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消息传回来了。
来的人是谢临渊手下打探消息的其中一人,姓孙,人称孙七。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其貌不扬,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着,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打量。
沈清晏在书房见的他。
“查到了?”她问。
孙七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昨夜酉时三刻,有一辆青帷马车从沈宅所在的巷子里出来,往西去了。小的沿着那条路查了一整天,查到了这个。”
沈清晏接过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枚印记,是马车帷子上绣的纹样——两只交颈的飞鸟,围着太阳。
“这是……”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孙七道:“这是燕国王室的纹样。能用这种纹样的马车,只有燕国使团的人。小的又去驿馆附近打听了,昨夜戌时左右,有一辆青帷马车从外面回来,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可守门的侍卫说,车里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
“是慕容珏。”
沈清晏的手微微收紧。
慕容珏。
燕国二王子。慕容昭的哥哥。
他来沈宅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杀福伯?
“还有,”孙七继续说下去,“小的查到,慕容珏昨日酉时之前,去过宫里。”
沈清晏的眉头皱起来。
“宫里?”
“是。具体见了谁,查不到。可有人看见他的马车从宫门出来,往西边去了。”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孙七,“辛苦你了。”
孙七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晏一个人。她坐在书案前,把孙七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慕容珏去了宫里。然后去了沈宅。杀了福伯。
他去宫里见了谁?
她想起沈晚棠被关在景阳宫偏殿,想起江雪凝小产的消息,想起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慕容珏和江雪凝联手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雪凝恨沈家,慕容珏想接回慕容昭,需要有人在皇上面前说话。两个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
可慕容珏为什么要杀福伯?
福伯只是一个看门的老仆,他知道什么?沈宅里有什么?
沈清晏闭上眼,把福伯这些年在沈宅做的事想了一遍。
守着祠堂,打扫院子,偶尔给她们姐妹几个送些老宅里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该知道。
沈清晏睁开眼,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慕容珏去沈宅,是去打听消息的。他以为福伯知道些什么,可福伯什么都没说。所以福伯死了。
可慕容珏是燕国王子,他为什么要打听沈家的事?
除非有人让他打听。
江雪凝。
沈清晏的手慢慢攥紧。
江雪凝恨沈家,可她被困在宫里,出不去。她需要有人替她在外面做事。慕容珏有兵马,有银子,有燕国的势力,是最好的人选。
两个人联手,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夜空里,偶尔有烟火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热闹得很。
她望着那片夜空,沉默了很久。
“月夕。”她开口。
月夕连忙进来。
“去请二小姐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
月夕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晏叫住她。
月夕回头。
沈清晏想了想。
“算了。太晚了,明日再说。”
月夕愣住了。
“小姐……”
“去吧。”沈清晏打断她,“让厨房备些点心,我今晚要在书房待着。”
月夕应了,退出去。
沈清晏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像夜风拂过竹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写完,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来人。”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送到平阳王府,亲手交给四小姐。”
丫鬟应了,接过信,退出去。
沈清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福伯。
你放心。
这笔账,我替你记着。
翌日清晨,沈砺柔来了。
她一身劲装,脸上还带着骑马赶路的疲惫。一进门就问:“大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晏让她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
“福伯的事,查到了。”
沈砺柔的手顿住了。
“是谁?”
“慕容珏。”
沈砺柔的拳头猛地攥紧。
“燕国那个二王子?”
沈清晏点头。
“昨晚他先去了宫里,然后去了沈宅。福伯不肯告诉他什么,他就杀了福伯。”
沈砺柔腾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
“坐下。”沈清晏的声音不大,却让沈砺柔的脚步顿住了。
沈砺柔转过身,看着沈清晏。
“大姐姐,福伯跟了我们多少年?他替我们守着这个家,替我们守着爹娘的牌位。他死了,你让我坐着?”
沈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去杀了他,然后呢?你是镇北将军的妻子,杀了燕国王子,是什么罪?”
沈砺柔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藏着刀子,“可报仇,不能莽撞。”
她看着沈砺柔。
“坐下。”
“你回去告诉二妹夫,让他盯着慕容珏的人。他身边那二百侍卫,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沈砺柔点头。
“还有,”沈清晏顿了顿,“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珏来大周,除了接慕容昭,还有没有别的事。”
沈砺柔想了想。
“你是说……”
“一个燕国王子,带着二百侍卫,千里迢迢来大周。说是来接妹妹的,可慕容昭被扣了,他也没怎么闹。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砺柔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
“查查看。”她道,“查到了,告诉我。”
沈砺柔站起身。
“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
“大姐姐。”
“嗯。”
沈砺柔没有回头。
“福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
“他杀了福伯,就该付出代价。可现在不是时候。”
沈砺柔的手攥紧了门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清晏没有回答。
沈砺柔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清晏坐在书房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她想起福伯第一次来沈家的情景。那时她才五岁,福伯还年轻,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可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说:“小姐们喜欢花,种一棵,春天好看。”
那棵海棠树还在。
种树的人,不在了。
沈清晏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可她很快就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