟下!
余令因为不喜欢排场,又因在朝堂名声实在欠佳。
两场“大战”虽然大胜,但也因此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所以,正是拜年走关系的时候,余家却格外的冷清。
明明是处上等的宅院,却因缺少人气,少了那股门庭若市的热乎劲。
三个老嬷嬷开心惨了,余家的大方是出名在外的。
那一年宫里出去了几个教人伦的老嬷嬷,人家都发财了!
仅仅是出去了一趟,就赚了一辈子的钱。
这个事情传开后,大家都羡慕她们几个的好运气,同时也记住了大方的余家。
如今这三位要来余家!
她们的心早就开心的飞了起来。
朱徽媞的心也飞了起来,她已经不想呆在宫里了,她马上就有令人羡慕的封号了。
可她却全都不想要!
她看到太多在宫中荡秋千的女人了!
那些女人把绳子挂在脖子底下,在寒风里荡来荡去。
这种死法在宫里叫做“荡秋千”!
听王公公说,这些人没安好心,想着法的把宫里的消息卖到外面去!
这事是真是假她不知道,她就是在害怕!
余家的大门开了,然后又快速的关上。
牵着儿子的老叶躬身行礼,来财站在堂下,带着笑意看着朱徽媞!
见来财没行礼,三个嬷嬷不约而同的发出咳嗽。
来财转眼盯着三人,三个嬷嬷猛的一惊。
那双眼睛太要命,虽然在笑,可却像是在审问你,让你不敢多想,又忍不住乱想。
“没吃饭吧,走,一起!”
朱徽媞开心了,虽然说余家的饭没宫里的好吃,除了油盐香料都不舍得放,可朱徽媞就是喜欢那个味!
“好!”
知道朱徽媞要来,老叶在昨晚就开始准备了,专门骑马去找了菜农,买了一大筐新鲜的菜蔬,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老叶她婆娘准备把大餐安排在晌午。
见朱徽媞进去了,几个嬷嬷也要进,刚走几步却被来财伸手拦下。
来财笑眯眯的掏出一个大金豆子……
“为什么给她们钱?”
见朱徽媞略显不满,来财小声道:
“该给的还是得给一下,她们拿下了钱,在宫里对你的照顾也会尽心一些!”
朱徽媞笑了,她喜欢听这些话。
她又哪里知道,因为这一颗的金豆子,三个老嬷嬷已经对彼此都不满了起来。
她们都在想怎么分。
在利益的面前,她们都不知道来财这是在使坏。
上了饭桌,朱徽媞轻声道:
“昨日皇兄很开心!”
来财摆摆手,轻声道:
“宫里的事情不要说,对我也不要说,对任何人也不要说,我无官无职,知道了就是错!”
朱徽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喝下一碗米粥后,朱徽媞突然哭了起来,压低嗓门道:
“快些把我娶走吧,宫里在死人,宫外也在死人!”
来财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爱哭,我说的都是真的,六君子还剩最后一个没抓,剩下的都抓了,魏公公在疯狂的抄家!”
朱徽媞用力的擦了擦眼泪,继续道:
“母亲告诉我说,皇兄已经很危险了,当初他们是怎么对待父皇的,将来就会怎么对待我皇兄,他们在找机会!”
“神宗皇爷爷也不是怠政……”
来财知道神宗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理国事。
他的不理国事是从“国本之争”开始的。
他的个人意愿与整个文官坚守的礼法发生了激烈冲突。
听大哥说,神宗皇帝感觉到了自己被“挟制”和“羞辱”。
逼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皇帝立一个非皇后所嫡出的儿子为太子,这明显是在告诉二十多岁的皇帝……
你这辈子和皇后肯定生不出儿子。
问题是他到死和皇后也生不出儿子。
问题是他的母亲竟然也赞同群臣的建议,作为一个皇帝他竟然无法决定太子人选!
自那以后,他就以不朝,不见,不批来表达不满。
来财能理解朱徽媞,可他无法安慰。
这条船既然上来了,就只能一直走下去,要么自己掌舵,要么被别人控制!
越是不想哭,朱徽媞也就哭的越厉害!
她虽然对政事不懂,可她却能感受到这种无处不在的压抑。
君臣之间的对抗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了,皇帝要对赵南星下手了!
一旦东林党激进派代表的他倒台……
这既是东林党的彻底落幕,也是一场连遮羞布都扔掉的你死我活。
困兽之斗的临死反扑,没有丝毫的人情味!
“有臣子开始接触信王了!”
“啥!”
“有臣子在暗中接触信王!”
朱由检在前年就被册封为信王了。
朱由校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弟弟,册封之后并未立即出阁,而是住在紫禁城慈庆宫后面的勖勤宫!
这个消息让来财一愣,忍不住道:
“你怎么知道?”
“王公告诉我的,他说,这些人没安好心,通过不断地上书来让皇兄去建造信王府,让信王出宫!”
来财觉得头好大!
他能想到这事不好,可他想不出来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
皇帝有了儿子,儿子就是大义,接触信王是为了啥,让皇帝的这个儿子溺水?
“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买衣裳!”
来财的话很自然,因为当初茹慈就是这么对他的。
用大嫂的话来说人生两件大事,吃饱和穿暖!
朱徽媞穿的衣裳起毛边了,来财想给她买。
朱徽媞知道自己说的多了,赶紧点了点头:
“好!”
朱徽媞提到了赵南星,此刻的赵南星已经和叶向高在杏园碰头了。
抿了一口浓茶,叶向高语气平静道:
“余令大胜,绝无仅有的大胜,我都忍不住为他喝彩!”
“叶大人,这样的一个人在关外你以为皇帝还能坐得住么?
这个时候难道不就是对归化城出手的好时候么,内阁为什么总是驳我的折子!”
叶向高看着赵南星,轻声道:
“你疯了,所以我不能票拟!”
“迂腐,他弄死了人家的大汗,你觉得建奴会饶得了他,他赢了,他拍拍屁股走了,最后的苦果全是我们来承担!”
赵南星看着叶向高,怒道:
“今后,全是由山海关来承担建奴怒火啊!”
赵南星站起身,大声道:
“余令他如果是个跟你我一样的读书人我还不担心,他最起码有礼义廉耻,你看到了嘛,这小子没有礼义廉耻啊!”
叶向高放下茶碗,拿出核桃,一边揉一边说道:
“他不杀奴,奴就不来打我们?
袁可立那边已经上折子了,他在问什么粮草供应不上,质问老夫的牙掉光了没?”
“袁可立?”
赵南星猛的深吸一口气:
“不提他还好,一提我又想生气,他手底下的那个毛文东你知道在做什么吗,他在劫持商船啊!”
叶向高吐出一口浊气,手里核桃揉的啪啪响:
“不劫持商船,他手底下的人喝海水么?”
“来来,叶大人我来给你掰扯一下,你夸赞的海上班超现在成了第二个余令,他比余令还要过分你知道么?”
叶向高不说话了,没有领军作战的他也迷茫了!
“来来,你看看这个,去年十一月的满浦、昌城之捷,未交一战,不遗一矢,他毛文龙杀了两万人?”
赵南星揉着脑袋喃喃道:
“叶大人啊,你以为这就完了,来来看看这个。
那一战“马之走死者三万有余,止余真夷二万”啊,他这两战杀得人比余令数十战杀的都多!”(非杜撰,这个问题也使得毛文龙饱受诟病。)
叶向高依旧不说话。
因为他高度赞扬的毛文龙脱离控制了。
如今的毛文龙不断地在要钱,要粮,这一点叶向高都没法说一句公道话。
随着不断回来的塘报,毛文龙被不断的质疑!
再加上他可能走私,和劫掠商船等原因,朝鲜那边对他的微词也越来越多。
毛文龙利用东江镇天高皇帝远的优势。
对户部和登莱巡抚的管辖也越来越不上心。
袁可立奉旨核查他的战报和军饷,出现的问题让袁可立都觉得头疼。
只能上折子说:“不交一锋致奴死二万余人马三万匹,其数终有不可考!”
也因为这个事,袁可立和毛文龙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如今再看,叶向高等人发现当初余令和熊廷弼的反应是正确的。
因为眼下看来,镇江大捷后的后果太严重了!
因为镇江根本就没守住一个月!
守不住镇江就算了,诸多线人,心向大明的有志之士也被杀完了。
也就证明了熊廷弼当时说的这不是大功而是大祸。
事实的确验证了熊廷弼当初的这句话。
朝廷已经开始对毛文龙不满了!
虽然说毛文龙在要粮饷上面是有些虚报。
可没有人知道,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会看见,毛文龙用屁大点的地方养活了十多万人。
他收留了很多逃难的汉家百姓,让很多不愿臣服建奴的汉民在挺着脊梁做人。
朝廷官员奈何不了毛文龙,但他们却能给袁可立施压。
方有度 、宋师襄 、庞尚廉、李乔仑等人开始疯狂的弹劾袁可立。
这些人很奇怪,他们对外偷偷的说,他们是替毛文龙鸣不平。
其实,这就是离间计,虽然不要脸,虽然显而易见,但它确实有用。
“毛文龙都虚报战功了,你能相信余令的战报?”
在赵南星的眼里,无论是毛文龙还是余令都不是好人。
一个在归化城脱离朝廷的管控,一个在东江镇东施效颦。
真要在两人中间选择个好点的,赵南星觉得余令好点!
因为余令不要钱,不要粮饷!
叶向高喃喃道:“若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我就辞官去职,若是真的就证明我看人是有问题的,若是真的,我下次见了余令得弯腰行礼!”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这些话,急促的马蹄声在长安街响起!
“大捷啊,史无前例的大捷啊,我大明将军余令,熊廷弼,王超于去年腊月二十六阵斩賊酋,杀了建奴的大汗!”
信使从未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送信送的这么开心!
“大捷啊,史无前例的大捷啊,看到我背后的人头了没,一个叫的德格类,一个是和硕贝勒济尔哈朗……”
叶向高看着赵南星道:“快,进宫!”
信使直接冲到屋门,翻身下马,他们身后泛着腥味的木匣子交到了内侍的手里。
群臣来了,乌泱泱的朝着宫里冲去!
木匣子一个个的打开,每个匣子里都装着两颗人头。
最后一个匣子贴着封条,盖着大印。
朱由校急匆匆跑来,他撕开封条,打开匣子,匣子里放着一面旗!
“曹,打开!”
曹毅均慌忙走来,撑开!
一面纯黄的大旗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旗帜为纯黄色的正方形,上面绣有一条蓝色的龙,龙首朝向右侧,龙腹内有五朵祥云。
正黄旗!
八旗之首,由皇帝亲自统领,地位最为尊贵的正黄旗。
看着那满是烟火的大旗,朱由校放声大笑。
赵南星看着这面旗,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在这一刻,所有人突然明白......
原来神宗看重的熊廷弼,神宗亲自提拔的状元竟然真的完成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壮举!
先前弹劾熊廷弼的那群人面容扭曲!
这一刻虽然没有人打他们的脸,可他们的脸却开始发烧。
尤其是主撤熊廷弼,专任王化贞前兵部尚书张鹤鸣脸色最难看!
事情并未结束!
当正黄旗拿出后,曹毅均又撑开了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
建奴引以为傲的八旗在此刻展开了五面。
“熊廷弼去了辽东,他不是在大牢里么,他不是在大牢里么?”
张鹤鸣昏倒了,在这个场合里,他除了昏倒没有其他办法。
如果他不倒,那些阉党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如果他不倒,广宁之战的失败就该他来背了。
因为这些贼头,这些战旗,无不证明着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是正确的。
既然熊廷弼是正确的,那就说明广宁本可以不用丢的,当初骂熊廷弼的这群人全是饭桶。
“去,别让他死了!”
张鹤鸣不能死,因为他今后还得上前线的。
他若死了,他的儿子,孙子就得代替他去上,朱由校可是记得余令说过的话!
“尔等觉得此战如何?”
“吾皇圣明!”
朱由校背着手看着众人,大声道:“众卿觉得如何?”
“吾皇万岁,万岁.....”
朱由校捂着肚子肆意的大笑,太难了,从他们的嘴里听一句万岁实在太难了!
整整四年,走到这一步太难了!
“四年啊,四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