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偏殿,沈晚棠已经在这里关了三天。
说是偏殿,其实和冷宫也没什么区别。窗户也被钉死了,门从外面锁着,每日只有送饭的宫女会推开一条缝,把粗瓷碗碟塞进来。饭菜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可她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她不吵不闹,也不哭。每日只是坐在窗前,透过钉死的窗缝看外面那一小片天。
看守她的嬷嬷私下里议论:“这位世子妃,倒是安分。”
另一个撇嘴:“安分什么?谋害皇嗣的罪名,够她死十回了。安分也是死,不安分也是死,还不如安分些,死得体面。”
这话传到周嬷嬷耳朵里,她皱了皱眉,去禀了江雪凝。
“娘娘,偏殿那位,这几日不哭不闹,安分得很。”
江雪凝靠在引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她听着周嬷嬷的话,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安分?她当然安分。她和她那好姐姐一样,最会装模作样。”
周嬷嬷不敢接话。
江雪凝闭上眼,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她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那孩子是假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她喝了两个月的安胎药,做了两个月的母亲梦,她的身子确实亏了,她的心也确实空了。
沈晚棠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设计摔下去的。那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过,可她的恨是真的。
她恨沈家,恨沈清晏,恨沈晚棠,恨所有姓沈的人。
“盯着偏殿。”她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不许任何人见她,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周嬷嬷应了,正要退下,翡翠忽然掀帘进来。
“娘娘,驿馆那边来了个人,说是替二王子送封信。”
江雪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拿进来。”
翡翠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是燕国王室的纹样。
江雪凝拆开,展开信纸。字迹刚硬凌厉,只有寥寥数语——“小王有要事相商,事关娘娘安危。明日酉时,望娘娘拨冗一见。慕容珏。”
她看完,将信纸折好,捏在指尖。
“送信的人呢?”
“在外头等着。”
江雪凝沉默了片刻。
“让他回去告诉二王子,本宫明日酉时在景阳宫后殿等他。”
翡翠应了,退出去。
江雪凝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慕容珏。他来做什么?
她想起上次见面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个人,笑里藏刀,不是好相与的。
可他说“事关娘娘安危”。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翌日酉时,景阳宫后殿。
江雪凝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周嬷嬷在殿外守着。
她没有等太久。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慕容珏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
那张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笑眯眯的,像是来赴宴的,不像是来密谈的。
“小王给贵妃娘娘请安。”他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江雪凝坐在上首,没有起身。
“二王子好大的胆子。这里是皇宫,你就不怕本宫喊人?”
慕容珏笑了。
“娘娘不会喊的。”他在下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娘娘要是想喊,就不会见小王了。”
江雪凝没有说话。
慕容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她。
“娘娘这几日瘦了不少。”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王子约本宫见面,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慕容珏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
“当然不是。”他压低声音,“小王听说,娘娘小产了。”
江雪凝的脸色变了。
慕容珏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光微微闪动。
“娘娘别误会,小王不是来看笑话的。小王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小王觉得,娘娘这一跤,摔得有些不值。”
江雪凝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慕容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小王的意思是,娘娘根本就没有怀孕,这一跤摔得再狠,也摔不出个孩子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雪凝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死死盯着慕容珏,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又厉,像刀锋一样。
“二王子,你一个燕国人,怎么知道本宫宫里的事?”
慕容珏笑了,那笑意懒洋洋的,可眼底的光却锐利得很,他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娘娘,小王当然有王小的路子,可小王今天来,不是要跟娘娘说这些。”
江雪凝的手猛地攥紧。
慕容珏看着她的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娘娘假孕,又假摔,把罪名栽在沈晚棠头上。这一手,小王不得不佩服。可娘娘有没有想过。”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得像耳语。
“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会怎样?”
江雪凝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威胁本宫?”
慕容珏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娘娘误会了。小王不是在威胁娘娘。小王是在提醒娘娘。”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神色。
“娘娘,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江雪凝盯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珏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
“娘娘恨沈家,小王也恨沈家。娘娘想把沈家拉下马,小王也想。娘娘有娘娘的手段,小王有小王的法子。咱们若是联手,事半功倍。可若是互相拆台……”
他笑了笑。
“那可就两败俱伤了。”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二王子,”她终于开口,“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慕容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小王想和娘娘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慕容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
“小王帮娘娘对付沈家。事成之后,娘娘帮小王做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珏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小王那个傻妹妹,还关在驿馆里,小王可等不了太久。”
江雪凝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让本宫帮你把慕容昭弄出去?”
慕容珏摇头。
“不着急。”他道,“我的意思是,等沈家倒了,娘娘在皇上面前说话,分量自然不一样。到时候,帮小王说句话,让小王把妹妹带回去。就这么简单。”
江雪凝盯着他,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慕容珏笑了。
“就这么简单。”
江雪凝沉默了片刻。
“二王子,你方才说,本宫凭什么相信,你不会用这件事来要挟本宫?”
慕容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娘娘,小王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可小王有个好处,小王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
“再说了,娘娘就算不信小王,也该信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王若是想害娘娘,今日就不会来见娘娘。而是直接把你假孕一事往皇上面前一递,娘娘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跪在天牢里了。”
江雪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慕容珏直起身,退后两步,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娘娘好好想想。想好了,派人来驿馆知会小王一声。”
他转身,大步往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