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渠沟里摸过来的,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
他在乡亭外蹲了很久,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起身敲门。
门开了,刘彻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旧氅,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进来。”
朱安世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有坐,站在那里,身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刘彻也没有坐,靠在案边,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查到了?”
哪怕是太子,也只知道金日磾这一双眼睛。
却不知道,刘彻还有一双眼睛,无所不在。
朱安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递过去。
帛书是湿的,边角已经泡软了,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刘彻接过来,展开,低头看着。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朱安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震惊、失望,什么都好。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刘彻看完,把帛书折好,放在一边。
“还有谁知道?”
朱安世摇头:“只有臣一个人。臣拿到之后,没有经第二人的手,直接赶来了。”
刘彻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帛书上写了什么,没有问那些名字,没有问那些证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朱安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陛下,朝堂那边——”
刘彻抬眼看他。
朱安世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长安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
太子如何震怒,如何命三司会审,如何让金日磾动用那些“眼睛”。
桑弘羊、刘屈氂蠢蠢欲动。
霍光碰到了什么问题,又是如何应对的。
“太子殿下压住了。”
朱安世的声音很低,“刘相的人已经在造声势了,殿下始终没有松口。金都尉那边也动了,臣来的时候,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只是方向与臣不同……”
刘彻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
他端起那碗凉茶,饮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子呢?太子这些日子,如何?”
朱安世愣了一下。
他以为陛下会问金日磾查到了什么,会问刘屈氂手里还有什么证据,会问桑弘羊背后还有谁。
可陛下问的是太子。
“太子殿下……”
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殿下这些日子,很少出东宫。臣听说,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见大臣,一直忙到深夜。刘相的人在朝会上闹,他不怒不躁,只是听,听完了,就说一句‘知道了’。刘相急了,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查’。”
刘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朱安世继续道:“臣还听说,殿下前日召了霍光入宫。两个人在殿里说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说了什么。霍光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殿下让人传话出来,说霍光‘闭门思过,不必再查’。刘相的人以为殿下服软了,在朝会上又闹。殿下只说了一句——‘孤说查,是查刺客。不是查霍光’”
刘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可朱安世看见了。
那不是嘲笑,不是苦笑。
“这小子啊。”
刘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长大了。”
房间里面安静了片刻。
朱安世站在那里,看着刘彻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是弦上那支一直搭着的箭,被人轻轻放下了。
刘彻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这件事,到此为止。”
朱安世愣住了:“陛下,那帛书上——”
“朕说,到此为止。”
刘彻的声音不高,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证据拿回去,烧了。今夜的事,你从未来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查过。你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要学会装聋作哑。”
朱安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彻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要查,让他查。刘屈氂要闹,让他闹。桑弘羊要递证据,让他递。这件事,朕不插手。朕在颍川,在许县,在乡亭里喝茶看水。朕什么都不知道。”
朱安世站在那里,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查,是不能查。
查下去,真相大白,那些人都要死。
可那些人死了,朝堂就空了。
太子坐在这空荡荡的朝堂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安世不由想起,太子前往楼兰没有消息的三个月。
陛下也是如此淡然。
似乎,这个继承人如果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那时候只觉得此人如此冷血。
毕竟虎毒不食子,谁能如此漠视。
可是偏偏,眼前这位帝王就做到了。
然而现在,关乎自己生死的大事。
他竟然也轻轻放下了。
朱安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感受。
或许这位帝王,从来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懂他。
而他所想的事情,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懂。
“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刘彻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照在那些深深的皱纹里,照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你不明白。可你不需要明白。”
刘彻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太子,是朕的儿子。他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朕,是他自己。”
朱安世跪下去,深深叩首。
当他抬起头时,刘彻已经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个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去吧。记住,今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朱安世起身,退到门口。
他看了刘彻一眼,那个背影宛若山峦。
他转身推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渠水的凉意。
他闪身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刘彻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夜色。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渠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碗凉茶彻底凉了,久到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沙。
“朕错了,朕这个儿子,像朕!”
夜风呜咽着穿过窗棂,像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勾起。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