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高空俯瞰整个战场,可以清楚看到在那千余名狂飙猛进的千骑骑兵身后,有数百骑并没有参与到冲锋之中,而是在全力收拢那些没能跟上骑兵速度的多余战马。
而渭水大营内部也迅速分出了数百名流民骑兵,这些人身上大多是皮甲长矛弓弩,与前方数百名千骑骑兵汇合后,结成了新的军阵。
如果前方的同袍们没能击溃那数百名突厥王庭骑兵,那么后面的数百骑将会迅速组成第二波和第三波冲势。
军阵或是大军团会战,考验的是双方将领、军队各种层面上的能力。
但重骑兵对冲,则是简单了很多。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血肉爆浆的声音,战马悲鸣,长矛折断,唯一不变的,是呈锋锥形冲锋的千骑骑兵还在疯狂推进。
突厥王庭骑兵,是默啜可汗多年来的心血,也是他真正的家底,靠着这些能和唐人骑兵对冲的突厥本部精锐,后突厥汗国才得以在大漠那种虎狼环伺的鬼地方又一次强势崛起。
但现在,突厥人连以命换命都成了一种奢望。
千余名千骑骑兵,正面冲击数百名仓促集结的突厥王庭骑兵,仅在双方主将的思绪交错刹那,结果就已经出现。
好在,默啜可汗的队伍中有几架负责拖运突厥礼器和旌旗的驴车。
默啜可汗脱了身上的甲胄,在手下的提醒和搀扶下跑向那些驴车。
“保护大汗!”
有突厥贵族高声嘶吼,仗着自己身上穿着两层重甲,带了数十名王庭骑兵正面硬顶了上去。
默啜可汗登上驴车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清楚的看到一道黑色身影持槊挑起了那名突厥贵族的躯体,然后随意一甩。
尸首落地,砸出一道血泊,那道黑色身影用力一挽缰绳,座下战马拎起两只前蹄,像一头怪兽般高声嘶鸣。
在其身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骑兵们冲锋而来!
同样是身着黑色甲胄的年轻将军,可现在这惊鸿一瞥,却让默啜可汗忍不住心悸了一下,随即便喊道:
“快走!”
......
北岸浅水滩处到处都是残破的尸首和战马,偶尔能有几个活人,也被翻身下马的唐人骑兵一刀割开脖颈。
追杀,很快停止了。
实际上从冲锋到交战结束,全程还不到五分钟,千余名千骑骑兵已经把数百名硬着头皮顶上来的突厥王庭骑兵屠杀殆尽。
同时,他们座下的战马就已经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再次冲锋的体力。
一头头战马依偎在身着重甲的骑兵身侧,喷吐着白沫,但骑兵们很快就在后方流民兵的帮助下开始大规模换骑,没有丝毫心疼,喘着气等候下一道军令。
后方的援军已经抵达,一道道骑兵的身影践踏着地上的尸首,顺带着清理俘虏和救扶同袍。
“大王,有两骑落马受伤!”
“报,突厥可汗逃了!”
李隆基摘下兜鍪,在他甲胄胸口和兜鍪的表层,插满了突厥骑兵愤怒之下射出的箭矢,李隆基当时首当其冲,几乎被瞬间射成了刺猬。
但重骑兵基本上是无惧箭矢的,如果没有身上两层札甲的保护,李隆基也是会死的。
但他此刻没有丝毫面临过死亡的后怕,只是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道依旧在不断前进的身影,眼底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狂热。
隋王让临淄郡王去做诱饵,说如果你见到了突厥可汗,我就会立刻率军进攻,碾碎那支狗胆包天的突厥军队。
如果你死了,
我会杀掉突厥可汗,为你报仇。
两个人都做到了自己的承诺,李隆基当然很高兴自己没死,他更希望亲手宰掉那条老狗。
所有人都踩在温热的血泊里,但场面却格外寂静,只有少数传令骑兵在人群中策马前进,高呼命令。
“预备接敌!”
“预备接敌!”
原本就没撤退出太远的突厥主力骑兵,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家大汗遇袭,最后面的一些突厥贵族已经自发带着自己部族里的骑兵转头接应。
渭水北岸,从南到北,仿佛从地平线上骤然掀起了一道黑色的浪潮。
在刚才冲锋的时候,双方大概是一千名大唐千骑骑兵对数百名突厥王庭骑兵,可现在,后者的数量一下子开始暴增,仿佛是被触怒的狼王,正准备带着狼群回过头来报仇。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策马缓缓登上了刚才默啜可汗站立的小土丘,整个战马的身子微微横过来,只有马背上的黑甲将军转头看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突厥骑兵。
他没有高声鼓舞部下,也没有任何转身撤退的意图,只是静静着看着。
狂风呼啸而过,吹卷着他头顶的那面王旗,大唐隋王杨慎六个字迎风飘飞,一道道黑甲骑兵的身影在王旗下团聚如山。
远方的黑色浪潮停了。
黑甲将军摘掉头上的兜鍪,随意扔到地上,露出一张英武的面孔,鬓角长发随风轻动,如龙须。
“扑通。”
他抬起手里的马槊,一道道鲜血顺着马槊流淌滴落,在马蹄旁绽放出一朵朵黑里透红的血花。
杨慎策马立在千百年来属于汉人的关中土地上,高举马槊,悍然指向远方那些随时都会发起反攻的突厥骑兵,丝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蔑。
片刻后,地平线上的黑色浪潮退了。
......
除了渭水大营,长安城外已经陆续立起了至少四座大营,分别占据要冲位置,分兵日夜巡逻,阻止突厥人分兵突袭后方的粮道。
当杨慎带着骑兵们归营的时候,整个渭水大营都爆发出一阵高呼,尤其是那些流民兵,看向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时,眼里开始出现了某种狂热之情。
杨慎许诺过,就算是战死,他们应得的土地也会分给其家眷,因此大部分人都抱着进了渭水大营必死的念头。
但如果能活着回到家人身边,谁愿意死?
“大王千岁!”
“唐军万胜!”
“千岁!”
“万胜!”
听着耳畔的欢呼声,杨慎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战至少把这些流民兵的士气又往上硬抬了一层。
以前是为了生存,现在则是多了一些对胜利的渴望,在这种狂热的集体情绪煽动下,个人的一些问题,甚至会被他们自己给强行掐灭。
原本懦弱的,会更加勇敢,原本孤僻的,则是会开始考虑自己该如何更好的配合同袍,而不是单纯的想着死了也无所谓。
解琬留在中军大营等着训斥杨慎,但当看到对方走入大营的时候,在朝中足以凭借军功和资历自傲的老将军,却像是看到了亲孙子一样小跑迎接过去,满脸都是热切的笑。
“快用些食水,好好休息。”
“请老将军回京城里准备下一步的计划,调动各处兵力,准备把突厥人拖死在这里。”
杨慎回到帅案后坐下,两名将领走到他身侧,帮忙卸下甲胄。
“老将军说要激怒突厥人,让他们来攻打我这处渭水大营,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突厥人会不计代价猛攻这里。”
解琬脸上已经是压抑不住的欣赏和赞叹。
但很快,解琬又微微摇头:“突厥人在这里吃了个大亏,正相反,他们会以为渭水大营是大唐临时集结起来的所有精锐兵力所在,那个默啜可汗,接下来八成会选择从其他地方进攻,他不会啃你这个硬茬子。”
“不会的。”
解琬一怔,看向杨慎,这名青年将军笑了笑,道:
“我今天出营之前,就派人回了京城,故意撤开了宫城和皇城的一部分看守。
就算没有今日这一战,城内想和突厥人私通的奸臣,也还是会自己跳出来的,到时候,突厥人依旧会过来猛攻。”
解琬骤紧眉头,片刻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呼道:“你又想做什么?”
杨慎这次没有再理会解琬,而是开口道:
“传本王军令,全营即刻开始造饭,全军换甲换马,换上突厥王族骑兵的甲胄,左臂缚白绫表明身份。
休息半个时辰,然后随本王夜袭,踹掉突厥人的营寨!”
“啧,你.......”
解琬心里是认可这个策略的,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杨慎去冒险,心里甚至希望杨慎赶紧跟自己回长安城。
“老将军今晚也别走了。”
“嗯?”
杨慎伸手指了指脚下,道:“调动兵力,替本王守好渭水大营。”
解琬眉头越皱越深,虽然很喜欢杨慎的这种脾气,自己却越来越不希望他折翼于此。
别看现在的士气如烈火烹油,一旦杨慎战死,京畿这边全部守军的士气顷刻间就要山崩。
“唉,年轻气盛啊。”
全军快要用完饭的时候,营外来了几名宦官和大臣,为首者捧着一纸诏令,一见到杨慎,当即跪伏下来。
“圣人欣闻大王首战破敌,加封大王为冠军大将军,封右屯卫将军杨知庆为观王,封妃杨氏为皇后。
赐,
太宗皇帝生前玄甲一领,望隋王再立功勋,为国庭柱!”
......
“大可汗,渭水大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人站在营帐中央,很是激动的开口道:
“杨慎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匹夫,有勇无谋,渭水大营里除了他部下的那些北衙禁军,此外全都是新征募的流民兵!”
默啜可汗没有说话,两名突厥祭祀正在给他疗伤。
在下驴车的时候,默啜可汗的脚扭伤了。
“证据呢?”他终于问道。
锦袍青年拿出一块金鱼袋,上面有他的身份和名字。
“本王是谯王李重福,是当今圣人的长子!我的弟弟篡了大位,我是来替父皇报仇的。”
“哦。”
默啜可汗恍然,冷冷地打量着对方。
“死间?”
“不,不是!”
李重福立刻跪伏下来,喊道:“父皇答应了,说只要我把信送给大可汗,让大可汗救他出宫,大唐与突厥,将会永结同好,世代为兄弟之国!”
“那你呢?”
“我......父皇说,他封了一个不肖子做皇太子,如果我立了功,他会把我该有的一切都给我,到时候,我就是大唐的皇太子!”
“呵呵。”
默啜可汗推开祭祀,在李重福有些惊喜的面孔中,缓缓开口道:
“分出二万骑,全力猛攻渭水营,等本王明日睡醒后,要看见那个杨慎的脑袋。”
几名突厥大贵族和将领立刻应声施礼,但也有人迟疑道:
“唐人营盘已经稳固,而且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各部族的勇士们一直在赶路,都很疲惫,恐怕......”
“几千流民而已,我的将士疲惫,但人数多,他部下最精锐的骑兵也打了一仗,就算还有体力,也不可能扛得住一整夜的猛攻。”
默啜可汗挥挥手:“去把他的人头带给我。”
将领和贵族们走了大半,除了突厥本部的精锐,默啜可汗带过来的大部分骑兵,其实都是其他部族派出的仆从兵,其战斗力、装备甚至是组织体系方面,都远不能和突厥本部军队相比。
但他们完全可以作为炮灰。
“呵,就算是纯靠人数堆,也足以把这点唐人堆死,更何况还是一帮下贱的流民。”
默啜可汗向后靠在一张兽皮软垫上,自言自语道:
“守营的不过是个娃娃,只会一腔血勇,又不是什么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怎么可能守得住。”
“报!”
外面响起通报声,默啜可汗的眼神骤然一冷。
片刻后,一名突厥女官走进来,对着默啜可汗施礼。
“公主殿下在后营准备了美酒佳肴,想要款待大可汗和各位贵族们,已经有很多人去了,奴是来请大可汗的。”
默啜可汗没听到紧急军情,松了口气,回答道:
“告诉我的孩子,本汗今晚得休息,不能去了。
她要玩得开心些,让那些赴宴的头人和族长们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她,不许任何人搅了她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