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贺兰山上下白雪皑皑。
这一日从贺兰山数次隘口,各自出现了数路兵马。兵马来势极大,数路并出,如同洪流冲破贺兰山阙,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平原上。
宋军王厚部完成了对仁多保忠所率十万大军的歼灭战后,抵达兴州城下,与宋军主力会师。
得到了消息的宋军,三军欢腾,而兴州城则陷入一片死寂。
仁多保忠自缚俯首于章越马前,章越亲自给仁多保忠松绑,然后道:“我知汝屡劝党项国主李秉常不可对宋兴兵,且有投诚效力之心,为何又率军与我军对阵?屡屡劝降又冥顽不灵?”
仁多保忠叹息道:“一片愚忠之故。”
章越道:“你愿往城中劝降否?”
仁多保忠道:“司空可保城中不受杀戮否?”
章越道:“可,但汝之生死不在于我,而在于朝廷。”
仁多保忠心底一凛,抬头道:“某愿往,稍补大罪。”
章越使仁多保忠,嵬名察罕等十余员党项降将至城下向兴州守军劝降,城中寂然无声,甚至以弓弩射之。不过当天夜里,城中又是夜渡下城百余名降卒。
从这些降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粮草不足,牛羊马驼早已食之殆尽,而守军每日所支不过七斗。
章越以为党项为守兴州准备已久,没料到连守城的粮草也未准备充足。后来才知党项连连大败,又兼天灾连连,国内早已粮草匮乏,粮价高涨不下。尽管国中为了困守兴州提早储备粮食,但国库空虚无钱买粮。
这一切从凉州被宋军攻陷,丢失河西走廊通路起,党项已注定灭亡。
现在宋军各路兵马行动迅速,党项尚来不及往各州调粮,兴州便已被围。李秉常已开始让李清向城中百姓强行刮粮,以补充军食。
而城中本是日夜盼望摊粮城的仁多保忠援军全数被歼,如今期望已经破灭。
开战之初,宋军确实有极大优势。但谁也料不到,宋军仅用了一个半月,就攻陷除了兴州以外的党项全境,随着仁多保忠的主力都被全歼,辽国援军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现在被无穷无尽赤红大旗包围的兴州城,仿佛茫茫大海中一处孤岛。
三军齐齐请战,一举攻克兴州城,章越则不同意,让士卒一面攻城,一面在兴州城修筑营垒。
尽管宋军有在辽军援军抵达前攻克兴州城的成算,章越从不博概率,而是追求确定性。
数日后天降大雪,宋军停止攻城继续包围,并继续向城中劝降。
“辽军已从数路侵入代州,宁化军,岢岚军,与河东的吕惠卿部交战,两边互有胜负!”
“阿里骨部北上攻取了黑山镇燕军司,童贯禀告击退了想要乘虚而入的回鹘兵马。”
“种师道部禀告已是荡平横山全境,但在夏州发现辽军附属阻卜部!”
“克夷门处发现辽军骑兵,青唐温溪心部禀告,已经攻下党项陪都定州,缴获无数,并请布阵于此阻截辽军南下。”
“汪古部,拔思巴部皆禀告发现辽军前头部队,并与之交战。”
章越披着大氅于营中巡查。正好大雪落在衣袍上,旋即拂去。
“听说童贯与阿里骨二人还私下约为兄弟。”彭孙不无调侃地言道。
众将听说后都是大笑道:“非兄妹否?”
章越莞尔后对着一旁的王厚,章亘,彭孙,王赡,燕达,笑着道:“真是好大的雪,我当年在熙河路时,从未见过这般大雪。”
众将立即肃然。
刚在摊粮城下取得不世之功的王厚毕恭毕敬地道:“启禀司空,我军兵精粮足,将士皆跃跃欲试,而兴州城中缺衣少食,大雪之下怕更是难捱。”
“这场大雪仿佛为我再添二十万兵马!”
其实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为宋军增加了不少攻城难度,但到了此刻,什么局势的变化,都会被所有人往有利于宋军的方向去理解。
章越失笑道:“如此说来真是瑞雪兆丰年!”
彭孙道:“司空高见,眼下夏州,河东,还有克夷门处都出现了辽军,看来辽军是三路来援,不可谓不快。”
“但辽军上下万万没有料到,我军不过一个月便已打到了兴州城下,且攻陷了除了兴州以外,党项所有的城池。”
“这一切全仰赖司空运筹帷幄!我等鞍前马后效劳左右,实不胜仰戴。”
王赡心底对彭孙不满久矣,见他如此跪舔章越心底骂道,这招安将怕是连运筹帷幄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但众将都在章越面前明争暗斗。
军功之事也赖上面有人,全力支持你便是卫霍,全部资源向你倾斜,争不赢了便落个李广公孙敖般。
其实众人也看出,确如彭孙所言,之前宋军让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出兵,配合攻伐党项他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大多是在磨洋工,甚至阴持两端。
而今看到宋军几路大军合围兴州城下,并击破了仁多保忠的党项主力后,立即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甚至连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都主动请战,要替大宋先与辽国兵马对垒。
与之前出征时,庙堂上内部都顾虑重重,当宋军一个月内打到兴州城下后群起响应,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章越笑了笑,问道:“李秉常愿出城降伏盟誓否?”
王厚答道:“没有答允。城中言,本朝撕破盟约在先,会不信则有盟,盟不信则有质,反唤我等先派一人入城纳质,他再出城降伏盟誓。”
章越道:“他既不肯则再打!”
王赡建议道:“不如遣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阻辽军援军或随军攻兴州城。”
“若彼部不肯,日后乘势一网打尽。”
章越知道王赡此番攻城,这套路用上了瘾。
他道:“此乃卞庄子刺虎之策,诸部何不了然于心,要是逼急了反而狗急跳墙。”
“派人告诉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不必拦截辽军,命他们各带一部兵马与我会师兴州城下论功行赏。”
说到这里,章越目望兴州城道:“若耶律洪基定要救这冢中枯骨,且我与之决战此城下!”
众将应之。
其实面对老牌强国辽国,即便是宋军真的攻下了兴州。汪古部,拔思巴部以及阿里骨部,也是摆个样子和态度,不会真的与辽军对垒。
即便章越真的命令他们阻击辽军援军,他们也只会作个样子。
再说真拦也拦不住,这时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我拿你当兄弟看,不是当耗材看。
宋军刺客摆出敢于与辽军主力决战兴州城下的态势,关键时刻必须自己上,摆出舍我其谁的态势,只有这般别人才敢往你身上下注。
章越心情颇为舒畅与王厚道:“我年轻时与你父亲征伐熙河路虽说有功,但在执行新法上却未必合乎先帝心意。后来先帝临终托付于我大事,也有不得已为之的念头。至少知我在灭党项之事上绝不会反复。”
“以后伐辽,收复幽燕之事势在必行,亦不可强天下所难,百姓所难。”
贺兰山在侧,章越望着兴州城下这场雪景,忽有感慨。
“想当年本朝大败于党项,先帝用我为相。临危受命之际,我以‘行之力而知愈进,知之深而行愈达’献议。当时先帝不解,故重开天章阁召我与韩献肃咨以治国安邦之策,致万世天下太平事。”
“我向先帝定策——!”
“这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放在伐党项上,就是浅攻进筑!”
说到这里,漫天大雪下,章越意气飞扬。
王厚章亘都知道,从之前两路伐夏失败后,章越一改先帝‘毕其功于一役’,主动寻求与党项战略决战的方针,改以浅攻进筑讨伐西夏,后发制人,用十年之功,今日一战而至垓下!
看着眼前兴州城,一切好似那么容易,又那么不容易。
浅攻进筑,就是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
很多成功学,都与‘延时满足’有关。
儒家的道德,放在成功学角度,就是在一个良行和健全制度下,一个有道德的人,拥有良好名声的人,越往后期好处越大,利益就越大。
但延时满足有明显缺点。人不是怕努力,怕得是努力没有回报。
以打游戏论。
游戏可以快速地使人的努力得到成绩的具体化,一级一级的经验都看得清楚。有一个即时反馈在这里。
而大家整天讲延时满足,导致这赛道越来越卷,甚至有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的情况。
我就没有耐心,我就急于变现,所以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先竖立目标,通过积小胜为大胜形成正反馈,使你的坚持更有意义,从而让你更加的坚持,最后等到一个指数级提升的机会。
好比函数中的y = 1.1^{X}。
这个函数的意思假如你有一块钱,哪怕每年只有百分之十利息,十年后是2.59块。
五十年后是117.4块。一百年后是13780块。两百年后是1.9亿。
你每天比其他人多努力百分之十,时间久了就会量变到质变。尽管前期增长速度很慢很平缓,但到了后期会有一个指数型提升。这就是人见人爱的复利,最要紧是每天都干一点。
如何坚持呢?就是不要让自己坚持觉得辛苦。
弱者道之用(全力捏软柿子),反者道之动(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淡化目标感),合起来说是无为。
道德经五千字说得都是这个意思。
章越与王厚,章亘言语,这时候兴州城头上突然传来的羌笛声。
此刻寒夜中,伏在壕沟,夹墙的宋军士卒披着甲胄正在戒备。
而后方营垒里的宋军还升起篝火,士卒们穿着新制的冬衣围坐在一处烤肉共食。冻得硬邦邦的肉骨经火一烤顿时变得软烂,油脂滴入火堆滋滋作响。
士卒们拿着小刀割着肉,并饮酒驱寒,酒肉香气四溢。
至于营寨中央用牛粪马粪升了火,已经吃饱喝足的士卒躺在帐旁,枕着兵戈马鞍安歇。
民役吃完了一顿羊汤泡饼,便躺在牛羊车马旁边的稻草堆里聊天。
反观兴州城中缺衣少食,料想在这场大雪中怕是要冻死不少军民。
章越仔细听这首羌笛,倒是吹得从容不迫,平缓至极,不仅没有露出因宋军围城而担忧的情绪,反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随着旷野上的大风吹过,这一曲羌笛声倒令人生出惆怅之心来,颇引了几分思乡的情绪。
看着旌旗在寒风中翻滚,章越道:“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章越旋即又赞叹这羌笛道:“党项人真也颇多燕赵慷慨悲壮之士。”
章亘道:“我方大势之下,亦是无用。”
王厚道:“司空,此番灭党项,我军尽起兵马攻打便是,不再与党项啰嗦!城破之后,鸡犬不留,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王厚之言颇多将领附和。
王赡则道:“种师道部在夏州盐州已开杀戒,皆这般一不做二不休。”
章越巡视众将表情道:“若党项真是冥顽不灵到底,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但若他们真愿降伏,不妨给他们一条生路。还是攻心为上,全国为之。”
众将领命。
章越对王厚、章亘道:“我知你们二人都自持兵力充足,便欺城中马饥人瘦,兵不堪战。”
“可知谦卦艮下坤上,山(艮)本高耸,却藏于地(坤)中,意为才高不自显,德厚而处下。故易经六十四卦中唯独谦卦六爻皆吉,换句话说谦抑一些或者谦抑过头都是有利无弊的。谦者恒德,不受其害。”
王厚、章亘皆道:“谨记司空教诲。”
章越继续道:“攻陷兴州只是一个开始,下面最要紧的还是接收和安置之事。”
王赡仍是道:“当年唐玄宗将数万胡人尽数安置于淮泗,安史之乱后便成为大患。”
章越道:“你所言有理,所以日后将此几十万党项全部迁至内地,将之打散了安置。”
孙路道:“启禀司空,这一次出兵征发民力无数,以眼下府库所支,朝廷最多维持到明年三月。坚持下去所费甚巨,怕是要节衣缩食了。”
“军士民役征发在数月,离家万里,怕也有怨言。”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是了,数日后就是除夕吧。”
众将点头。
章越道:“征战了数月,所有人都累了,让将士们吃口饺子,再放些爆竹,这才叫过年。”
“虽是远征在外,但只要有爆竹有饺子,在哪都是过年。”
孙路见此欲言,章越却道:“既是花钱就要花得痛快。几千万贯都撒出去,不差这些。”
克服困难?划掉,氪服困难。
众将都笑了。
章越回身望去但见山河万里。
几十万大军聚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过了一个冬节。
……
开年之后,便大宋元祐五年。
而困守兴州一地的,李秉常做了一件事便是改元。他将年号由天仪治平改为天佑民安,向臣民们表示了继续死守兴州,等候辽国救援的决心。
年后雪势稍停,宋军继续攻城。
宋军往城南挖掘了三处地道,想要掘地攻城,但被党项识破。李清早听说过宋军当初在地下埋火药的战法破城,所以他早早命人在城墙埋了很多地听。当发觉宋军掘城,守将当即放火烧地穴。
宋军数百名士卒皆死于地道中。
次日前城东守将诈献城降伏,诱王赡入城。王赡中伏幸亏左右力保其奋力杀出,但折损亲卒锐士百余人。
宋军上下震怒,不再轻易接受守军降卒。
现在兴州已被宋军重重包围,但城中依旧死战不降。
而辽军也分三路来援。
除了河东和夏州方向与宋军交战之外,辽军耶律洪基亲率大军抵达了党项境内的兀剌海城,而作为辽国北院大王,南院大王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二人作为前锋,并率兵马抵达了克夷门,眺望兴州城方向。
此地据兴州城只有百余里。
历史上赵光义率军北伐幽燕,将幽州城重重包围,当时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也是这般率军在得胜口远眺幽州城。
辽国上下都被赵光义攻取太原城后,乘胜而进的兵锋所吓倒,想得是放弃幽州。
而南北院的大王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站出来反对并率军解围。他们在幽州城下遇到了因攻城几十日早已筋疲力竭的宋朝大军,最后与幽州城中守军里应外合下在高粱河大破宋军,成功地送给赵光义驴车天子的名号。
当年辽国上下不过甲骑三十万,而今则有大军百万。当时辽国于战守之际左右摇摆不定。但这一次辽国天子耶律洪基御驾亲征,誓要力保兴州城不失。
历史是否会重演?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是否能如当年的耶律斜轸,耶律休哥般,力挽狂澜击败宋军?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抵达克夷门后,立即派斥候打探兴州的战况。得到斥候的回报是,宋军在兴州城下修建了一个数倍于兴州城的长围。
要救兴州城,就要先破宋军的长围。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不信宋军有此伟力。
二人亲自率军观阵,结果当看到宋军庞大至极,宛若神迹般的修筑工事一刻,皆作目瞪口呆之状。
仅是壕沟,宋军就闲得蛋疼地挖了三重之多,更别说一匝又一匝的矮墙高墙木栅土垒。
两个月来,宋军竟然一面攻城,一面还好整以暇地修建了这般整整两百里之营盘,说了联营百里都是小了。为了修这座营盘半个贺兰山都被砍秃了。
赵光义当年若有这闲功夫,何至于有高粱河的惨败。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回营后商量。
萧挞不也主张放弃在兴州城下与宋军决战的打算,而是打算袭击怀州定州,威胁宋军的补给线,迫使宋军撤围。
而萧挞不也则觉得无论是渡过黄河袭击补给线,还是对兴州城下与宋军决战都没有兴趣,主张作壁上观等宋军粮尽退兵。
耶律斡特剌则知兴州中惨况,决计支撑不到宋军粮尽退兵。
二人沟通后,萧挞不也出兵攻打兴州城下的宋军营垒,为迂回侧翼的耶律斡特剌进行掩护。
耶律斡特剌率领十万辽军骑兵借着萧挞不也掩护,连夜抵至怀州。
但他在怀州正好遇见,种师道所率的宋军鄜延路大军主力。
章越让种师道入援兴州,但种师道走得不急到了静州后,得知怀州出现了辽国兵马。
于是种师道立即率军北上与耶律斡特剌的北院精兵撞在了一起,打了一场遭遇战。
在永乐城之战中,鄜延路兵马败给了当时入援的辽军,而这一次两军再次遭遇。
耶律斡特剌所率的北院精兵刚刚击败了北阻卜的磨古斯部,解了上京之围,堪称精锐。但种师道所率的鄜延路兵马经过数年的整训,也是能征惯战之师。
耶律斡特剌率数千铁林骑兵突阵想要杀宋军个立足未稳,种师道命其弟种师中亦率数千骑兵对上。
两军杀得惨烈,最后宋军成功击败了辽军。
铁林骑是辽军堪比党项铁鹞子的甲骑,竟被宋军正面击败,尽管对面宋军也是伤亡惨重,但这已令耶律斡特剌对宋军战力刮目相看。
面对初战不利,耶律斡特剌动员辽军上下,再度与宋军决战。
耶律斡特剌重施当年耶律斜轸的故计,以及草原骑兵擅长的迂回策略。
他让一部分偏师打着铁林骑的旗号,伪装成主力在怀州城下与宋军摆开正面决战的态势,而自己亲率主力迂回种师道部身后。但耶律斡特剌的计策被种师道识破,或者说是被宋军斥候发现。
两军对阵,彼此斥候探查极为重要。历史上女真蒙古打遍天下无敌手,往往有骑兵单兵素质极高的因素。斥候骑兵在平原中出没了得,将对方斥候全部斩杀,使敌军将领成了瞎子聋子,所以史书上汉军一直有屡屡中伏,全军覆没的段落。
不是将领不注重侦查,或者是轻敌大意,而是根本无从侦查。将领怕被各个击破,只好选择将所有兵力集中一处,抱团前进。
以历史上野狐岭之战为例,女真大将完颜承裕,胡沙虎在泰和南征中对阵南宋都是随便吊打,完颜承裕曾以千余骑兵击败宋军吴曦所率五万大军,胡沙虎对阵宋军屡屡以少胜多,直接饮马长江。二人堪称一时名将。
但这些女真名将遇到了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就变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脚好像不会打仗了一样,以至于昏招频出。
完颜承裕还没打就想逃,被讽刺为胆小鬼。胡沙虎其部七千骑兵堪称金军精锐,却不敢独立出战,一定要等步骑并进才敢与蒙古人对阵,后期更是只守城不野战,这都是因为耳目尽失的缘故。
这一点历史上有佐证,在野狐岭之战前,地主豪族联络完颜承裕,说愿意主动作为蒙古交战的前驱和耳目。但完颜承裕却不肯相信这些豪族,只一心想跑路。
玩LOL都知道,地图全黑除非守塔,否则团战必输。女真以往这般对南宋打习惯了,但遇上蒙古骑兵,攻守易势下表现反而比南宋更差。
现在辽军骑兵对宋军没有这样的优势。
耶律斡特剌兵马迂回宋军后方,种师道即亲率主力伏在半道上,两军再度遭遇,双方血战一日夜。
两位名将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耶律斡特剌没有得手,只好率军退归。
至于萧挞不也的进攻,则是遇到了党项降将野利信义。野利信义之前献韦州城降宋,全家都在宋朝为质,这次主动请缨迎战辽军。章越索性成全了对方的意思。
萧挞不也南院兵马有十万余要败野利信义并不难,但他进攻之意本就不坚,野利信义固守营寨,两军也是打得有来有回。
萧挞不也见攻不下宋军营垒,就转而攻打定州。
定州作为党项陪都,早已被青唐温溪心部劫掠一空。宋军见萧挞不也兵马众多,也不多作计较,让出了定州城。
萧挞不也久处幽燕汉地,对于汉人官样文章自也学得精通,立即向后方的耶律洪基‘告捷’,克复了定州城,同时禀告宋军势大人多,兵精粮足,请求耶律洪基押阵。
其实萧挞不也要击破当前的野利信义也不难,但他心想击破了一个野利信义,后方还有重重迭迭的宋军营垒,如何打得完。
其实宋军初阵辽军,也是非常畏惧,甚至做好了牺牲野利信义这个降将,消耗辽军元气的打算。
哪知野利信两千余党项降军竟将辽军十万兵马硬生生地挡住了。
与萧挞不也的消极怠工不同,耶律斡特剌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救兴州城,但他遇上是钟师道这样的不世名将,更兼鄜延路兵马常年征战,老兵众多。论善战,在西军诸路兵马中仅次于熙河路。
在与辽军北院精兵的鏖战中,如刘法,种师中等名将亦是陆续脱颖而出。
而坐镇后方的耶律洪基得知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进攻不能得手后,也侦知宋军倾国之兵确实在此,他也没有立即与宋军作主力会战的打算,而是寄托于河东和河北方向的辽军对宋军的进攻。
但是耶律洪基没得到河北河东方向的进展,却得知后方女真和五国部大乱,女真完颜部内讧。
两万宋军水师竟从登州渡海袭击辽军后方,威胁东京辽阳府。耶律洪基有些顾此失彼,相隔上万里如何能协调河东,河北,陕西三路战场。
辽国调高丽阻截宋军海上舟师,但高丽新任国王王运借口虾夷为患,不肯听从调遣。王运同时派遣使者他的胞弟大觉国师义天以求法的名义前往大宋。
后得知宋军虽在河东路方向由吕惠卿加上辅军抵挡了辽军进攻,但河北路方向宋军却在中山,真定等处连败数阵,甚至一度威胁到大名府,若辽军继续进攻甚至能够饮马黄河,势必引起汴京震动,迫使宋朝太后和天子下诏章越,吕惠卿从陕西,河东前线撤兵回朝解围。
尽管章越,吕惠卿是否奉诏撤兵不撤兵实属两说,但这一步棋绝对是走对了。
就看宋朝肯不肯以汴京换兴州了。
不过辽军出兵河北的心思并不坚决,作为河北四路安抚使的章衡坐镇大名府,轻易地击退了已抵达城下的辽军骑兵前锋。
辽军在大名府城下小小受挫后不再前进,转而去劫掠河北诸府。虽说辽军在河北劫掠颇丰,却短视的失去了兵临汴京城下的良机。
当然侵入河北的辽军,兵马不多,而且是以诸部组成的部属军,所以作战意志不坚决,短视好利不耐苦战也无可厚非。
而辽军中最精锐的以斡鲁朵所组成的宫帐军,其次是两院五京的京州军,这一次都来到了贺兰山下。
耶律洪基还是将赌注押在解兴州之围上。
若是宋军迫于河东,河北的局势,或粮草不济而在兴州城下退兵,他必然全军而击,一举在黄河边歼灭宋军主力后南下囊括中原。
为解兴州之围,耶律洪基御驾与宫帐军一并抵达定州,并催动萧挞不也进攻。
耶律洪基抵达定州,辽军士气大振。
耶律洪基亲自观察宋军,但见到宋军营垒中步骑皆有,强弓硬弩无数,辽军进攻虽猛,却如碰到了铁壁上一般,甚至他将宫帐军投入了进攻,也是无果。
而宋军初时惧辽军势大甲坚兵精,但哪怕辽军也攻不破宋军固守壁垒,顿时胆气愈壮,面对辽军每次败退,步骑都敢于主动越壕追击,甚至主动搦战。
但野战之下,宋军又败多胜少了。
辽国骑兵善于野战,士卒善于骑射,套索。
历史上契丹人李楷固就擅长使用“搨索”,在战场上屡次活捉唐军将领,其勇武之名令人称道。后来与郭子仪并称的李光弼也是契丹降将。
除了骑弓,搨索,契丹骑兵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重锤,铁锏,斧枪,双头矛,单兵作战能力胜过统一制式武器的宋军。
面对辽国宫帐军进攻,宋军骑兵和党项降军组成的党项直都不是宫帐军的敌手,唯有以凉州大马为骑的凉州直骑兵与辽军交战中方平分秋色。
宋军骑兵野战不敌后,倒是败了一阵。章越当即命王厚不许再出战,只得盘营。
骤遭失利,王厚也是辗转反侧。
章越亲自勉励他,办大事第一要沉得住气,以事来磨砺心性。
王厚所率熙河路兵马,一路打得都是顺风战,以势压人故无往不利,但碰上了辽军这等强敌终于吃瘪。王厚性缓,不善巧谋,在用兵上也称不上名将,不过对于章越吩咐的事从来一件一件地办得极为扎实。
王厚当即摆开兵马死守。
耶律洪基下令进攻,众将劝止言宋军阵坚,怕是不易取胜。耶律洪基道,征战之事,岂有顾惜人命之理。
辽军重新攻打宋军营垒后,拿出了吃奶的劲,若说之前各部人马还有所敷衍,而这一次耶律洪基亲自督阵,则不敢怠慢。
士卒士气高昂地向营垒冲锋,坚持半日后又如潮水般败退而下,丢盔弃甲。
辽军士卒尽管甲坚兵精,但再坚固的札甲,也抵挡不住宋军床弩,神臂弓和砲石。
尽管打破了数座宋军营垒,但是拿宋军的营盘无策,甚至还被王厚组织反击,吃了小亏。
耶律洪基亲自坐镇观宋军营垒,无数的火炮,砲阵,床弩,密密麻麻的木栅栏壕沟,阵中铠甲好似黄河波涛上闪耀的粼光,一轮神臂弓的齐射遮天蔽日。
耶律洪基骑马亲自观阵对左右道:“重兵顿于坚城之下本是兵家大忌,且宋军也不见得如何耐战,为何唯独这营盘扎得如此硬实?”
左右将吞吞吐吐后,一人道:“守寨之事本是汉人所长。”
耶律洪基叹道:“朕说得是汉人步步为营的战法。当年小婿秉常在灵州城下攻宋营,如何的束手无策,朕是知道了。”
“依朕看野战尚与宋军相斗,此后怕是连野战也不能胜了。”
从熙宁七年宋辽划地时,辽国对宋朝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心态,之后是宋朝不听辽国调停继续攻打党项的愤怒,再到三国签订合议时辽国上下的不甘和郁闷,而今到了兴州城下,两军摆明车马的交锋,辽国已是从上到下意识到大宋已是可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对手了。
更令辽军上下沮丧的是宋军在抵御辽军进攻的同时,对兴州的攻城亦没落下。
除了砲石,还有一等恐怖的火器对兴州城墙乱轰。
内攻兴州,还外御辽军,宋军打得游刃有余。
最后耶律洪基下令兵退五十里。
……
辽军来势汹汹来解兴州之围,到无奈地兵退五十里,为兴庆府中困守的党项君臣得知。
城中围绕战降再度争了一处。
三更刚过,章越从浅眠中醒来。
帐外传来铁甲摩擦声与压低的交谈。他掀开帐帘,寒风扑面而来,远处兴州城头的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司空。“王厚眉睫凝着白霜,“辽军主力已退回克夷门。”
昨日耶律洪基派人来给章越送信,言章越不该一意灭了党项,以后宋辽之间没有缓冲,将永无宁日。同时暗暗提醒,章越已位极人臣,灭了党项后功高震主,未必是福。耶律洪基书信中的言语,早已无当初率师百万会猎于兴灵的狂傲。
而是一种愿与宋朝和睦相处,从此平起平坐,甚至还有些恳求的口吻。
章越接到信的一刻有些不可置信,一直高高在上的辽国居然也懂得什么是低声下气。
看见王厚身后立着彭孙,王赡,燕达等众将,章越接过铜暖炉暖手,微作沉吟。
章亘道:“司空,昨夜西城守军夜缒出降,告之城中粮草已断,守军日给只有三斗。”
见章越沉吟,一旁转运使孙路则道:“辽军虽退兵,但焉不知是诱敌之策,其重兵在外,万一我军攻城不利,士气受挫,去而复返怎办?”
章亘则道:“司空,昨日得报吕公著上疏朝廷,言司空久攻兴州不克,至战事旷日持久,劳师糜饷无数,川,陕各路已是不支,民有怨声请司空退兵。又兼辽军袭击河东,河北,怕是天子和太后那边又有悔意。”
众将听说吕公著又来扯后腿,顿时心头怒起。
章越则笑道:“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吕晦叔此番是提醒我等,不能直看到攻取兴州的好处,否则必有兵败覆师之患。”
说到这里,章越抬起头凝视着黑暗中的沉寂的兴州城。
自围城至今,宋军不仅填平护城河,又在城西又筑起高三丈的土山抵城。更用弓弩将劝降书信日夜不停地射入城中。
自己身为宰相,遇人反对早习以为常。人生在世怎能不受批评。身在此位反要时时刻刻用批评来磨砺自己。
其实吕公著等明眼人哪看不出兴州城局势,其中也是怕自己功高震主,权势过大,故早作遏制之故。
章越道:“我观兴州已是瓜熟蒂落,迟则生变!”
众将齐动。
“司空,我部请战!”
“我部愿为先登,若不效请斩于阵前!”
“司空,我部愿为先登!”
章越沉吟片刻,徐徐看向众将然后道:“取酒来!”
众将手持酒杯,章越亲自把壶将众将酒杯一一斟满,随后道:“胜负皆在明日,此后我将解甲归田,从此不问世事。而诸公则将立不世之功,从此飞黄腾达,名留青史!”
“莫等闲白了此头!诸位与我共饮此杯!”
众将闻言齐齐饮之,最后掷杯在地。
辰时初刻。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裹着火油的石弹在晨空中划出弧线。砲石落地时炸开,碉楼在硝烟中坍塌。
飞山雄武二路禁军,都指挥在阵前挥动红旗。
声响震耳欲聋。
城墙包砖在火炮持续轰击下簌簌剥落。
宋军看得真切,城南一段三丈宽的城墙突然在轰击中再度凹陷,守军在烟尘中坠落。从党项降军的口中,宋军早已得知此处城墙当初筑城时曾崩塌过。
这些日子宋军一直用砲石和火炮轰击这面城墙,虽守军修补数次,但仍是根基不稳。
而今日宋军调来更多砲石和火炮集中朝此轰击,果真得手。
“塌了!”
“塌了!”
砲阵中宋军齐呼,但砲石轰击仍未停下。
闻得这段城墙崩塌,章越亲披大氅率王厚等众将亲抵此处观阵。
但见‘大宋司空章’,‘熙河路置制使王’的旗帜等一系宋军帅旗将旗飘扬在阵前,迎风招展。
“司空,俺先走一步!”
六旬老将燕达向章越抱拳后,先行而去,其麾下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阵。
这些选自西北边军的锐士身披三十斤冷锻甲,最前持长刀,后排则是清一色的神臂弓。
现在城墙撕开豁口,后方战鼓陡然转急。
号角响起。
三军士气高昂,奋不顾身地朝豁口杀去。
章越满目所及,无数宋军将士精神抖擞,各个敢于慷慨赴死。
“先登者授勋三级!赏万金!“
老将燕达丢弃重甲,亲执大纛立在阵前,五千宋军选锋如潮水涌向缺口。
而兴州城头亦在的砲石中竖起黄旗。
藏匿多时的党项步卒从藏兵洞钻出,两军争夺缺口杀作一处。
党项军拼死拦住,左右城墙上党项射手不顾从天而降的砲石将箭矢泼洒至宋军阵中,两军在豁口处死战!
章越见此再度向前,王厚等大将拦住道:“司空,切不可再上前,箭矢无眼!”
章越则道:“战至此刻,将士们舍生忘死,我等亦岂可避箭石。”
众将见阻拦无效,只好跟随章越抵至阵前。
而在阵前指挥的燕达见章越居然亲临一线,不由大惊。这个距离别说党项城中砲石,连硬弩也是够得着的。
数百宋军甲士持盾重重迭迭地护卫在章越身前,数千神臂弓弓手,以及上百架宋军八牛床弩全力朝城墙射去。
章越不顾生死立于阵前,将士们哪个敢懈怠。
但见宋军阵前箭如飞蝗,射得城头上的党项军卒不敢探出头来,城堞上插满了箭矢,而城墙上几无完好的砖石。
宋军弓弩手轮流施射,手指为弓弦割破鲜血犹自不知。
党项兵马拼死从城门处杀出想要阻碍宋军登城,但旋即被击退。而豁口处的宋军杀红了眼,此刻此处已是交迭了数百具尸体,有宋军也有党项的。
燕达几个儿子冲锋在前,对着三军大呼:“司空就在阵前看着,是我大宋好儿郎,一并杀贼!”
本是疲惫的士卒闻之精神一震,杀声大作。
“万胜!”
冲破豁口宋军士卒,看着城墙下满是刀剑的党项军卒纵身扑了上去。
见此一幕,章越想起先帝弥留之日,正是燕达带着他几个儿子守在殿门前。
城楼上党项军的旗帜发疯似的飞舞,似从各面调兵来援,但透着惊慌失措的味道。
无数面旗帜向豁口处聚拢。……
到了午时一刻南城墙缺口处,一面赤红色的大旗牢牢地插在此处,见此城头城下的宋军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破城了!”
“打破兴州了!”
“万胜!”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章越握紧了拳头。
三军将士犹如怒涛前进。
全军阵线前移。
阿里骨看着这一幕知兴州城破在即,无奈摇了摇头,心有不甘地亲自带兵攻城以表忠心。
而阻卜,青唐,党项各部士卒也是扛起刀枪,向城头拥去,潮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兴州城。
一面又一面的宋军旗帜插上了南墙,宋军士卒们终于陆续登上了城墙,最后城楼处旗帜被斩落,宋军的炎旗高高竖起。
从城楼上俯瞰,整个兴州城一览无遗。
虽说党项士卒又立即在南面城墙后又修筑了一道半月型的内城墙,还连夜挖了一道壕沟。
但任谁都知道兴州城大势已去了。
……
“此天要亡大白高国,非战之罪!”
城北处的党项皇宫内,李秉常道了这一句。
战到此刻,不是党项上下不努力了,也不是李秉常昏庸无能。
在宋军一个月攻城战中,李秉常每日巡视城中各处,对有功士卒进行褒奖,吊唁阵亡将领,解衣给予士卒御寒,将自己饭食赠给冻饿的伤兵。身边内侍都被遣去搬运守城所用木石。
城中将士们见皇恩深重,无不感激涕零。
甚至出身辽国的皇后耶律仙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仅亲自给将士们缝衣织布,甚至率领宫中女侍亲手给负伤的将士喂药包扎。
当南面城墙被宋军破后,城中官民以为城破,顿时乱作一团。
耶律仙亲自骑马带着宫卫上街斩杀劫掠,动摇军心之人,稳住了城中局势。
至于宰相李清更是三日三夜不眠,勉力维持着城中局面。城中缺粮,他作为宰相甚至每日只吃一餐。他将宰相府中的奴仆尽数派上城头,自己身边只有老仆一人伺候。
但是南面城墙被宋军攻破后,连十余员久经沙场的将领都被宋军打死在城头和豁口处,还有数千名可战之兵没于阵中,其中近半是被宋军砲石打死,甚至被从未见过的火炮吓死。
每当宋军火炮响起,城中百姓都在胆颤心惊中度过。
连城中最低微的士卒都知道大势已去,人力无法挽救。
“宋军四面攻城,城周十八里,士卒已不足守之四面,还请陛下退入皇城,凭此还能拒守。”李清苦谏。
李秉常苦笑道:“退入皇城又如何,不过多撑个一日罢了。城外辽国大军云集,近在咫尺但就是打不破宋军的营垒。仁多保忠身受国恩都兵败降宋,城中人心早已散了。”
“陛下,不事到临头,谁也不知最后一刻作何分晓。臣保辽师不过暂且示弱,必去而复返,宋军几十万大军聚于城下,其粮饷不可久持。”
李秉常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清露出痛苦之色,犹豫片刻后言道。
“陛下既不愿再造杀戮,不如降了,宋朝素来对降……降国皇帝还算是宽容。”
李秉常苦笑道:“如何不错?似宋太宗之于李煜吗?兵临城下破国而降与出迎而降怎能一样?”
李清道:“昔北汉末帝刘继元困守太原,开城降宋后,亦得授彭城郡公,得以善终。”
李秉常闻言意动。
言语间皇后耶律仙步出,正色道:“事到此处,唯有死矣。何必言降?”
“为人所俘,白衣牵羊,受辱于阶前,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如死了!”
李秉常道:“皇后不必如此,你是辽国宗室,南朝必不敢欺你。”
耶律仙摇头道:“若南朝真惧怕大辽,便不会攻大白高国了。”
“事到如今臣妾甘愿一死,”
李秉常此刻道:“国家覆灭,朕难辞其咎,但朕不愿作亡国之君。皇后,相国,朕已决意传位予太子,由你们二人监国,出城降了宋吧!”
正言语之际,一声巨响。
党项皇城亦是摇摇欲坠,原来宋军的抛石已是打到了皇城。
以往宋军一直留手,不肯用砲石轰击党项皇城,现在也不顾这些。皇宫内内侍和宫女们惊慌失措四散奔走,也有些老弱宫女彼此抱头相泣,连避一避的念头也无了,显然已经认命。
李秉常看着怀抱幼子的耶律仙道:“朕本欲传位给皇子,但今也罢了。早知当初便往定州去了,让出兴州去。”
李清闻言内疚不已道:“陛下,是臣无能,乃臣之罪。”
李秉常道:“是朕昏聩,事到如此,丞相与汉人议降吧。”
……
当夜宰相李清手捧降表出城至宋营,并携带大量金银器物,请求宋军撤围,允许给李秉常一条生路以及礼遇。
章越道:“事至如此,还谈什么条件。”
“伪主李元昊叛宋之时,早该想到今日之后果,我若给尔等生路,如何对得起几十年来丧命尔等手中百万我大宋子民。”
“此番一意主张守城的是何人?”
李清道:“回禀司空,正是在下。”
章越问道:“今日为何又来请降。”
李清回答道:“是为了我大白高国江山!”
章越道:“你身为汉人,却为他国驱役,已有取死之道。今日抵此想必做好丧命之意,还有何话说。”
李清试图讨价还价一番,但对章越而言一切已是无益。
章越当即扣下李清,命其随从回城中禀告要李秉常亲自奉图籍出城投降,此外没有第二条路,并不作任何承诺。
城内没有回话。
次日宋军继续从四面攻城。
各路宋军都知城破在即,欲抢首功,都是发了疯一般进攻。
燕达率领兵马当先突破了城南党项兵马临时修筑的城墙杀入城中。
宋军骑兵甚至驰骋于城内街道上,虽最后被击退,但谁都知道事已没有转圜机会。
当日驻守城东的党项大将嵬名持浪率众而降,城东城墙也是部分丢失,守军军心大乱。
当夜李秉常召集百官商议,最后决定开城出降。
次日兴州南面城门大开。
李秉常脖系玉玺,身着白衣,手捧图籍降表出降,党项文武百官随后而出。
而南城城门外一里,宋军早为出降党项君臣搭设好金帐。金帐之外数千虎贲环绕,而帐中章越高坐于中央,左右皆是如狼似将领按剑而立,虎视眈眈地看着帐外。
应是阿里骨,温溪心以及拔思巴部,汪古部等蕃臣,这一次助大宋战于兴州城下,也是同列帐中,还有仁多保忠,嵬名阿埋等党项降将也陪于末座。
李秉常入帐见高坐的章越伏地道:“罪臣李秉常愧对大宋天子!今向司空请罪!”
面对李秉常,章越仔细打量这位党项亡国之主,确非昏庸无能之辈,几乎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也给宋军攻城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微微一笑,破其国,执其君,问罪于阶前。
这也是自己功业的巅峰了,回望前半生自己一步步行来,最后到了今日,看着半生夙愿达成,章越怎能不喜。
人这一生始终要不断追求更高的功业。
你的功业越高,从外物而证得内心,那么就越是自洽,主体性也就越强,越能够做真正的自己。
而今大功告成一刻,章越心中却不知作何情绪,尽管这一幕在心头排演得无数次了。
这时士卒回报燕达已是控制住了兴州城,党项军民并未抵抗。
李秉常一直作颤栗之状,他身后党项大臣皆是垂头丧气,至于妇孺们则是痛哭流涕。
见此一幕,章越则下马扶起了对方道:“当年唐太宗与突厥颉利可汗于渭水之滨答话,签订盟约,也是一时佳话。”
“本朝天子请郡王入朝,也不过是效仿这般作个商量而后约盟罢了。”
“郡王多疑了,天子遣我兴兵问罪,今郡王已是出城相见,便随我入京听候发落。或陛下开恩赏郡王个富贵,亦说不准。”
李秉常惶然叩首道:“罪臣不敢望富贵,只求保全残生……”
章越则道:“郡王多虑了。”
说完命左右将李秉常等人押下,燕达禀告占据全城,章越吩咐,立即张榜安民,同时严令宋军不许劫掠。
同时得到禀告辽军担心宋军追击,也从克夷门退兵了。
众将皆向章越道贺,章越这一刻控制不住情绪心道,是当功成身退之时了。
章越回徐徐道:“奏捷汴京,蒙天子,太后之庇佑,我师完全克复兴州城,生擒国主李秉常,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顺等出城而降,俘党项宗室将领士卒三万余人,民十余万口!”
“库藏正在清点!”
“了却先帝遗愿,复……复我汉唐之旧疆!”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哽咽。
左右称是,立即草拟奏捷文章,章越签押后,王厚等众将官们依次押字,足足有三十余人之多。
这一封奏捷足以留存青史,众将皆视为一等荣誉。
书写完毕,不知哪个将领突然举臂高喊道:“幽燕!”
“幽燕!”
随之兴州城下的五十万大军齐声高呼。
“幽燕!”
“幽燕!”
“幽燕!”
无数兵刃举起,三军怒吼震耳欲聋。
王厚众将热血澎湃。
“收复幽燕!”
捷报以火漆封好,以金牌急递送往汴京,因辽军尚未真正远去,为了谨慎,章越还是不以露布告捷。同时还有章越本人的辞疏,让出三军主帅之职暂予王厚统兵。
昨夜就草拟好的封赏名单附上。
名单上足足有一千余人之多。
当年赵光义平北汉后,没有立即封赏,而是言攻下幽燕后再议。而今及时兑现。
告捷奏疏以最快速度抵达汴京,使者沿途不惜力地催促着驿马,尽管是二十里,三十里一换,但仍是有数匹驿马毙于道路上。
当奏疏抵至汴京时。
天子已是在宫里踱步了一夜,虽说章越是一日一奏,但两日前宋军攻破兴州南城城墙的消息仍摆在御案案头,然后就没了音讯。
天子眼见就要破城了,突然没了消息,断在那边心底着实难受。
到了快天亮,正要上朝的时候,天子方才合眼眯了一小会,这时候内侍石得一急匆匆地送来了前线加急送来的奏疏。
看着石得一忙着拆火漆,天子已是料到何事,浑身颤抖不已。等到天子亲眼目睹章越的告捷奏疏时,顿时百感交集,泪涕横流,竟坐在床榻旁不知作何。
“竟真的大功告成……!”
天子展开奏疏,逐字读去:“自伪帝李元昊景祐五年叛宋自立,至元祐五年,已六十有二载。朝廷为征伐党项,丧师数十万众,失州县百余城,数百万百姓流离陷敌;耗财养兵,累年计数亿贯……”
读罢,天子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悠悠叹道:“此番司空一举荡平西陲,凉、瓜、沙诸州尽复,河西走廊从此畅通,汉唐旧疆重归大宋……”
“此功之大,真是旷古绝今。”
石得一道:“陛下,自古功高难封,司空已附书辞去了一切官职,同时让熙河路置制使王厚统兵。”
天子道:“朕省得,此事请教皇太后后再说。”
天子当即与石得一连忙赶往隆佑宫。
隆佑宫经重新修葺,殿宇恢宏,廊庑静深。皇太后早起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她保养得宜的容颜。
镜光恍惚间,她想起数十年宫廷生涯的风霜雨雪——从未得先帝专宠,幸而在立储关头抓住天时,方有今日煊赫。
于先帝遗志,她起初是支持的,那是她们母子执政的根基。
本只期党项臣服便罢,章越却执意灭国,令她心底暗忧:既恐权相势大难制,又怕弄巧成拙、功败垂成。
而后朝野皆附章越西征,她面上反对,实则默许——胜了她与有荣焉,败了章越独担其责。
现在听得阎守勤禀告天子来见,皇太后笑道:“阿弥陀佛,必是司空在西北大胜了。”
片刻,天子入内,见宫人皆已面浮喜色。
“启禀皇太后,朝廷在西北胜了!”
看着天子泪盈于睫,皇太后当即搂住天子,二人相顾而泣。
太后合十喃道:“菩萨庇佑,祖宗垂恩……赐此鸿福于大宋。”
天子哽咽道:“祖宗两百年天下,方出得一个司空……立此不世功业,中兴我朝!”
皇太后神色转淡则道:“这般大事也唯有司空为之。”
“既是灭了党项,传旨早日班师吧。辽国袭击河东,河北,令老身心皆悬,每日七上八下的,心想着与陛下商量从兴州撤兵的事。既是胜了一切都太好了,见好就收。”
天子笑着将章越辞去帅位,以及宰相之位的事禀告,皇太后心底大喜,面上则道:“虽说大胜之后,罢去主帅之职于颜面上不好看,好歹也要挽留则个。但既是司空与陛下有言在先,便允其辞了就是。”
“授以平章军国重事如文彦博例,甚妥。”
“再封疆裂土酬之司空便是。先帝也有收复兴灵,燕云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
天子道:“太后圣明,当年王弘、王昙首辅佐刘裕得天下后,乘势隐退,也是佳话,外面不会说什么的。”
“朕以为王爵,平章军国重事之外,再除以太师之职,以酬司空之功。”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以。司空居平章军国重事,免去朝廷慢待了功臣之说。”
“不过吕惠卿此番镇守河东有功,让他改以节镇陕西各路兵马,以防辽国去而复返。王厚则回朝受赏!”
攻下党项前,天下都听你章越一人的,如今灭国了,就要换个规矩了。当然这也可以作为保护功臣的理解,若太后此刻不肯卸章越此刻权位,那反而是危险的。
这边否了,那边就要允了。
皇太后继续道:“对于司空奏上,这些有功将士们一并恩准。”
皇太后看了一眼奏功名单,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也是心道,章越还真会慷朝廷之慨,打着收买人心的主意。
皇太后心底虽这么想,但实际上于章越报上请求封赏的官员将领,全部都允了不打半点折扣。
皇太后继续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以安天下,本朝列祖列宗都是善待功臣。”
“似曹武惠(曹彬),韩忠献(韩琦)等名将良相都得以善终,只是蔡确可惜了。今日大功告成,陛下可予以追封。”
“至于兵马容后再行裁撤。”
天子忍不住道:“启禀太后,朕欲上述先帝之志,辽国仍在,尚有幽燕未复。”
皇太后闻言愣了片刻。
天子心底明镜似的:太后话说得虽漂亮,大宋“不杀功臣”却未必是真。倘若章越平定的是辽国而非党项,身后荣辱便难料了。
朕日后必要收复幽燕,然朕并非马上得天下之主,御驾亲征,易蹈太宗覆辙。如此,则须委任名臣良将——故必须立下规矩,建立制度。
善待功臣,便是第一道制度。
皇太后看着天子,徐徐道:“陛下有此雄心壮志,乃祖宗之幸。但得陇望蜀之心,未尝也是大害。老身只怕今日不裁撤西军,日后这些骄兵悍将怕是难以安生,也罢,朕既有决断……既是如此老身不作处置,陛下日后自断吧。”
天子大喜问道:“太后圣明,司空又问李秉常等如何处置?”
皇太后则道:“兴州至汴京太远,还是让其免于路途劳顿了。”
母子二人正言语间,外头禀告道:“太后,陛下,该上朝了。”
“百官得知攻下兴州,不及换吉服入朝,班次已在殿前。”
“今日占城,回鹘,于阗的使者都在外朝等候!高丽使者闻之,上国书言愿重奉本朝为正朔!”
天子闻之,霍然起身,只觉胸中意气激荡,如长风鼓满云帆。
一切都变了,从宋朝打下兴州后,天下格局,为之改易。
母子二人步至大殿,但见晨光如金,万丈霞辉正洒满宫阙。
丹墀之下,数千官员身着朝服而列,沈括、曾布等大臣喜动颜色,蔡京兄弟与诸臣拱手相庆,朝服绯紫相映,如云霞铺展于广场之上。
天光正好,山河新章。
……
数日后李秉常关押城外营帐中被安排一场丰盛的酒馔。
半夜时宋军从四面入帐,李秉常与李清等党项宗室重臣大将等数百人酒后尽数被杀,而降将则诱仁多保忠一人前往,也是一同被杀。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处决,对其他的党项降将以及其臣民则道全部奉旨押往汴京了。
这等安排章越早有料到。
我大军兵临城下,李秉常战至最后一刻,还指望苟活性命。你这样都能活,其他早早开城投降的,如何安排?以后还要收复幽燕,这规矩不能不立。
要既从事服务性行业,又树立标志性建筑,天下难有这等容易事。
而党项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顺及女眷孩童等另行安排,章越以一路人马护卫,早早以马车送入汴京。同时还有兴州的图籍,库藏金银等。
……
辽军兵退,而宋军将兴州城中二十万军民以及近十万党项降军尽数南迁押往中原安置。
皇太后与天子赏赐要封章越为河间郡王,世袭罔替,章越上疏辞之。至于其他官员封赏却是不折不扣地落实下来,大营之中的将领人人都得以加官进爵。
甚至连普通士卒也有钱粮赏赐。
三军欢庆。
篝火连绵数十里,映亮半边夜空,歌声随风远扬。
众人也暂且忘了之前破兴州城众将争功时,那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刀相向的场面。
之后章越留王赡镇守兴州,自己与王厚则率大军班师回朝。
行至黄河岸畔,章越与王厚并辔缓行。日光洒落两岸,万道金光如铁匠锻击时迸溅的火星,绚烂夺目。
原野苍黄,大军旌旗连绵如云,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得胜之师,士气高昂。
王厚道:“恩师,何必辞去王爵!此乃殊遇!”
章越笑了笑。
天子下旨赐下王爵后,章越上书辞道,天下之安危在于是非,而不在于强弱,国家之存亡在虚实,不在于寡众。
这出自韩非子的话,言下之意夺取兴灵二州,固然是使国家强大,国土增加了,但这不是真正的功劳。国家安危在于执政者明辨是非,不是国力的强弱,而政府效率,动员力要远胜过账面上的数字。
朝廷要吸取秦隋二朝强而亡的典故。
左右道章越说,夺取兴州之际,国民上下振奋之时说这样泼冷水的话,不是那么中听。
章越则道战胜以丧礼处之。
章越对王厚笑道:“当年曹忠献攻破南唐,之前太祖许诺封为使相,灭国之后众将向他贺喜,他道北汉未破,怎能为使相。后班师回朝,太宗果真反悔对曹忠献道,北汉未灭,(使相)暂缓些时日。”
章越言下之意,赵匡胤都如此了,天子太后亦想当然尔。古往今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思路都差不太多。
王厚点点头,深叹章越思虑周全。
章越道:“此事留待尔等,等有人收服幽燕,我再封爵不迟。”
章越想到历史上童贯因收服燕云之功,宋徽宗以当年神宗收复全燕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封其为广阳郡王。
除了童贯外,还有一人则是后周旧将王景,真正说来,大宋现在还没有生封王爵的大臣。
王厚道:“依老师之见,陛下灭辽还需几年。”
章越笑了笑,望着天边云霞翻涌,旌旗如阵。
“皇太后才地虽不过人,但知进退。而陛下年少气盛,心力甚劲,开疆扩土之心不亚于先帝当年。”
王厚听得出来,章越言下之意天子年轻好折腾。
“好折腾会犯错,但本朝已无党项西面之患,且国力蒸蒸日上。而辽国南面虽学我汉制,但国内仍是一盘散沙,变法则亡,不变法亦亡,此消彼长之下,国势只能江河日下。”
“十年后料可收复幽燕。吾性持重,此事不能为之,后继者自有英雄乘势而上。”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有人糊里糊涂的连怎么成功都不知道,有人却能在事情还未发生前抽身。
而现在章越再恋栈权位不去,自己与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发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劳赏赐下来,天家的恩情也就尽了。等自己隐退数年,待其天子太后与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对辽国无策后,再出山才是稳妥。
这时黄河河岸边的大风吹来,刮的三军旌旗呼呼作响!
贺兰山在侧,而固若金汤的兴州已为大宋所有。
而俘虏党项的三十万军民尽数迁往内地,打散以后安置。这些南迁的党项军民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兴州城,都落下了泪水。
此刻黄河化冻,章越于浮桥上执鞭而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话。”
“昔日荆公与先帝变法,火炬相传。世人论及继承者,言必称吕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终落于我肩。有亦有人讥我推行新法并不坚决,甚而与司马公、吕公过从甚密,似有首鼠两端之嫌。”
“然荆公当年高举旗帜,是为天下开辟新路,此乃大气魄、大手笔。然变法之方向不是随着光阴推移一直清晰不变。”
“固然要坚持理想与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为政既要‘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亦当顺应时势之变而为,承认错误并非朝令夕改,善于妥协不是放弃原则,择可行之路而行,往往胜于强求至正之道。”
“今兴州一战而定,黄河上下游尽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无误矣。”
王厚道:“朝廷以后当变法不变法争议不会停止!老师何不辅助天子为之?”
章越道:“先帝遗训,一是尽复我汉唐旧疆,二是继续变法,此乃我为宰相执政正当之由来,眼下收复我汉唐旧疆的事办一半,至于变法之事,大宋两百年天下顽疾甚多,不变法则亡,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尽在后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荡东去的河水叹道:“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门之士,若甘于随波逐流,无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头争先,则阻你、谤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万。”
“唯有以天地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躬身入局。若无今日勘定西夏之功业立于身后,他年史笔如铁,谁人为我辩一言?”
“昔日时机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时机已过,便当不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总算是报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于万一,亦未曾辜负这家国天下。”(注1)
章越说罢轻策坐骑,浮桥微微震颤。
“多想能亲手收复幽燕啊!”
他望着这不舍昼夜,川流不息的黄河,逆着时光,仿佛看见自己正驶过汴京外城的万胜门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连城楼垛口都挤满了人头。当大旗出现在汴京时,整座京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司空千岁!”
彩绸如云,花瓣如雨。
禁军持戟肃立道旁,目光中满是崇敬。章越掀开车帘,道旁士子探身作揖,女子抛下香囊。
茶楼酒肆的掌柜们将酒碗摆在门前,任人取饮,与万民同庆。
在涌动的人潮中,章越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仁宗、神宗、王安石、司马光、章楶……那些曾并肩或相争的身影。
他们相互谈笑,与自己道贺。
年轻的蔡确也立在人群中,一如当年在太学初遇时那般,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章越放下车帘拭泪。
车至宣德楼前停下。
金甲武士执戟而列,龙旗在春风中舒展。
天子着绛纱袍,戴通天冠,亲迎于门外,一旁苏颂黄履蔡卞曾布沈括苏轼苏辙等大臣微笑而立。
……
是夜,大庆殿赐宴。
烛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天子举杯道:“自李元昊叛立,西北不宁已六十余载。今司空一举荡平,复汉唐旧疆,功在千秋。”
章越起身谢恩,内侍捧上诏书。
“制曰:司空章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平西夏,通西域,功冠当世。今特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加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
没有王爵。
章越道:“臣不敢受。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政事。”
帘后太后温声道:“国家未宁,幽燕未复,仍需太师匡扶社稷,效填海补天之劳。”
三辞三让。
最终章越领受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散宴时已近三更。
章越走出大庆殿,夜风带着御苑的花香。他回首望去,殿内的烛火正一盏盏熄灭,光华渐隐,仿佛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
想到这里,黄河岸边风疾吹,章越唏嘘不已。
……
次年春,皇太后正式还政天子。天子亲政之后改元绍圣,取“继承先圣之志”意。
是为绍圣元年。
章越亦上疏请辞平章军国重事,天子诏许,仍以太师致仕。临行前,天子亲送至都门之外,赐御笔“柱石”二字。
马车驶出汴京时,城外杨柳已吐新绿。章越掀帘回望——汴京在晨曦中渐渐模糊,一生的功业,仿佛也在此刻悄然画上句点。
“相公,往何处去?”彭经义问道。
“回建州!”
车轮滚滚,向南而行。
……
数年后,辽国耶律洪基病逝,辽国内部矛盾加剧。
绍圣十年,宋军以王厚为帅北伐幽燕,大捷!
这一日,章越与十七娘在乡登高望远。
建州秋色正浓,山峦如黛。
他想起当年与先帝在天章阁的对谈,想起熙河路的烽烟,想起当年兴州城下的雪,这一切都久远了。
此时的章越早已经白发,早不是当初那乌发宰相。
远处好似有钟声传来,那是紫宸殿上庆功的钟声。
天下归一!
太仓之粒米,终成沧海之巨波!
人生逆旅,竟可如此波澜壮阔。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建州南浦溪旁的那座小楼。桌案前烛火盈盈,梦笔山静静矗立于窗外,一如少年时苦读的夜晚。
纸上正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数字。
章越再度睁眼,发现自己仍策马立于黄河浮桥之上。天地苍茫而寂寥,身后三军肃立、衣甲鲜明,黄河波涛汹涌如怒,贺兰山巍然屹立于远方。
“真是大好山河啊!”
章越感慨而道。
(全书完)
Ps1:摘抄自网上,略有修改。
Ps2:照例还有一篇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