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等平了龙首原大营后,留解琬在那儿主持防务,然后调动出营内所有骑兵随行。
解琬看出了杨慎的意图,也不知道该不该助纣为虐,但杨慎直接一句:
“突厥都破了,长安城要太平了,解公难道还舍不得兵权?”
这顶帽子给解琬堵得说不出话来。
杨慎不是外人,是外戚,说来说去还是天家自家的事情,老夫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打吧,闹吧,都互相杀干净了,这天下才能清净!
杨慎的行程,等于是绕着长安城走一圈,但他没去管那些小规模的屯营,只是派个使者进去报信,也不管里面的人怎么想,就带着军队继续前行。
偶尔有些屯营的将士本来还在犹豫,生怕相信了最后发现是骗局,又怕是真的打赢了,自己这时候却还搞周亚夫军细柳那一套,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么?
但是杨慎就直接左手牵着默啜右手带着军队走了,压根不在乎他们是否跟上,反而让那些犹豫不定的屯营直接打开营门跟上。
长乐坡大营,这里虽然是“大营”,但驻军也只有二千五百人,甚至还有些辅兵。
道理也很简单,突厥打过来的方向是西面,长乐坡大营在最东面,中间隔着一道长安城,如果突厥人能打到这儿,基本上说明大势已去了。
等彻底占领了长乐坡大营后,杨慎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此处大营的守将人很老,实话不多。
他八成知道一些内幕消息,但就是不肯说出来。
“长乐坡大营储存了这么多的粮秣,是给谁用的?”
“怎么着?”
老将梗着脖子,喊道:“不知道!”
“太上皇给你的诏令里面写了什么?”
“怎么着?”
“行吧,你叫什么名字?”
杨慎微微颔首,看着这名老将军。
“本将行不更名......”
“锵!”
杨慎反手抽刀,寒光飘红,一刀剁开了老将军的脖颈。
老将军捂着脖颈跌坐到地上,鲜血顺着手肘流淌而下,眼里的色彩开始迅速变灰,身子颓然一倒。
“本王不问你名姓,饶恕你的家眷。”
杨慎转头看向长乐坡大营里的那些守军,高声道:
“突厥已灭,关中已平,内外六夷,军中将士,凡敢称兵仗者,死!”
军中氛围为之一肃。
“大唐皇帝令!”
“通晓各处,传报天下,突厥南下大军全灭,所有将士,一概不得妄动。
当今圣人者,乃是太上皇第三子,前皇太子,于朝堂即位,名正言顺,但凡有异议者,该当藐视天家污蔑朝廷之罪!”
杨慎收刀入鞘,在他周围的,一圈圈的将士开始躬身施礼,无人应声。
地上,尸首渐冷。
一股风迎面吹来,杨慎又从自己身上闻到了大片的血腥味,不用低头,就知道胸口处又满是鲜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天还没冷,但身上的衣服得勤换。
“传本王令。”
数十名军将走出人群,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调四千战卒屯守这处大营,不管是谁从潼关那边过来,都直接拦下!”
“喏!”
杨慎翻身上马。
“其余将士,跟本王去香积寺大营。”
四处大营,只剩下南面的最后一处。
......
香积寺是一处颇有些年头的寺庙,朝廷军队以此处为屯兵大营,则是看中了香积寺周围天然适于做战场的环境,因此这里的屯兵略多一些,而且都是从南衙卫卒里临时选出的将士,整体上战斗力还能说得过去。
照例,仍是默啜可汗站在阵前喊话。
但下一刻,进去送书信的使者,被几名兵卒从里面直接扔了出来。
这使者不是杨慎的人,而是皇帝派来充当“天使”的官员,在地上摔的头破血流,跌跌撞撞地回到杨慎面前。
“隋王,你看他们!”
“送天使下去休息。”
杨慎吩咐了一句,顺带着让人回收一下默啜可汗,免得他被一箭射杀。
营门附近的望台上已经站满了弓箭手,其中有一名中年将军,目光隔着老远落在杨慎身上。
“本将右羽林军将军刘景仁,奉劝外头的诸位,我知道你们之中也有羽林军的人,别忘了太上皇以前是怎么照顾尔等的,难道真的要跟着去做乱臣贼子么!”
杨慎神情平静。
他身后的数千名骑兵,无人应声,如同一尊尊听不见声音的雕像。
刘景仁心里猛然一塌,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
大势,已经去了。
“大营里头的兄弟们,”
杨慎这次用上了关中的官话,高吼道:
“本王乃是隋王,是圣人的亲眷,也是本王昨日亲自带兵攻破了突厥人的军阵,杀了突厥大可汗的儿子,生擒了突厥大可汗本人,是本王和渭水大营的兄弟们打败了突厥!”
“尔等都是关中儿郎,此战尔等坚守大营,已经尽到了本分,也是有功之人,别忘了,先前是本王一直在赈济灾民,本王也一定会让所有同袍兄弟过上更好的日子!”
“打开营门,放下兵刃,本王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话里的私心,自然是极多的,但也不乏真情实感。
但是这次有些不同,杨慎明确看出大营里头开始骚乱了,可放大到整座营寨,这点骚乱还远远不够。
“该死的,为什么勤王军还没到!”
刘景仁有些绝望了。
按照原定计划,香积寺大营这里部署了最多尚且还忠于太上皇或是愿意帮太上皇的将士,但整座大营的兵力实际上只是作为奇兵部署,就等着东面的勤王军一到,双方里应外合强攻下叛军。
但现在,也不能说勤王军来的太慢,而是杨慎来的实在太快,他这支本该被埋伏的军队,硬生生撞到了包围圈的边缘。
“将军,看那边!”
一名都尉忽然惊呼道。
大地开始震颤,
一道道旌旗随风飘起,无数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一头战争巨兽,正在张开血盆大口。
“洛阳羽林军、太原天兵军、幽州......”
一个个番号,全都是边军或是朝廷中枢的精锐军队。
自武周时规定,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哪怕是没有皇帝所在,也必须标配左右羽林军,只不过东都的羽林军兵力稍微少些,约莫六千人,其中就有仅次于千骑的精锐骑兵。
太原则是大唐龙兴之地,无论是雁门关守军还是各州的军镇,都是常年和突厥人以及其他外族厮杀的边军,战斗力骁悍。
幽州兵就更不用说了了,幽州所在的那一大块区域,后来在历史上名为幽云十六州,本身就是四战之地。
现任幽州经略大使,名为薛讷。
其父,薛仁贵。
刘景仁盯着那支突兀出现的骑兵,嘴角开始翘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隋王所带领的数千名将士却仍旧不动如山,似乎根本没准备提防正在迅速逼近的勤王军。
这时候,就在另一个方向,同样是无数旌旗招展,大量的骑兵开始出现。
不同于勤王军稍有些混乱不一的队伍和甲胄,这支庞大骑兵行进时如山脉徐行,整齐一片的黑色甲胄滚滚向前。
“朔方军!”
刘景仁的神情变了,思考着要不要调兵出营参战。
他对自己麾下的军队尚且还有点自信。
如果真如隋王所说,他真的带兵打败了突厥大军,且不说这种说法本身有多可笑,绝对是小孩子为了充脸面的胡说八道。
可不管如何,刘景仁很清楚,现在隋王麾下的军队必然是强弩之末,不可能受的住两面夹击。
但下一刻,朔方军和勤王军几乎同时停住脚步,能清楚看到两支军队面朝的方向,似乎都是......自己这边?
刘景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
......
“走,请大可汗帮本王引荐引荐薛公。”
薛讷的“辖区”,通常是被突厥人劫掠最狠的地区。
河北富庶,突厥人曾经在他的带领下攻入河北北部,一边抢一边杀,坑杀数万男女,被其掠夺为奴者不可胜数。
杨慎的声音在默啜可汗耳畔响起,他嗫嚅了一下皲裂的嘴唇,被一名兵卒扶着骑上战马。
“水......”
“给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马开始迈动步子,默啜可汗累了一整天,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体魄,此刻正在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反馈。
但他还是想活着。
“我是阿史那默啜,我是突厥大可汗,我输了,我是猪狗......”
薛讷没有说话,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默啜可汗,在他身后的那些幽州和太原军将,眼睛几乎瞬间红了。
“大可汗的两只手,被我分别送了出去,等今日之后,他的两条腿倒是可以送到北疆,让那些受他侵害的百姓将士好好看看此人的下场。”
“大王仁慈。”薛讷终于缓缓开口。
杨慎翻身下马,抽出佩刀,一刀捅进了默啜可汗的后心,然后攥着刀柄拧了一圈,确保累了一天的默啜可汗还能喊出声。
当着薛讷和那些军将的面,杨慎动作很是熟练的剖好了首级,然后拎在手里,举高高。
“外贼已经伏诛。”
杨慎身材魁梧,甚至不需要费力的仰头盯着薛讷,他问道:
“我出身弘农杨氏,我妻出身京兆独孤氏,薛公是何出身?”
“本官出身,河东薛氏。”
“哦,可是那个驸马薛绍出身的薛氏么?”
薛讷:“......”
武周时期,太平公主的第一个驸马名叫薛绍,感情甚笃,但武则天为了撮合自己的侄子和女儿,就先杀了侄子的妻子,又赐死了太平公主的驸马。
河东薛氏连个声儿都没有。
杨慎这是上来就敲了薛讷一句,表明自己很熟悉薛氏。
随即,他看着还坐在战马上的薛讷,开口道:
“本王是圣人的亲眷,我受封隋王,上柱国,冠军大将军,领北衙军事,不知道薛公是什么官职?”
薛讷翻身下马,对着杨慎拱手:
“本官......”
“薛公,我不要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隋王请问。”
杨慎伸手,指地。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朝堂上究竟应该有多少个天子?”
“......自然是一个。”
杨慎伸手,指天。
“那你再告诉我,天上应该有多少个太阳!”
薛讷微微皱眉,杨慎笑了,顺带着举起手里的默啜可汗,晃了晃。
“自然,也是一个。”
“看来薛公是明事理的。”
杨慎伸手指了指香积寺大营的方向,最后问道:“那你告诉我,营内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叛军。”
“那薛公还在等什么呢?”
杨慎笑了笑,道:
“烦请快些平叛,今日,我们还要回长安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