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侥幸躲过了狗皇帝手下检校的层层搜查,捡回一条命来,躲藏在深山里十几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吴勉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哽咽,泣不成声。
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那段尘封的往事,那血淋淋的真相。
如同被撕开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暴露在阳光下。
痛彻心扉。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像一瓢烧红的铁水泼在天际。
那轮巨大的落日正缓缓沉入江面,像个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咸鸭蛋黄。
它将整片江水染成一片凄艳到近乎妖异的绛红。
波光粼粼间,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让人眼底生疼。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那条龙船上流淌的鲜血。
一样地烫,一样地腥。
连风里都仿佛飘着淡淡的铁锈味和腐臭味。
船舱内,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角落里昏黄摇曳。
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溅起几点幽蓝的火星。
在黑暗中划出细如游丝的弧线,瞬间又湮灭在浓重的阴影里。
光影幢幢间,父女俩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就短,扭曲变形。
映在斑驳的舱壁上。
恍若那些在岁月中沉沦已久的幽灵正借尸还魂。
无声地诉说着那些浸饱了血与火的陈年旧事。
舱外隐约传来水手嘶哑的吆喝声。
混着江浪拍打船舷的闷响。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一说起当年的事,吴勉那双本就圆睁的虎目便泛起了骇人的赤红血丝。
如同两团在眼眶里燃烧的鬼火,映着灯光,触目惊心。
瞳孔深处仿佛又燃起了当年的熊熊烈火。
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如牛。
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烟草味和血腥味,熏得人发呛。
他颤抖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粗粝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有几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顺着掌纹滴落在衣襟上。
“闺女,你看好了。”
他声音发颤,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掀开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结着盐霜的粗布短褐。
心口处,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赫然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伤疤足有寸余宽,颜色紫黑凸凹,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增生。
从心口一直蜿蜒扭曲至腹部。
活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蜈蚣趴伏在古铜色的肌肤上。
随着他急促的呼吸,那“蜈蚣”竟微微起伏,狰狞地蠕动着。
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一口,触目惊心。
“这道疤,离你爹的心口不到半寸。”
吴勉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粗粝得几乎要磨出血来。
他用颤抖的指腹重重戳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
力道大得疼得他自己都倒抽一口冷气。
眼角剧烈抽搐着,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再偏那么一点点,偏半根手指头的距离,就要了我这条老命!”
“阎王殿的门槛我都迈进去半只脚了,是属鬼的又爬回来了!”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更多交错的旧伤。
那些伤疤纵横交错,如同老树的根须。
爬满了他宽厚的胸膛和腹部。
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泛着粉红,新旧交叠。
“当年那帮检校的鬼头刀,是直接往心窝里捅的啊!”
“刀拔出来的时候,血都喷到了三丈高的船篷上,溅了老子一脸!”
“热乎乎的,腥得很……”
“眼睛都睁不开,全是红的,全是血……”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泛起浑浊的泪光。
声音低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雨夜,眼神迷离。
“老刘相公就倒在我脚边,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不瞑目啊。”
“他的手……他的手还死死抓着我的裤脚,抓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掰都掰不开……”
“直到凉透了,那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就那么抓着我……”
昏黄的灯光在他饱经沧桑的脸上跳动。
映出那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的血泪和仇恨。
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在诉说着那场惨烈的屠杀。
都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戴着皇冠的暴君。
“这就是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今天也要狠狠刺他一剑的原因。”
吴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像是里面有虫子在钻,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老刘相公讨个公道!”
“朱元璋那老贼欠下的血债,总得有人记着!”
“刻在骨头上,融进血里!”
“不能忘啊……不敢忘啊……死了都没脸去见老刘相公……没脸去见那些被沉江的弟兄……”
听到这里,吴媔儿总算明白了父亲那一剑背后沉甸甸的良苦用心。
那不仅仅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积压了十几年的血海深仇,是渗入骨髓的恨。
她眼眶瞬间通红,像只被激怒的兔子。
晶莹的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上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像一颗颗断了线的珍珠,欲落未落地挂在腮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咬着下唇,唇瓣都被咬得发白。
“阿爹!”
她哽咽着扑进父亲怀里,额头抵着那道狰狞凸起的伤疤。
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迸发出的狠劲。
像只被逼急了、准备拼命的小兽。
“你说得对!老刘相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是再生父母!”
“当年要不是他老人家赏口饭吃,赏一身武艺,你爹早就饿死在雪地里,尸骨都要被野狗叼了去喂狼!”
“他死在了狗皇帝的手上,这血债血偿,我们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替恩公报仇雪恨!”
“誓要杀了那暴君!用他的血祭奠老刘相公!”
说罢,吴媔儿紧咬银牙,贝齿几乎要咬破下唇。
伸手便去挽额前那一绺如瀑的青丝,那发丝在她指间泛着乌黑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