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坏就坏在,两人议亲时她尚且年幼,见人出身低微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曾多给他一个好脸不说,更是没少变着花样戏弄亵玩。
眼下使劲回忆,竟也想不出一件自己对他好的事……
“许大人,你我之间虽已无旧情,可您与家父总是有的。”
故而她清咳两声,搬出父亲,“今日便当是我挟恩图报,冒昧询问一句,我父亲的案子,大理寺可会秉公处置?”
她特意咬重秉公二字,许钦珩听懂了。
膝上白裘掀下,男人赤足踏落厚实的羊绒地衣,直起身,忽而一步一步,朝她踱来。
月白软袍单薄又服帖,昏黄烛光一映,身躯的轮廓便影影绰绰,映入眼帘。
沅薇这才发觉,他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三年前要更高,也不如年少时那样瘦,肩身舒展宽阔,更衬窄腰劲韧,竟再不见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相。
此刻就算说他是个弓马娴熟的武将,也一定有人信的。
她入神打量着,直到男人走到眼前,窥见他松敞襟口下的胸膛,才赶紧低头。
那人却毫无体统地越靠越近。
近到侧旁冰裂纹窗棂上,一长一短两道剪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才定住脚步问:“什么案子?”
沅薇袖中的手掌捏成拳,“许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当早有耳闻才是。”
“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考了十八年没中举,便心生怨怼,吃醉酒说了许多酸话,不知哪句说错,被大理寺以诽谤朝廷罪收监了。”
“那此事,与顾太师何干?”
“你知道的!”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我父亲长年捐资些穷书生,那秀才便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因着这层浅薄干系,便要将我父亲连坐!”
她一气说完,察觉男人眸光似是暗下几分,才惊觉失言,忙又低头。
可是晚了,头顶那道男声一字一顿重复:
“穷、书、生。”
当年,她便是一口一个穷书生,拿他贫寒家世轻慢鄙薄他的。
“我不是……”
不等她为自己粉饰几句,便又被男人打断:“那顾小姐夤夜前来,便是怕我以权谋私,报你当年悔婚之仇。”
这话叫人怎么接?
说是,无异于骂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说不是,她又何必站在这儿?
几番拿捏不定,沅薇谨慎抬眼:“许大人禀身清正,想来不会……”
话音未落,手臂处倏忽一紧!
她被股蛮力拽着往前栽去,两人本就贴得够近了,肩头撞到人身上,脸颊更是避无可避,紧贴那人松敞襟口下的胸膛。
“会。”
一个低而缓的音节,骤然响在耳畔。
是那人俯下颈项,唇齿似随时会磕到她耳珠:
“顾小姐,公报私仇,我正有此意。”
心尖似随他嗓音颤了颤,耳侧肌肤更痒得厉害,沅薇手臂胡乱挣扎起来,却反被施力攥得更紧,脸颊在人胸膛处蹭了又蹭。
“你……”
来之前打定主意的低声下气,都在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
男人的耳朵就在唇畔,她恨不能咬一口泄愤,“你心里对我有怨,何必为难我父亲?我父亲于你有知遇之恩!你竟也恩将仇报,让他一把年纪还受牢狱之苦?”
“那依顾小姐的意思,我该冲你来。”
“对!”
那人稍直起身,“顾小姐,什么都肯做?”
沅薇对上他睨来的目光,张了唇,却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都肯做,这五个字实在太重,出于理智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眼前闪过父亲被缉拿离家那日,望向自己担忧的眼神。
浮现忧思过度,至今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最终垂下眼,“……只要你肯放过我父亲,放过顾家。”
“好。”
禁锢臂弯的力道骤然卸去,她腿弯虚软,脊背抵到了门上。
身后珠帘被撞乱,一阵噼啪作响中,她听见男人说:
“既如此,今夜皇城大雪,便劳顾小姐屈尊,为我暖一暖床吧。”
许钦珩侧着身,碰过她的右手甚至在衣袍上掸了掸。
开口,提的却是暖床这种事。
沅薇盯着他波澜不生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顾小姐不愿?”
直到男人再度出声,她才扶着身后镂花门,重新挺直脊背。
“今夜过后,你便放我父亲回家?”
“自然。”
她不再言语,秾丽的眸子缓缓垂落,抽开身前鹤氅系带。
下一瞬,宽大衣袍滑落足畔,现出少女细颈削肩,冬衣都遮盖不住的纤秀身段。
许钦珩视线明显一顿。
随即面不改色,浅淡唇间送出两个字:
“继续。”
沅薇吐息重了些。
隐忍着,又若无其事般,拨开颈间金扣。
她爱穿紫,今日穿了件木槿色及膝缎袄,很快委落于地。
不等人催促,又抽散腰间裙带……
她不愿露怯,勉力试想着只是每日入睡前,最寻常不过的宽衣解带。
直到,褪去贴身里衣。
少女粉腻的颈项、精巧的锁骨,两条软绸似的玉臂,彻底暴露人前。
她的动作忽而慢下来。
指腹牵上腰后细带,踌躇着,捏了又放,没再果断抽开。
失了外衣遮挡,吐息时愈发汹涌的起伏,亦一览无余。
“呵。”
身前男人似看穿她的慌乱,忽而嗤笑一声,毫无留恋越过她,径自打帘要走。
“尚有公务在身,顾小姐自行上榻安置便是。”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知后觉的耻辱席卷全身。
或许比盯着她更难堪的,是她衣衫尽褪心乱如丝,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呢。
既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许钦珩!”
沅薇唤住他,自己却没回头,“有什么怨恨便一次了结,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男人足底稍顿,侧目睨来的眸光晦暗难明,随即恍若未闻般推开门——
寒风迎面袭来。
大雪似比她来时更盛,鹅绒般团团裹成絮,卷到廊下,被风灯映作橘红。
竟莫名瞧出几分喜庆。
婢女见主人只着一身软袍,体贴奉来衣裳,被他挥手斥退。
“今夜不必伺候。”
“是。”
闲人散尽,许钦珩望着满庭雪疾风骤。
眼前却不受控地,浮现她凝脂白玉似的寸寸雪肤,纤纤不盈一握的软腰……
若今夜她求的是旁人,也会面不改色答应这种要求吗?
是单单允准自己一个,还是……
其实谁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