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斧头,凿子。
‘噗......’
卸骨刀,剥皮尖刀。
各种器具轮番上阵。
所谓验尸,弄到最后其实和肢解没什么两样。
满地狼藉,滂臭满屋。
里头帮衬的四个甲士也受不住,全退到了库门口盯着。
只有这儿空气最清爽。
他们并未跨出门槛,因为库中仵作的安全总要有人盯着。
何况,李煜也没有下令。
但细细看去,会发现李煜的身形就挡在库门外,将内外分割。
不管谁想进出,都得开口叫李煜让开位置才行。
但在场众人,又有哪个敢让上官让开?
这么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已经有人去县衙别处寻了铜盆木炭。
就在这院子的廊道里点起一盆炭火,供大伙儿围过来取取暖。
李煜没去,哪怕细雪铺满肩头,他仍是一动不动。
他眼睛微垂,沉静地看着库中几人。
......
“真是......”
魏伯庸先是切下官尸的两肺。
里面莫名的腥臭气味已经散的差不多,只在剪下肺管时又逸散出两缕烟气,便空空如也。
可问题正在于此。
老魏头看着切面上显著的差异,想到了一个词——温度。
外壁挂着些许寒霜,可里面剖开却有些柔软的过了头。
这可不是被冻上的感觉。
他取下皮手套,探出手指,指背轻轻抵在剖开的尸肺断面。
一寸寸挪移。
魏伯庸表情越发奇异......
“大人!”
“大人——!”
库中仵作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与急切。
李煜不为所动,“唤他出来答话。”
“抬出来!”
李煜的嘱咐,被屋中甲士转达。
不多时,四人便抬着摆放尸鬼身躯的木板,送到了库门外的空地。
魏伯庸心急如焚。
“大人,您快些瞧,再迟些怕是来不及!”
这温度,留存不了多久。
这样的孤本,等到温度降没了,那他也没办法再证明给李煜看。
“大人您瞧。”
魏伯庸捧着一份儿隐隐发青的肉块,呈放李煜眼前。
“这肺里头,还是温的,它居然没冻上!”
李煜眯着眼打量,一双沾染污秽的手套上,捧着拳头大的肺泡切面。
他下意识伸手,轻触即收。
软的......
天寒地冻之下,尸鬼甚至已经被冻成冰雕,脏腑没道理是软的。
这还没完。
魏伯庸将肉块放回,又举着一颗......
不,是半颗心脏。
从中间被切开,内腔心室全然暴露了出来。
颜色略微发黑的心瓣,依旧肉眼可见的柔软紧致。
是温度,在传导!
在尸鬼体内传导!
李煜瞳孔震颤,隐约捕捉到一丝灵光。
只是,他还没想到那是什么。
“大人,还差最后一处,”魏伯庸拱礼,“我想,您该亲眼看着,这样的机会恐怕是不多。”
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有些东西,只靠言语是很难传达的。
“好,”李煜点了点头,“开始吧!”
‘呼——’
李煜下意识长吁了一口气,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紧盯老魏头动作。
只见,魏伯庸取出凿子,对准了他最后一处尚未着手剖解的地方——官尸的后脑。
那里的头发,已经被魏伯庸剔除,露出乌青带伤的头皮。
‘嘭——嘭——’
小锤精细的敲啄着细铁凿。
这样一寸寸开颅的场景,让人看着难免心有戚戚。
在场一些人不由撇开视线,只用余光打量。
“果然......”
沿着颅缝撬开,魏伯庸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幕。
苍白中透着一丝灰败的脑髓质,仍保留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胶质感。
魏伯庸接下来的动作,让院中众人皆为之瞠目结舌。
“你这是?!”
只见,魏伯庸褪去手套。
一根粗糙的手指,顺着颅骨上打开的‘天窗’,探了进去。
‘咕嘟......’
李煜看得分明,他甚至......还搅动了几下?!
“有温度。”
“大人,这么多天的天寒地冻,可是......”
魏伯庸抽出手指,用碎布擦了擦,面色凝重的吐露出答案。
“您亲自瞧一瞧,没冻上!”
李煜的目光不由死死地盯着尸鬼灰白如浆糊的脑髓。
方才魏伯庸借由手指搅拌探查,轻易地将官尸脑浆搅浑。
李煜下意识接道,“不该是这样......”
“大人您说的对,不该这样!”
魏伯庸拱礼,“它本该冻成一团冰碴!”
“可它没有!”
魏伯庸抬首,那双苍老的双眸中,透着股迷茫,和慌张。
与之对视的李煜,看得很清楚。
“所以,”李煜蹙眉,面色凝重,“它方才依旧‘活’着?”
魏伯庸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不,大人。”
“小老儿不敢如此妄言。”
“只是......”
他的语气变得迟疑。
李煜低喝,“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哎——’
魏伯庸叹了口气。
“据小老儿所知,死人......从来都不该有温度!”
“疫尸如此,只怕......”
“其躯有似亡非亡之相!”
他不敢断言早前官尸还活着,他只能据此判断,官尸没有死透。
此言一出。
众人惊骇。
‘嘶——’
赵怀谦、张承志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多茫然无措的眸子,投向李煜,投向如今的主心骨。
李煜抽过老魏头用过的碎布,擦了擦手指。
“还算,”李煜垂首迟钝了许久,这才抬头,“情理之中......”
是的,如此一来,很多事就有了解释。
乾裕二年末,尸鬼于高丽境内度冬。
乾裕三年春末夏初,朝廷遣幽州东征大军,在彻底化冻后的汛期之后,跨江!
在这之间,尸鬼大抵经历了某种......冬眠,或是解冻?
东征大军进抵高丽,与逐渐恢复活力的尸鬼,一南一北,迎头相遇,主力覆没。
李煜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处处假想场景。
东征大军错失了春天,也就错过了......机会。
进入高丽境内的朝廷大军会迎头遭遇倭人——那是趁冬寒停歇,冻尸难行的时机,继续北逃的倭人。
随后携大胜之势,迎头撞上,紧追高丽逃亡百姓牵引北上的......复苏群尸。
先人后尸,是故先胜后败!
尸疫染军,是故一败涂地!
随即,尸疫北传再无可抑,一路跨江传至——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