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名重骑兵的重势,终于被彻底阻遏,大量的骑兵开始翻身下马,原地结阵。
在他们身后和脚下,有无数残肢和血肉硬生生铺出了一条血路,在血路两侧,越来越多的突厥骑兵终于溃散,哪怕是他们的头人和族长,也策马转身,拼命逃离这个地狱。
大可汗说,唐人的京畿之地有数不清的粮食和黄金,有无数比大漠部族女人娇嫩万倍的唐人女子,只要金狼纛插在这里的土地上,唐人就会又一次在他们的战旗前四散而逃。
大可汗说,唐人的皇帝会牵着白羊在长安城外下跪,唐人的皇后会袒露着白羊一样的身子到城外投降,唐人的子民,将会变成大漠上那些高贵部族的奴隶。
大可汗人呢?
“报,前军遇敌,疑似是突厥的王族亲兵!”
张仁愿:“......”
把整个战场用东南西北中概括,大概情况就是,渭水大营和御营的唐军直接冲进了突厥人大营里,占据了偏中心的位置,像是一拳打进了突厥人的魔丸。
世上有很多以弱胜强的例子,但大部分肯定不是兵对兵将对将的正面对决,更不是互相捅刀子就看谁的血量厚,那些足以让后人津津乐道的战事,往往都充满了奇谋军略和不可复制性。
渭水大营的六千多残兵,再加上御营里一万出头的羽林军,在隋王和皇帝亲征的加持下,大部分将士在出营时就已经抱着死志。
而当唐军发起全面进攻的时候,默啜可汗做了一个足以让他自己后悔的决定,那就是同样下令全面进攻。
梭哈!
如果说先前动用两万骑猛攻立足不稳的渭水大营,还能算是正常的策略,可现在用大量的轻骑兵去攻打一支全数披甲的万余唐人军阵,就等于是把自己的魔丸往钢铁上撞。
他们撞的越疼,默啜可汗就越不会把那些比自己命根子还要珍贵的王庭骑兵送出去对撞。
一波波潮水般的骑兵骑射或冲锋,在庞大的唐人军阵面前撞的粉碎。
只要那面王旗还在军阵外围冲锋,只要龙纛还在军阵上空飘荡,
唐军,
死战!
相比之下,难道那些被强行征发一同南下掠夺的仆从部族骑兵,也会愿意为默啜去死么?
所以,张仁愿在接到哨骑的汇报后,就直接判断出了这场战事的结局。
但当张仁愿带着一部分朔方军骑兵从战场北面切入,准备简单秀一下存在感,却一头撞上了带着王庭骑兵撤出战场的默啜可汗。
两边人马都有点措手不及。
默啜可汗看到熟悉的朔方军甲胄时,眼里几乎充血,仰头悲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想到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杨慎小儿,竟然是早有准备啊......”
真正让默啜可汗愤怒的,却并不是眼下的伏兵。
刚才那些唐人进攻的时候,没有任何高超的策略和指挥,就是朴实无华的发起进攻,攻入了前营,然后又攻入了中军大营,最后,打赢了。
相反,是他这个突厥大可汗一直在不停的调兵,不停的指挥,不停的四处填补漏洞。
那股明显是作为奇兵存在的朔方军,从一开始就没加入战场,这反而让默啜更觉得耻辱。
仗,哪有这么打的!
“儿郎们,跟本汗一起回家!”
默啜可汗抽出佩刀,开始策马狂奔,在他身侧,千余名王庭骑兵同样跟着高吼冲锋。
“传令,不许让任何一个突厥贼奴逃走!”
张仁愿心里知道自己培养的朔方军精锐要伤亡惨重了,但他只能从副将手里接过一杆马槊,高吼道:
“撞上去,全军给我撞上去!”
......
杨慎摘下兜鍪,战场上喧嚣的风声一下子冲入他的耳中,脑海骤然晕眩。
这时候,身体才如梦初醒般反馈回不舒服的感觉,杨慎扔掉兜鍪,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的虎口,不知道是长时间发力撕扯,还是被突厥人的血染透,虎口处已经血肉模糊。
“大王,突厥人退了!”
“我军胜了!”
一只又一只残兵从下马的千骑骑兵面前狂奔而过,却再也没有任何继续进攻的意图,只是拼命狂奔,直到自己的视野里再也没有唐人的身影。
接下来,关中境内的盗匪情况绝对会更加严重。
杨慎环顾一圈,把两只尸首叠在一起,然后坐在上面休息。
天气炎热,身上的汗水和血水腻死个人,杨慎不由想起了先前在太平公主府洗澡,自己坐在汤池里揉解压球的时候。
他慢慢低下头,一时间,竟然有些出神。
“大王,大王!”
旁边立刻有人开始哭喊着推搡他,杨慎抬起头,李隆基重重跪坐在他面前,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水。
“大王快醒醒,你不能死啊!”
“我没死。”
杨慎一巴掌把李隆基推开。
“报!”
一小队骑兵从另一头迂回赶过来,喊道:“朔方军到了,正在北面阻截突厥溃兵!”
“李隆基。”
“末将在!”
“帮本王卸甲。”
如果穿着重甲打了一场仗,通常是不能立刻卸甲的,古代所谓“卸甲风”,便是被重甲长时间包裹后突然脱了甲胄,看似凉快,却极容易在这时候中风暴毙。
杨慎身上穿的是明光铠式三重甲,本体是加厚的札甲,另外是脖颈和臂膀的各种防护,最后还有战马身上的马铠。
这种装束又名具装甲骑,千骑骑兵本身的配置还达不到这种标准,是开战后杨慎特意又派人去搜罗了一遍长安城的武库,尽全力装备出来的。
卸掉人身上一些累赘的防护,再丢掉战马的马铠,战马当场快活的喷了个响鼻,亲昵舔舐李隆基脸上的血污。
至于说战马会不会当场中风或是事后留下病根,杨慎是不管的。
“脱掉累赘,全军换马。”
杨慎站起身,看向周围那些千骑甲士,喊道:
“将士们,这一仗我们打赢了,但这还不够,本王要把默啜这条老狗,永远留在这儿,让他给北方和关中的百姓,给我们战死的兄弟,偿命!”
......
落日如血,在天边静静流淌。
渭水浩浩奔涌,分不清水色是赤是清,水浪声大作,仿佛先前战死在渭水两岸的千军万马,依旧在水下彼此冲阵厮杀。
陈希烈和张九龄带了百余名甲士驻扎在御营内,但哪怕是陈希烈,也极度反感隋王这种蛮不讲理的命令。
好想随军冲阵战死沙场被隋王和皇帝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喊着我失尔等如去臂膀苍天何其不公最后被追封官爵青史留名啊。
“我明白了一件事。”
张九龄压下心底的戾气,缓缓道:“大王先前手段酷烈,是因为他早就明白,有些人和事,只有把他们杀的干干净净,才能重新来过,所谓怀柔怀恩,想着息事宁人,反而是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陈希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你说,如果我们家大王凯旋了,我们该怎么庆祝?”
张九龄沉默不语。
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家这边在出征之前确实就已经陷入绝境,但,哪里还能有生还之理?
下午的时候,长安城那边又派来了一个使者,说是想要带走突厥公主,但是被张九龄下令杀了,尸首扔到长安城的城门外。
“等到天黑,就把突厥公主杀了,本官会把她的尸首送给那些贵人。”
张九龄已经做好了入城见老师的准备,但他不会再去做什么拼着没了前途也要把事情问清楚的蠢事了。
大王已经教过很多次,对付某些人,根本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比他们强,然后杀光他们。
“我会一步步,走到最高,我要做......”
陈希烈一巴掌拍在张九龄的肩膀上,两人一齐抻着脖颈看向远处。
在落日的尽头处,地平线上出现一小队骑兵的身影,正朝着这里快速靠近。
两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那队骑兵身上停留片刻,又赶紧看向他们身后。
一片荒芜,没有任何波澜。
但就在他们站直身子准备离开箭塔的时候,张九龄一巴掌把陈希烈拍了个趔趄。
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条线。
唐军开始无穷无尽的出现,仿佛是关中正在把积攒千万年的铁都吐了出来,在军队背后,夕阳照在甲胄表层,倒映出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整支军队才从另一个世界杀穿回来。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小队骑兵,在看到御营的方向时就策马狂奔起来,哪怕是隔着一片土地,也能听到他们兴奋到带着哭腔的喊声。
“大捷!”
“隋王生擒突厥可汗!”
“大唐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