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江湖盟最新章节 > 聊聊武侠 第95章 徐皓/浩峰

    都以为徐皓峰先生是个武林高手,传了好几年,没人证实,也无法证实。10年前,《武魂》杂志刊登了他的文章,就不断有人上门比武,他一概抱拳回绝。后来,有个山东人跑来相认,说是同门师兄弟。徐皓峰一摸他小腿,有条筋,像蛇一样往树干爬去,只有练过形意功夫的人,小腿肌肉才有这种变化。相认之后,再有人上门寻战,他就全推到山东去。没人试过徐皓峰的武功,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武功。

    读他书的人却很多。《逝去的武林》是部口述史,讲一个形意拳传人的传奇故事。3个月卖了3万册。《道士下山》说是武侠小说,但既不是金庸,也非古龙,行话称“硬派武侠”之风。这两本书早已卖空,网上却传得很广。王家卫也读了,找上他做《一代宗师》的武术顾问。顾问久了,变成编剧。

    很多人不知,徐皓峰也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老师,上的是全校大课,讲“视听语言”。他还拍了两部电影,《倭寇的踪迹》和《箭士柳白猿》,都获得金马奖提名,但看过的人并不多。2011年,《倭寇的踪迹》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但在国内上映几天就下线了。有人说,这真是神作。也有人不知说什么好。

    小说或电影,徐皓峰都称之为“叙事艺术”。他也真有这种气质,不像个练武的。高大,却不是魁梧,还有点发福。“真没想到他是个胖子。”有朋友惊讶说。不过,他胖得有一种温雅,说话低沉有味,是文人的谈吐。

    有一次,人民文学出版社请几个作家吃饭。在场多数人之前没看过徐皓峰的书。聊了一通后,格非突然说:“这人是个天才啊,怎么什么都懂!”在作家们看来,徐皓峰年轻时是有些奇遇的。

    年轻人就是对不起长辈的

    徐皓峰生于1973年,他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靠近西单,和姥姥住一起。姥爷一辈子是个书生,晚年的乐趣就是通读字典,并给字典纠错。胡同里也都是文化人,两三代人的交往。他说:“胡同被拆后,还有快90岁的老邻居受了儿女的气,知道我单住,第一反应是搬到我这儿来,可想人情之厚。”

    但到1980年代中期,突然世风就变了。“文化人失去了对他人的影响力,年轻人普遍以有痞气为荣,以香港黑帮片做派为荣”。徐皓峰正在玉渊潭念初中。那中学坐南朝北,有个说法,校门往北开,不出土匪就出流氓。多年后,徐皓峰有次去一个在职大学讲课,学员都是同龄人,有个学员说他了不起,是他们大哥的大哥。问了名字,他才想起,是他小学时带那位大哥放过风筝。他说:“一个特别老实的孩子,结果成了大哥,我成了大哥大—由此可见世风。”

    徐皓峰不喜欢混街头,在家找二姥爷学武。

    这二姥爷李仲轩也是个异数,年轻时就离了家,得了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的真传。34岁突然从武林退隐,晚年在西单一家电器商场看门。那时,徐皓峰有两个要好的同学,都是练武的。一个是八卦掌掌门李子鸣的三传弟子;另一个在东单体育场学山西形意拳。二姥爷练的是河北形意拳,但他曾对尚云祥发誓,一生不收徒。徐皓峰说自己学的都是掌故。在班上,这三个练武之人玩得最好,一起去书店,去八一湖公园练拳。那两人练,他站一旁评说。到如今,只剩下那位三传弟子还在习武了。

    1989年,徐皓峰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二姥爷出车祸残废,已搬到郊区。附中同学里,倒是有个练形意拳的,和他是患难之交,但在拳术上几乎没交流。20年后,这同学看到《逝去的武林》,才告诉他“原来咱俩是一个门派的”。

    徐皓峰学了画画,就忘了武术。

    在附中,他很快厌烦了苏联式的美术教育。他喜欢毕加索、梅原龙三郎。班上40个学生,有7个比较出格,学校认为徐皓峰是领头的,因为他画得最脱离体系,还四处传播他的理论。学校几次想开除这些人,找到徐皓峰的母亲。他母亲却斗志焕发,谈判时气势强硬。另有两个老师也喜欢他,顶住压力保他。结果他没事,有其他同学被开除。

    徐皓峰想,被开除的是好汉,而他是赖活着。这种心态折磨了他几年,毕业时不想考美院了。美院有个画室倒是看上了他,托人带话,他最后也没去。他后来觉得,很对不起那画室的教授。“但年轻人就是对不起长辈的,”他说,“华山自古一条道—当时只能那么走。”

    那7个人,如今坚持画画的也不多。

    在附中的电视机房,徐皓峰看了一部电影,维斯康蒂的《豹》。电影里的镜头分切造成的空间转换,让他着迷。绘画里也有这种空间转换。他其实已悟到了“笔触”——运笔动态的意义大于现实形象的意义。但老师说:“你能不能让我懂?我不懂,说明你不行。”

    徐皓峰迷上了《豹》的调度之美。他也想拍一部那样的电影,有一个超长的表达阶层崩溃的群众场面,一个超长的吐露心声的对话场面。在附中,他自编自导了一个小小的黑帮片。两个人的戏,他演黑帮老大,死于杀手的刀下。演杀手的叫王岳伦,是附中公认的表演天才。多年后,徐皓峰和他都成了导演。两人去年在导演年会上碰见,都很感慨。

    1993年,徐皓峰去考北京电影学院。美院附中的学生搞电影,好像有传统,之前成功的,有王小帅、路学长、娄烨。报名时,在特长一栏,他填写:美术、武术。

    “来了个小骗子。”考官说。

    考官后来成了他的老师。20年过去,谁也没验证此事。直到他给王家卫做了武术顾问,老师和他开玩笑:“你用了20年,终于证明自己是个诚实的人。”

    狡猾一点、霸道一点

    学院之外,中国正处于躁动初期。“商业像个蝗灾一样吞噬着80年代本来就积累不多的文化。”他说,“富裕是好事,但我不喜欢90年代,觉得人看人的眼光,突然就变了。”

    还好导演系是个世外桃源,是个让人喘口气的地方。徐皓峰碰上一批好老师。他也喜欢电影学院的教育方式。老师和学生之间,就像武林中的师徒。但徐皓峰仍有恐惧感。他说:“学电影,学得越多,越害怕学到的只是知识。只有知识,便有创作的恐慌。”

    他写了好多剧本,给电影制片厂投稿,但基本不会被采纳。这些剧本大多源自苏联诗电影的传统,多是群戏。比如一个小空间,聚集了各类怪人,临近结尾,突然爆发一个暴力事件,把各种人都激发起来,显出一个隐藏日久的真相。他现在知道,那时的电影厂已经是好莱坞和港片体系,拒绝他这类剧本是历史的必然。

    在电影学院,徐皓峰没有找到自己独特的电影审美。毕业时,他更不自信。他去实习打工,都被教育“先学做人”。他真做不来。

    不过也得做。1997年,徐皓峰毕业去了上海,给市委宣传部拍宣传片。

    他学着狡猾一点、霸道一点,有时脾气要大,能发火就发火。他也磨练口才,一副很能拉关系、跟谁都能说上话的样子。前辈教了他一句话,他常说。“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唯一的本事——就是上上下下,什么档的朋友都有。”他其实没什么朋友,但这句话说了很久,显得路子野。前辈还教了他另一句保命金言:“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此言一出,立刻能把人吓住,令想坑你的人不敢下手。这句,徐皓峰说不出口。

    在上海衡山路一个酒吧,徐皓峰开始写小说。一瓶墨水,一沓稿纸,一坐一天。因为拍不上电影,写小说变成一个保留创意的法子。“小说是个冰箱,冷冻着我的电影。”他说。

    每写出一个好句子,迷惑性很大。一个局部性成功会带来整体成功的幻觉。投稿时徐皓峰很自信,但大多时候都被退稿。

    在上海,他第一篇公开发表的小说叫《1987年的武侠》,不是武侠小说,说的是人对自己浪漫化的想象。《小说界》杂志的编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四川拍专题片,很“霸气”地跟当地合作方开会。接到电话,他心里高兴极了,但还维持着老编导的样子,平稳地开完会。

    那时,“霸气”是个好词。但“霸气”得越久,他越感到吃力。1999年,他又在央视做了一段时间编导,仍觉得无趣,并且已有严重的社交恐惧。“既然年轻时干不了年轻人该干的‘讨人喜欢’,那我就放弃年轻吧。”他说,“等自己再老一点,再重回社会,就没人对我有这要求了。”

    徐皓峰躲了起来。躲了,就是去玩了。

    就别设计未来了

    躲回到老北京的胡同。“老辈人里有很多人,都是世事上不得意,回家一待就半辈子,能待住,说明能自得其乐。”他说。

    他看书,看很多很多书。然后是散步。有时候他也出门。坐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去见一个老人。老人80多岁,叫胡海牙,是中国道教协会的理事。徐皓峰一直对道家感兴趣。1998年,他利用一个拍片机会,走访当时各宗教领袖,认识了胡海牙。一见便觉得熟悉,和他二姥爷李仲轩在相貌气质上差不多。他说:“在胡老面前,我自卑,他对我有震慑力。”胡老爱吃糖,有时说得高兴了,就拿出块糖给他。胡老给了他历史观。每次从胡老家出来,因为学了新东西,他能步行两三公里,再坐车。

    徐皓峰也心慌,来自于一个社会人的心慌——觉得精神上没着落。“总觉得,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就白活了。”他说,“那时,我的兴趣都在知识上,是对另外一个世界的探究。”那个世界,除了胡海牙的道教,还有二姥爷李仲轩口中的武林。

    2000年12月,徐皓峰在《武魂》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文章,通过二姥爷李仲轩之口,讲尚式形意拳。尚云祥的名气很大,但武行中人并不知李仲轩是谁。次年4月,他又写了第二篇。读者来信很快堆到了编辑部。杂志的副主编常学刚看出一丝端倪来。他也不知徐皓峰是谁,但这文章和武林主流界明显不同。他写信给徐皓峰,约定持续供稿,随后一写就是好几年,写了20多篇。有一天下午,常学刚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徐皓峰母亲,说:“不要再勾着我儿子写这些东西了,我们对他期望挺大的。”

    那是父母唯一一次对徐皓峰的干涉。他听了,停了一段时间,然后继续写。至于“期望”——他说,在自己智慧不高的情况下,就别设计未来了。先修身,再说其他。但他也保留了志向,以后总归还是要拍电影的,时候未到。

    2004年3月,李仲轩出门散步,安静地辞世于一把椅子上。

    徐皓峰预感到这种生活就要结束了,一个纯知识时代的结束。然后,新生活就自己来了。

    半生不熟

    多年来,在北京电影学院,有一种传统的师生关系。学生毕业后,老师们都追看他们的动向。有几位老师看到了徐皓峰发表的《卧虎藏龙》影评,合计了一下,觉得他能写,也可以教书。徐皓峰没再推辞,当了老师。

    回到电影学院,徐皓峰是个特例。他那一届的导演班,也是个特例。他回忆,他那届老师考试选材时,挑的基本都是学者型的导演。而以前都找枭雄型的。他说:“学者型的人想成功,凭的是漫长的功夫积累,而不是扭转乾坤的霹雳手段。”

    徐皓峰重拾小说。他开始写《道士下山》,主角名叫何安下。小说开篇便写道士下山,是因为“山中巨大的寂寞令他神经衰弱”。这小说虚实夹杂,似乎到处都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他说:“作者写小说,其实是个感受置换,小说人物都是作者的化身。”

    《道士下山》出版于2007年。那时,由《武魂》杂志系列文章集结成书的《逝去的武林》已脱销断货。随后几年,他一年一本,迅速写完了5本书。有个制片人看上了他的《国术馆》,想买版权。徐皓峰建议他投拍《倭寇的踪迹》。那人居然拍了,后来告诉他,小说并不是徐皓峰专业,但他能写到专业水平,因此对他做导演,也很好奇。

    2011年,电影一出,徐皓峰就打破了人们对武打片的既有观念。它简约、朴拙,充满荒诞感的黑色幽默。这时代,没见过这样的武打片。票房自然是不好的。

    在《道士下山》一书序言中,徐皓峰写了他见过的三种人:隐世者,早逝者,混世者。胡海牙和李仲轩当属第一种。他小说里的许多人物是第三种,街头装瞎卖艺的、提笼架鸟晨练的。徐皓峰说自己成不了混世者,那种简单明确,境界很高的。第二种是他一位高中时代的朋友,早慧却不早熟,不耐烦人情事故,活着活着便活伤了自己,他在结婚第三天逝世,给徐皓峰留下一部他写的武侠小说。

    “想不到我们俩在年过三十后,却都对高中时热衷的武侠小说产生创作冲动。”他说,“也许因为我俩都是成人世界中半生不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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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盟最新章节第102章 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