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中,右相和大皇子随意地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今夜足够惊险,但好在眼下的结果是好的,如此,便需要好好商量接下来的安排了。
“殿下,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右相看着大皇子缓缓道:“控制陛下掌控皇城,逼迫陛下退位获得继位的主动权,虽然是最重要的一步,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点了点椅子的扶手,声音凝重而沉稳,“殿下接下来的首要之事,便是要诛杀齐政,确保其不能安全的回到南朝!这是仅次于今夜拿下皇位的头等大事。”
大皇子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深的感慨,“是啊,齐政能够仅以一个区区使臣身份,所能撬动的资源和接触到的情报,便暗中推波助澜了如此多的事情,整个事态的走向都皆如他所料,这等心计已经不能说是优秀,而是过于恐怖了。绝不能放任他回国,以南朝之物产人力,再对付我大渊。”
右相点头道,“正是此理,反正此事之后果皆有陛下来承担责任,殿下切莫顾及任何而心慈手软,一切当以我大渊将来之大局为重。”
大皇子再度确认地答应道:“右相提醒的是,我一定记得,稍后便安排人去动手。”
右相嗯了一声,“另外,快要天明了,天明之后,就是百官入朝的时候了。殿下既是长子,又有诏书在手,再加上老臣从旁支持,登基之事当可无碍,但老臣建议,殿下登基之后,当对三皇子和二皇子的党羽多加宽宥,以笼络人心,稳定朝局。”
他看着大皇子,“唐太宗能容魏征而成千古美名,殿下难道不想做我大渊的李世民吗?”
大皇子恭顺点头,“右相此言甚是有理,皇权交接之际,一切确实当以安稳为先,若是的确有才,确实不能随意诛杀贬谪,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右相欣慰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耳中一动,听见了外面骤起的喊杀声。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皆是猛然一变。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喊杀声传来?
还没等他们有何动作,守在门口的一个心腹将领便冲入了房间,直接一个滑跪,“殿下,右相!二皇子带兵来了,手下兵员初看,至少有两三千之多!”
右相和大皇子腾地起身,甚至连椅子都带翻了也没在意,神色间再不复先前的从容。
二人来到窗边,瞧见眼前的一幕,神色悄在悄然间凝重起来。
右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看着刚才冲进房间的心腹将领,“你立刻带一队信得过的人,去控制住陛下。确保陛下不会被安长明和赫连博带着趁乱逃走,同时,在不伤及陛下性命的前提下,不要让陛下开口说话!”
手下闻言,皱眉一愣,旋即点头,抱拳转身离去。
而后,右相看向大皇子,深吸一口气,“殿下,过得这一关,便再无阻碍了。”
御书房外,二皇子身着铠甲,手持利剑,站在了人群的中央。
灯火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一张英姿勃发的脸,和锋芒毕露的眼,谁看着还像是当初那个垂头丧气差点成为皇室之耻的二殿下呢!
他的面前,是上前披坚持锐的甲士,但他毫无畏惧。
因为在他的身后,也同样是数千披坚持锐,勇往直前的战士。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正义,带着锋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冲破了这皇宫之中夜色下的对峙气氛。
“尔等犯上作乱,带兵冲击皇宫,罪大恶极!如今本皇子领兵救驾,拨乱反正,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二殿下,犯上作乱的,恐怕是你吧?”
右相的声音沉沉响起,而后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偏殿门外。
只见他他右手手持诏书,高高举起,迈着四方步来到了场中。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苍老的面庞,他的脸上满是正气凛然的威严。
他看着二皇子,声音从容镇定,“三皇子及宝平王等诸王叛乱,率兵潜入宫中,意图兵变,大殿下及本相奉诏平叛,救下了陛下。陛下在乱兵之中受伤,又感念大殿下之功,已经写下了禅位诏书,将皇位传与大殿下。此刻诸事已平,二殿下你兴兵入宫,这才是反叛之举!该放下手中兵刃,束手就擒的是你才对!”
他目光炯炯,神色从容,将手中诏书一举,“传位诏书就在此地,二殿下有没有胆量看上一看?”
御书房中,渊皇急了。
他没想到明明眼看有了翻盘的希望,自己的那封诏书却在此刻成了右相颠倒黑白的工具。
这时候,被右相派来控制渊皇的那名将军也猛地反应过来,右相为什么让他确保渊皇不能开口,于是他猛地踏步,身子前冲,同时低吼吩咐身后的数十位士卒,“塞住他们的嘴巴!”
但就在这时,渊皇身旁的安长明身形如鬼魅,双掌拍出,迎了上去。
而赫连博也立刻反应过来,拔出长剑,替渊皇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渊皇当即隔着御书房的窗户厉声高呼道:“老二,替朕诛杀了这些乱臣贼子,朕是被他们控……”
他的话还未说完,已经有两个身形矫健的士卒,终于绕过了安长明和赫连博的拦截,将他按住,并且极其粗暴地将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一代帝王,何曾受过这等粗暴到近乎屈辱的对待,渊皇的心头怒不可遏,但又无可奈何。
但他方才的话也成功让右相颠倒黑白的计划落空,原本还有些迟疑的风豹骑将士,这一刻彻底坚定了信心。
的确是奉诏平叛,没问题,干就完了!
二皇子闻言,看着右相面露冷笑,“右相倒真是好一番颠倒黑白的功夫啊!宗室长辈,朝堂柱石,结果练就的就是这等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吗?!”
他当即长剑一指,“尔等乱臣贼子,挟天子而谋大位,枉顾君臣父子之情。今夜我奉父皇诏令,就要替天行道、拨乱反正,必不让尔等阴谋得逞!”
“唉”
就在二皇子慷慨激昂的声音中,一声叹息清晰地在场中响起,落进了众人的耳中。
右相长叹了一声,开口道,“二皇子既然知道本相乃是宗室老人,亦是朝堂柱石。但二皇子就没有想过,本相为什么要行此事吗?”
二皇子冷冷道,“不论是何原因,都不是你无君无父、弃国弃家的理由。”
右相摇头,“那敢问殿下,若忠君与忠国不能共存之时,忠君与忠国哪个更大?”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身旁的众人,又扫过了二皇子身后的众人,慨然道:“若君王无道,国事倾颓,难道也要死守着忠君之理,而不为江山社稷考虑吗?”
“商之伊尹废太甲、汉之霍光废昌邑,皆为千古美谈,乃忠国而不忠君之典范,亦成功延续了祖宗基业,难不成,他们应该死守着忠君之念,随着朝堂一起沉沦?”
“如今陛下行事残暴,痴迷权术,我大渊国势日微。若不及时采取行动,偏偏南朝势大,愈发强盛,慨然有中兴之状。我大渊若不能及时拨乱反正,将来何以自处?百年基业只恐丧于一旦啊!”
“本相既为宗室老人,又为朝堂柱石,有能力行此事,便自当行此恶事,以救大渊国运!”
他的声音,带着决绝的坚定,落在众人的耳中,不仅让他这一方原本低落的气氛,悄然回来了许多,更甚者,还让不少二皇子身后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只手补天,试图力挽狂澜。
但在今夜这样的场合,在权力那五彩斑斓的黑面前,再艳丽的理想也终究是苍白的。
二皇子冷笑一声,嘴角勾起几分嘲讽的笑意,“听右相这意思,这事儿你还做得对?那我该退兵成全你?”
右相并未动怒,朝着二皇子一拜,“如今三皇子已败,若二皇子愿与大皇子携手,共定天下,致力于我大渊之中兴,岂不为千古之美谈?反之若兄弟阋墙,争斗不休,国运何辜?黎民何辜?”
他看着二皇子,语气诚恳,“若殿下答应,老臣可向大皇子请示,由殿下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届时,你兄弟二人一人主政一人主军,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成中兴盛世,岂不为千古美谈?若刀兵相向,大渊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闻言,大皇子也迈步从偏殿中走出,看着二皇子,神色真诚,“老二,我可以当着这么多人起誓,你若罢兵,我便同意右相所请,以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兄弟二人携手齐心,共致大渊盛世,不负祖宗社稷。”
二皇子皱着眉头,似有几分动心,又似有几分不认同,“你这是要我与尔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右相果断摇头,“大殿下是受陛下诏书,正常继位之君,何来乱臣贼子之说?”
二皇子冷笑一声,同样摇头,“那诏书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我凭什么要认?”
大皇子见利诱足够,便开始了威逼,冷冷道:“你就这么三千来人,并非真的是胜券在握。南宫天凤已经抵达渊皇城,估计此刻已然入城,而城防军到现在都没有现身,想来已经在我的人掌控之中。我给你的路,是真心希望你我能够携手,不忍见那兄弟刀兵相向之惨事而已,并非怕了你!”
二皇子闻言沉默不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御书房中的渊皇被按在椅子上,绑着手,口中塞着东西,望着窗外,心头充满了悔恨。
他悔恨自己的自大,在明知道三皇子和诸王可能引起的风波之后,并没有算到更长远的东西;
他悔恨自己的识人不明,居然相信了右相这个狼心狗肺、暗藏祸心的东西,而忽略了老大这个看似温良恭俭的野心之辈;
他更悔恨自己曾经对二皇子的打压,早知道该多给他留一些势力、留一些可用之人,也不至于在现在费尽心思,也才拢起这点人马!
算来算去,这最后的局面,竟是皆毁于自己一人之手!
落到如今的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看着二皇子的沉默,大皇子以为他已经迟疑了,进一步施压道:“老二,我的诚意已经很明白了,你不要消耗我的耐心。”
当他的话音落下,御书房远处的夜空之中,蓦地传来了一阵更大的喧嚣。
喊声、脚步声、马蹄声,在宫中大作。
众人的眼中,大股兵马举着火把,如数条火龙,朝着御书房汇集而来。
东面、西面、南面,都有大股兵马入城,火龙汇聚,如同朝拜,又似烘托。
“二殿下,我等奉命来援!”
二皇子看着面前的右相和大皇子,展颜一笑,“我刚才在等援兵,你们在等什么?”
右相和大皇子面色猛地一变,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还有人!
还是这么多的人!
御书房中,渊皇虽然被堵着嘴,但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是不亚于绝处逢生般的激动与兴奋。
他在心头,无声呐喊着,好!好!好!
瀚海王拓跋荡在耶律银和独孤速达的簇拥下,来到了场中。
二皇子连忙扭头道:“皇叔,城防禁军可都处置妥当了?”
瀚海王点头,“在风豹骑弟兄们的帮助下,那帮阻拦本王救驾的逆贼都已经伏诛了,这才能够尽起兵马前来救驾!”
说完,他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朗声高喊,“陛下,老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二皇子赶紧道:“皇叔,此人陛下已经被大皇兄和,就被大皇兄羁押禁言,并且被逼迫签下了禅位诏书。”
瀚海王闻言登时怒发冲冠,“拓跋衡!你枉为人子!”
二皇子当即举剑,高呼道:“诸位拨乱反正,镇压叛逆,建功立业,就在今朝。给我杀!”
瀚海王杀气腾腾,“清剿叛军!不投降者,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见到这番阵仗,右相手底下的人也慌了。
尤其是对方的援军源源不断,眼看着场中都快站不下了,外面居然还有没挤进来的!
这阵仗,让众人的动作也变得迟疑起来。
这怎么可能打得过呀?
还是那句话,站在赢家一方的底气和勇气谁都有,还很多;
但是明知必输,还敢拔剑的人,很少,也很可贵。
很快,原本胜券在握,已经是掌控了大局的大皇子一方,便在二皇子这边充足到溢出来的兵力之下,兵败如山倒,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局面输得一败涂地。
眼看着二皇子带着人马一步步逼近了御书房,原本已经一步步在亲卫的簇拥下,退到了御书房门口的大皇子,面色一寒,直接持剑转身,冲进了御书房。
他冲到渊皇面前,一把抓住渊皇,将剑抵在了渊皇的脖子上,推到了门口。
他看着冲来的二皇子,神色之中,带着几分狰狞,“老二,停手退兵,缴械,否则我就杀了父皇!”
在场之中,不论敌我,许多人都愕然地张开了嘴。
完全没想到大皇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右相也同样愕然而震惊地看着大皇子,而后绝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