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长明的确有些听懵了。
这是怎么从瀚海王跳跃到杀齐政这个事情上去的呢?
他回忆了一下陛下方才的话,很快从中找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南朝人,悄悄进入大渊,组织人手做事,嫁祸
这事儿跟杀齐政能有什么关系呢?
渊皇却没管他,兴奋地起身,在殿中踱着步子,一边走着一边完善自己方才的灵光一闪。
差不多将前后关窍都捋了一遍之后,他看着安长明,打算让他做第一个审核自己方案的人。
“你觉得,齐政为何难杀?”
听着陛下的问题,安长明眉头紧皱,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作答,这不是明摆的吗?
但跟随了陛下多年的他,也对陛下的做派十分熟悉,老老实实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挑刺和问对的角色。
“因为齐政是南朝重臣,身在南朝中京城的重重保卫之中,我们不论是夜枭还是天狼卫都几乎没可能在中京城里杀死他。”
渊皇点了点头,“那如果他离开了南朝呢?比如来到我大渊呢?”
安长明眉头更皱,“齐政甚少离开南朝中京,更不可能来到大渊,因为谁都知道他对南朝皇帝的重要,当初下江南都是冒着巨大风险的。大家都明白,如果他真的来了大渊,咱们哪怕拼着战事再起,也会杀了他,所以,不论是南朝皇帝还是朝堂以及齐政自己都不会让他前来大渊。”
渊皇再度点头,然后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如果朕拿出诚意,比如以拓跋皇族列祖列宗和朕的名声起誓,大渊绝不会动他一根毫毛,并且会严密保护他,邀请他作为使团代表,前来参加朕的五十大寿呢?”
安长明想了想,依旧摇头,“就算陛下给出这样的诚意,他也一样不会来,因为他没有收获。”
渊皇闻言点头,“是啊,只有风险没有收获的事情,没有人会做,但如果朕拿出三座汉人州为代价呢?只要他来,这三座汉人州立刻割让给南朝。”
安长明想了想,“且不说这个条件能不能行,能不能打动南朝君臣,因为陛下或许还能拿出南朝人更渴望的条件。但是您既然立下了这样的誓言,难道还真的要出尔反尔吗?若是不能出尔反尔,让他来又有什么用呢?”
以祖宗和皇族名声起誓,那可是和单纯撕毁和议是两个层次的东西了。
这是要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的。
驾崩之后,都无颜见列祖列宗的。
司马懿只是拿洛水起誓便遗臭万年;
高欢动不动就拿全家起誓,最后北齐高家也承受了反噬;
虽然两国交锋,无所不用其极,但总归还是有些要顾及的底线的。
渊皇笑了笑,“朕不仅不杀他,朕还会保他。但难道这天底下就只有朕想他死在大渊?”
安长明这一刻,脑中霍然开朗。
原来如此,陛下打的竟是这个算盘。
他愈发忠诚地扮演起了挑刺者的角色,皱眉道:“可是陛下,您这个计划,看似合理,但等于是直钩钓鱼。南朝皇帝和齐政又不傻,他们怎么可能上当?别说您拿出三个汉人州,就算拿出五个,八个,对南朝来说,他们只要稳步发展,他们也会觉得他们到时候能在战场上拿回来,他们凭什么来冒这个险呢?”
他看向渊皇,“老奴再问个不当的话,如果他们真的来了,陛下真的敢接吗?”
渊皇眼中的兴奋缓缓消退,脚下的步子,却慢慢踱了起来,就像心头不停的思绪。
是啊,自己这近乎直钩钓鱼的手法,齐政要是都愿意上钩,那自己真的敢接吗?
自己因为齐政是南朝崛起的关键,极其重视他,愿意用这么大的代价,绕这么大的圈子去杀他,却在这个环节将他当个利令智昏的傻子,这本身就很矛盾啊!
“所以,朕应该先是试探他,只表态不给好处,然后南朝定然不同意,或者他们会提出一个看似不合理的要求想要堵住朕的口,结果朕居然一口答应,将他们架住,这样逼迫南朝不得不捏着鼻子同意?”
他的话,既是在梳理自己的念头,也是在征求安长明的意见。
安长明想了想,“陛下如果是这般行动的话,倒是的确有几分可能。南朝人一向自诩中原正统,礼义之邦,以社稷之名出尔反尔的事情,他们断不会做,而且这样也能够给那些希望齐政死在大渊的人反对势力以名正言顺的机会,怂恿齐政出使。”
他反复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如果南朝真的还价了,陛下的计划真的有成功的机会,或许真能把齐政逼来大渊。”
渊皇的嘴角终于咧开开心的笑容,“届时朕严密保护他,却暗中创造条件让那些人杀了他,反手擒住那些人,证据确凿地交给南朝,如此信誉也保住了,齐政也除去了。”
他满意地点着头,“如此,朕就真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个计划了!”
看着喜形于色的渊皇,安长明轻声道:“陛下,今日只议了瀚海王之事,二皇子殿下的使团之事还未收尾。”
渊皇想了想,摆手道:“晾着。先吃饭!”
晚上这顿饭,很特别,但又很普通。
普通在这是北渊人的日常,特别在这是渊皇赐宴。
一团篝火上,架着一只冒油的兔子。
一旁摆着一只刚烤好的羊,和几个酒坛。
烤羊色泽金黄,滋滋冒油,酒坛泥封拍开,酒香浓郁。
上司带着你忆苦思甜,定然不是为了苦和甜。
他要跟你心交心,也只是为了让你的意志臣服于他的脑筋。
瀚海王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其余人退下,只留下安长明在一旁伺候时,便直接起身跪地,“罪臣承蒙陛下隆恩,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渊皇的心头对这个态度自然是十分满意,他费尽心思将瀚海王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嘛!
但想归想,事情肯定是不能做得那么露骨的。
他连忙将瀚海王亲自搀扶起来,“今夜是你我兄弟的夜话,说那些做什么?过往你那么支持朕,朕还能扔下你不管吗?”
说着便拿起匕首给瀚海王割了一条羊腿,“朕知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但如今回来了,回来就好!”
瀚海王的眼眶登时一红,梗咽道:“陛下.”
“不多说,吃肉喝酒!”
“好!”
酒坛碰撞的脆响声中,酒香弥漫,随着火苗飘飞。
火光照亮嘴角的油光,显露出几分粗犷的惬意。
笑容便不自觉地在二人脸上浮现。
渊皇放下酒坛,忽地轻轻一叹,“二哥,朕对不起你啊。”
拓跋荡的心头悄然一凛,他的确是陛下的堂兄,但在陛下登基之后,他便没有资格当得起这一声二哥。
所以,他知道,这一声的背后,必然有东西。
“陛下切莫如此说,臣战败被俘,既损兵折将,又伤大渊颜面,陛下不计前嫌以大代价将臣换回来,臣早已感激涕零,陛下这句话,臣当不起啊!”
拓跋荡言辞恳切,说起来就一个意思:我都这吊样了,什么事儿都不叫事儿。
渊皇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是青萝那丫头。”
拓跋荡表面一怔,心头暗道果然是妻女的事情。
但是,饶是他早有准备,听说了自己心爱的二女儿的遭遇之后,怒火还是在胸中灼烧出一阵钻心的疼。
那是他最疼爱的二女儿,那个蓬勃的,飞扬的,明媚的姑娘,就这么永远留在了草原的这个初冬。
最关键的是,还遭受了那么非人的折磨,以那样的方式离世。
他的心头涌出一阵此仇不报,枉为人父的冲动。
但这个冲动,转瞬即逝。
眼前的篝火,眼前的肉;
眼前的酒香,眼前的人。
这都在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是陛下恩赏的宴会,但同样也是暗藏机锋的鬼门关。
答不好,这就将是他最后的荣光。
别以为回到渊皇城就稳了!
所以,他毫不掩饰脸上的悲痛,看着渊皇,“陛下,罪臣说实话,罪臣恨不得将那两个狗贼千刀万剐,但罪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想来陛下已有决断,不论如何,罪臣都接受。请陛下不必顾及罪臣。”
渊皇叹了口气,“别说是你了,就连朕得知此事,也同样恨不得将那两个无法无天的东西碎尸万段。可是,朕不行啊!朕是皇帝,朕要顾全大局啊!宝平王和平沙王这些人是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拓跋荡听着这话,心头竟反而平静下来。
就像那句被说烂了的话,当有人跟你说大局为重,要牺牲你的利益时,你多半就不在这个大局之中。
按照正常情况,身为瀚海王的他是会在大局之中的,所以,陛下这话,就是一次考验。
你若接受,还要坦然接受,那这个大局就有你,你还有很重要的位置。
但你若不接受,瀚海王也可以被夺去王爵,这两万多瀚海王的本部,也可以被渊皇交给其余人。
所以,瀚海王当即道:“陛下放心,罪臣完全理解,如今朝中宗室势大,无法无天,罪臣不过是又一个受害者而已,罪臣愿跟随陛下,帮助陛下,限宗室之权,定帝王之威,彰律法之严,成就我大渊盛世!”
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对女儿之死的接受,同时十分主动地接过了陛下开启的话头,将话题转到了集权改制上。
这几句话,突出的就是两个字:忠诚!
听见瀚海王这样完美符合他心意的表态,渊皇在心头,默默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圈。
恭喜你,通过考验。
“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罪臣全凭陛下做主。”
“鉴于之前禁军武备废弛,朕想新成立一支禁军,选宗室及十姓嫡系良家子入伍,严格训练,承担宿卫京师之责,这禁军主将,非有大资历大威望且知兵之人不可,朕想到了你。”
“罪臣,愿为陛下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起来吧,来喝酒!”
当一坛酒见底,渊皇在彻底印证了瀚海王的忠诚之后,缓缓开口,“回来的路上,你去了图南城?”
瀚海王点头,“是的,为了防止再有人半路下黑手,臣去图南城借了两千兵马。”
渊皇道:“说起来,聂锋寒那个小子,有些年岁没见了。”
瀚海王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识趣道:“臣也本以为此子就是个读书人性子,迂腐怯懦,古板守旧,但没想到此子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大有乃父之风。”
说着,他就将他去往图南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半分隐瞒。
这种事情,见证者那么多,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陛下的眼线,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翻车。
大有乃父之风
渊皇的心头悄然凝重。
若是正常情况下,聂图南背了锅,他的儿子能够继续顶上,对稳定十三个汉人州,继续维系大渊的统治,定然是有好处的。
但是,这当中,就存在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聂锋寒的忠诚。
毕竟你不讲道义地收拾了他父亲,同时还要让人家儿子忠心耿耿,人家儿子担心步了他爹覆辙,也是很合理的。
聂图南毕竟是作为宗室反击自己集权革新的成果,和被自己推出来的背锅之人,自己立刻就要出尔反尔也不现实。
渊皇原本的打算是,等风波暂时过去,关于这场大战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自己先跟聂图南见个面,试探明白他的态度,然后让聂锋寒的人跟聂图南接上头,最后再慢慢将聂图南放出来。
但现在,李仁孝和齐政的事情,让他生出了几分警惕。
如果在这个紧要关头,齐政悄悄找上了聂锋寒怎么办?
以图南城的位置,投敌也就是一念之间。
稍不注意,大渊的南部防线,就成了南朝北伐的桥头堡了。
拓跋荡从渊皇的沉默中,品出了危险的味道。
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几分让他悚然的可能。
从良心上说,这一回,聂图南纯粹是给他和宇文锐、拓跋青龙背了黑锅,他应该救一救聂图南的儿子。
更别提聂锋寒此番还帮了他成功还朝,就更应该承情了。
可是,如今他都是自身难保,堪堪过关,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许多话堵在喉头终究没有说出来。
渊皇忽然轻声道:“你怎么看赖君达这个人?”
拓跋荡的眉头一皱,思绪不由飘到了渊皇城以北,那片真正的北疆。
中京城,今日也下起了雪。
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来得比以往时候晚了许多。
在议定了宋溪山的事情之后,随之引发的一连串人事调整,也被正式敲定。
礼部左侍郎蒋琰,外放山西,升任巡抚,接替宋溪山;
太常寺卿孔真转任礼部左侍郎;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清风转任工部尚书;
都察院右都御史索怀云,升任左都御史;
工部尚书高国成出任地方巡抚;
那位地方巡抚则入京成为了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侍中齐政,任鸿胪寺少卿,接掌了仕途生涯的第一个实官差遣。
许多人都在议论,为什么是鸿胪寺。
这个主管朝会、筵席、祭祀赞相礼仪的衙门,能承载陛下和齐侯什么样的心思?
有人说,这只是陛下随意安排的,齐侯多半要遍历五寺六部,这只是个普通的开始;
也有人说齐侯行事皆有深意,你们自然是看不懂;
甚至还有人说,这是齐侯在谋划对付北渊,说不定哪天就出使北渊,把北渊打下来了,这番话,当即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齐侯何等金贵,怎么可能以身犯险。
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对鸿胪寺卿和鸿胪寺少卿而言,这是真他娘的开心了。
齐政这一来,鸿胪寺卿直接腾位置,去了地方接任一名年老致仕的老头当了布政使。
鸿胪寺少卿顺序递补转正,成了鸿胪寺卿。
眼下,这位鸿胪寺卿就在鸿胪寺的衙门中,看着面前的副手,一脸忠心耿耿。
“齐侯您放心,下官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将鸿胪寺打理明白,干出功绩!”
瞧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一旁的几个鸿胪寺寺丞、主簿等,不仅没觉得半分不对,反倒纷纷附和。
突出一个,忠诚!
齐政哑然失笑,淡淡道:“诸位平日里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便是,本官来这儿,不是来摆威风听好话的,你们若是让本官瞧不到真本事,那就只能对不起了。但是,你们若是能表现出才干,本官也不吝举荐。”
他没有太过客气,因为他知道客气无用,不如给他们画明白路线。
果然众人都纷纷点头拍胸脯表态,气氛和工作热情登时都高涨了起来。
就在齐政端起茶盏,打算喝口茶后让人带着熟悉一下公务的时候,田七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来到了齐政身旁。
“公子,定襄郡王府有请。”
齐政端茶的手悄然一颤,茶汤泼在了身上。
他明白这一句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