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校尉的休息室门口,李莉紧张地心跳加速,故意拖延时间不进。“如果他敢对我非礼,我就死命不从,不行就打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喂,李正贤,怎么不进来啊?”
“喔……知道了。”李莉慢慢腾腾挪进屋子,眼睛四下张望。
“李正贤,我这里有本书,你不是说识字么?给我读读好么?”
“哦?读书?”李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昂,我不识字,却很想读书,这是我在上一个码头停靠时,朋友送我的,说书不错。”言毕,拿出一个大木盒,看起来蛮重的。
“噢……”李莉的心放下一大半,不过处世的经验还是让她小心翼翼,怕校尉玩什么鬼花样。
李莉接过木盒,打开一看是一种卷轴书,拾起一卷,丝带上赫然写着“史记”二字。
“这是什么书啊?”
“这是司马迁先生著作的《史记》。”
“噢,我听我的朋友说过,那个司马迁是个史官,撰写过史学名著。哎呀!不错,你给我读读!”
“哎,这就开始!”说起读书,李莉比校尉更有兴趣。
从此李莉常常给校尉读书,她也从讨厌这个人,反而感激他,他居然成了自己的启蒙老师。《史记》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文采历来为我国文学界所称颂。李莉认为司马迁像一个出色的画家,以他那十分传神的画笔,为人们勾画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又像一位善于捕捉瞬间的雕塑家,以他那锋利的刻刀,为人们塑造了一个个风采各异的雕像。语言简练,内容丰富。李莉一边读一边讲解,不仅仅是校尉听得入了迷,连李莉自己也融入了其中。
当读到《卫将军骠骑列传》中的“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与《报任少卿书》中的“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校尉居然被伟大的精神感动得哭泣起来。这让李莉又一次吃惊,一个大老粗,一个看起来凶狠的人,一个曾在战场上搏杀的战士,竟会像小儿一般哭泣。
校尉捂着自己的脸,抽泣地说道:“……与他们相比……我实在是太渺小了……我参加过反击鲜卑的战斗……然而我却做了逃兵……那次我们保护着从塞外救回的百姓往驻地撤退,途中遇到了鲜卑……”
“然后呢?”
“我们人少……打不过,我竟然吓得逃了……钻进一个树丛中躲起来……啊……我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鲜卑人残忍杀害了……而我、我是个胆小鬼!懦夫!我后悔、后悔啊!”
“不必难过了,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好好为百姓做事,你仍然是一个可以重于泰山的人。”
“嗯……为百姓做事?”
“为人民百姓的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卖力,替那些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如果现在开始你是为百姓服务,你将来即使死了也还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嗯,对!对!我还有救!我还有救!”校尉眨眼间又像小儿一般开心起来,他真的很可爱。
打这儿开始,校尉虚心向李莉学习,请她教自己识字,首先学会了自己写自己的名字;二人也彼此敬重,李莉称呼校尉“大哥”,对他年长于自己的尊称。不论李莉怎么忙,校尉都硬拉她去读书教识字,却粗暴地命令其他杂役刷碗干活儿,这样当然引起了别的伙计极大不满。有人冷言嘲讽:“喂!姑娘,你是干哪一行拿薪水的?改说书拿薪水吗?哼!”
李莉此时已经不是幼稚的小姑娘,就觉得这样下去是不会得到好结果的,她也善意提醒校尉不要选择工作时间找他,可校尉对那些低素质的人没好感。果然,没有料错。其他伙计故意把食器弄脏,磨洋工,尽量多给李莉留一些活儿干。李莉读书是轻快有味,可船上的实际生活却愈来愈叫人受不了。那些伙计暗中算计李莉,故意把许多器具打破,反过来倒咬一口,向水军都督诬告是李莉做的。水军都督连查都不查,反而警告李莉:“听着!如果再有不满,如此胆大妄为,就让你滚蛋!”校尉知道不是李莉的错,为她求情:“不是她的错,与她无关,大人,算在我账上,好么?求求您了。”
这一晚,人们都熟睡了,李莉与校尉在甲板上谈论着人生。与他交流这么久,渐渐发现校尉虽是军人,可并不是一般的兵痞、大老粗。李莉提起船上的伙计搞恶。校尉愤怒道:“那些下贱痞子,无耻下流!这世上有些人本来穷困是很可怜的,可是他们穷不帮穷,充当富人的狗腿子,欺侮人,我就看不惯!他们那种人不值得可怜!”
“……”
“你到底是什么出身?”
“我是并州太原郡的士族李哲之女。”
“噢――,哎呀,你的背景不赖啊!那为什么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闯社会?”
“父亲重视脑力劳动,轻视体力劳动,看不得我与农民打成一片,如果没有帐要记,就叫我去忙别的事,绝不许我去做农活。他说‘女至逾笄,不得出阁’,我都违背了,为此他曾打过我和两个妹妹。霞妹乖巧,非常听父亲的话,开始向父亲学习记账管账,干活勤快,仔细认真,逐渐深得父亲的喜欢;晶姐姐身大力不亏,渐渐好武,在我这般年纪时拜师习得一身好学艺,成为我家的武师。我的作为只有母亲支持我。其实我出来以后经历了这些事,自身也长了不少见识,对我从前的观念有很大的改变,我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我很开心!大自然是多么美好,而人生却又多么艰苦,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为百姓谋幸福!”
“姑娘……你……我只能说你真的不是凡人……也许以后你的成就……那得看你自己了!”
……
这一日来到临邑地界,登岸采购,返回时看到一群士兵押着几十个没有人样的可怜人儿,从船前边走过,杂乱沉重的脚步,夹着镣铐的声音。男的、女的、俊的、丑的……什么样儿都有,可是看来完全跟普通人一样,只有他们视死如归的神情和身上的手铐脚镣才使他们与众不同。经打听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劫富济贫的“强盗”,杀的都是贪官污吏,李莉钦佩这些“强盗”的侠义行为。
“哎哟……!”
“怎么了?”校尉关切地问道。
“小腹有些痛……我想先回船休息休息……”
“好!那我扶着你么?”
“不、不……没事,我能走……”
“噢,那东西我来拿,你赶快回去休息休息,有什么异常我给你叫医生。”
“好……好……”李莉感到一阵一阵想呕吐,有下腹及腰骶部沉重下坠感觉,别人不知,她自己岂能不详,这是女性的月经来时的必然现象,几日间已经好几次了,这种事哪好意思与异性谈。
李莉捂着小腹走回来,按摩相关穴位治疗,些许,稍稍有些好转,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休息。突然闪出三个人,李莉昂首一瞧,正是船上的伙计。
“李正贤,哪儿去啊?”
“我想去休息休息……”
“休息?哈哈!怎么?教书教得挺累的?”
李莉不想与这些人废话,欲走开,却被拦住。
“请你们让开,我想休息休息!”
“老子偏不让!你挣这钱挣得太容易了吧!不舒服?弟兄们给你找个乐子你就舒服了!”说着,伸手来抓李莉。
“你们走开!”李莉怒吼,奋起平生气力反抗。
一个伙计抓住李莉的左臂膀,另一个伙计擒住李莉右臂膀,第三个想来抓李莉的腿,李莉用力蹬腿,他不得下手。
“把她拖到小屋里去!”那二个人强拉硬拽,李莉虽然有点力气,可没有武艺,不知如何反击。
忽然之间,方才抓李莉的腿的伙计被揪住背心飞到水里去了。原来是校尉赶到了。他从二人手里夺下了李莉,抓住他们的头发,把两个脑袋碰撞了几下,碰得二个流氓臭血临头,使劲儿一推,两个人都跌倒了。
“下流坯!混账东西!滚!”
二人慌忙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正贤,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
“这些王八羔子,我非宰了他们不可!”
“别……别……算了……不要与他们计较了。”
可事情没有就此罢休,次日还未启程,伙计们把一些东西放到李莉休息的地方,诬赖李莉偷了东西,校尉再给说情也没用,不过看在他与校尉关系比较不错的面上,水军都督只是开除了李莉,并剥夺了她当月的薪水作为惩罚。
李莉只得与校尉告别,校尉凄凉地送行:“正贤,你是个好姑娘,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这世道好人倒霉啊,这地方不是你呆的,如果你有雄心壮志,得结交天下豪杰,哦,女孩儿家先学会好好保护自己,那次掰手腕,你的力气不小,不如去投一位名师学学武艺吧。”
“到哪里拜师学武呢?”
“……嗯,这个嘛,我想想……对了,山东的泰山住着一位隐者,姓独孤,名阳,号立君居士,因此有人亦称其‘独孤立君’,据传身怀绝技,武功尤其卓著,正贤如有志,可去投访。”
“噢,”李莉听了甚喜,“那大哥熟悉这位高士么?莉跟他素味平生,无一面之识,大哥可不可以给我写一封荐书?”
“我跟独孤前辈也不过慕名,并不认识,正贤你志趣不俗,所以说你一条路。你愿去不愿去,慢慢仔细思量,也不必忙在一时。”
“那……我去了,独孤老师如不收我入门,怎生是好呢?”
“志诚可以动人。只要真心求学绝艺,虔诚优礼的登门献贽,叩求收录,这比人情荐送,反而强多,我记得你教过我,这叫精诚什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对!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看看你教我的东西,这不用上了么?呵呵!”
“呵呵~,大哥,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见。”
“相信有重逢的那一天吧!那一天不会遥远……还有!”校尉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这些钱你带在身上,行遍天下无钱不通。”校尉握住李莉的手,一把塞给她。
“这怎么可以?我不能要你的钱!”李莉推辞不要。
“正贤,听我说,这么多日,你给我念书,教我识字,让我一个粗人懂得了那么多的人间事理,临别了,我没有什么好送的,这些钱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吧,你不收,我跪下不起!”
“别!别!大哥……我收下这份心意!”
“好!”校尉憨厚地笑了。
校尉返身登船,运输船奔黄河古道驶去。李莉伫立良久,望着船只的去处,回味着这位好心人的嘱托。
“呵,赶赴泰山拜师学艺!”李莉迈开大步往东南方向走去。
李莉正贤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