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幼仪背对着门让荣既筠去处理,她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内,视线落在一边用作隔挡的竹帘上,竹帘编得很密,几乎看不见隔壁客人的身影,但能隐约瞧见轮廓,那人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她,手支着额仿佛在小憩,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熟悉,不等程幼仪细想。
荣既筠直直打开门,一下愣住了:“许兄?”
那人也马上变脸,“荣兄,原来是你啊!”
一看二人认识,小厮重重松了口气,“小伯爷,尽头的雅间已经给您开好了。”
“不必了不必了,我就和他一起。”许青柏勾住荣既筠的脖子,嘻嘻哈哈,“荣既筠啊荣既筠,你可给我省了一大笔银子。我今儿就打算留着钱买竹鹤山人那幅图呢,生怕银子没带够。走走走,进去说……”
“诶,你等等!”荣既筠手挡在他胸前,应是把半只脚迈进门的许青柏推了出去。
许青柏瞪直了眼,“荣既筠!你干什么你!不至于这么霸道连个雅间都不能同用吧,咱俩祖上可是有姻亲的,当心我和世伯告状去!”
荣既筠一个头两个大,许青柏这人任性又霸道,最重要的是他嘴巴大,要让他看见屋里的程幼仪,保不准以后他会和别人说什么。程幼仪到底嫁人了,他心里再难耐也不能坏了她的家庭。
荣既筠也走出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冷静道:“我们去里面的雅间聊。”
许青柏觑着他,表情渐渐变得八卦,眼冒精光,“荣既筠,你不对。难不成……你屋里有人,你不想我看着。”
“你到底走不走!”荣既筠夹着许青柏的脖子,硬把他拖走了。
听见屋外的声音消失,程幼仪才松了口气,碰巧这时程宝仪也到了,她来的路上马车坏了,耽误了不少时间。
邻座里两姐妹欢声笑语,裴烬喝了两口茶,眉宇间似有几分愉悦。
笃笃笃。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程幼仪的视线被引去,从竹帘缝隙里望向隔壁。
门被打开,管事抱着装画的匣子走进屋里,对着那太师椅上的男人。“贵人,您要的画。”
程宝仪也不再说话,观察着隔壁的动静,今天到场的人除了诗会更有一个目的,就是竹鹤山人的山居图。
竹鹤山人的画在大楚千金难求,她身份神秘,从未暴露人前,只从他喜欢画山水,加上这名号推测大概是个老人,曾有人出价千金请她作画,竹鹤山人都未回应,坊间传她是山上的老神仙,无欲无求。
她的山居图一共画了四幅,之前的三幅都被买走,今天竞拍的是最后一幅,来的人几乎都是冲它而来,就算不能集齐,也可以放在家中欣赏或传于后人。竹鹤山人已有多年没有出过新作,这幅画是今日的焦点。
程宝仪附在程幼仪耳边,轻声说:“莫不是有大来头,竟能提前观画。”
“也许吧。”
“要是皇亲贵戚,今日就有的出血了。”程宝仪庆幸,“好在我带够了钱,今日一定让你把这画抱回去。”
“啊?”程幼仪惊道:“我不要,姐姐可千万别买。”
这下换程宝仪不会了,“你不是最喜欢他的画了吗?总说她的画如何如何好,之前那三幅不知被谁买走,我寻了多年也没打听到消息,这可是她最后一幅画,不买以后说不定还有没有了。”
程幼仪耳根通红。
自己买自己的画,那算什么事啊。
“姐姐,我跟你解释不清,总之你千万别买就是了。”
程宝仪狐疑地打量着她,程幼仪别过头喝水,眼神心虚。
隔壁雅间里,管事见裴烬嘴角微微勾起,连忙说:“贵人,这画今日竞拍,起拍价三千两,您若要拍我马上叫人拿牌子给您。”
裴烬正听程幼仪自卖自夸,被管事的话拉回神,他淡淡嗯了声,将画放回了盒子里。不多晌管事就把竞拍的牌子拿了过来,秦枫将其挂在了靠大堂的那一面柱子上。
只要牌子不摘就是每一轮都加价,他主子把竹鹤山人的画全都买了下来,现在只差这一幅,自然是志在必得,就算是天价也开得。
很快竞拍开始,每一轮加价五百两,没一会儿就飞涨到了一万两,还有几家在向上加价,等涨到五万两时场上已经只剩两家,一个就是程幼仪隔壁的买家,一个是许青柏。
许青柏抓着美人靠的栏杆,探头看向和他竞价的雅间,气得咬牙切齿。“可恶的有钱人!”
“别加了,我刚跟小厮打听,那间是管事亲自带进来的,还先看了画,应是有备而来。”荣既筠劝道。
“不成!我一定要这幅画。”许青柏抱臂,“总听说这竹鹤山人画如何如何好,都被买去了,买画的也不放出来,说不准是沽名钓誉。等我买来,就办一场席,请全京来看。”
价一路涨到十万两,已经超出许青柏的资产,明月楼直接判定另一人拍下,楼里气氛被炒至最热。
程宝仪感慨:“边上这位什么来历,从开始到结束从未看他犹豫一次,十万两,我都得掂量掂量。”
程幼仪也好奇极了,她卷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偷偷发呆。
这时,管事抱着送进雅间的画又回到了下头的月台上,他大声说道:“贵人请今日到场的一起欣赏山人的画作。”
此话一出全场振奋,雅间里的人都走到美人靠前往下看,程宝仪也拉着程幼仪站过去,程幼仪面对着下面,余光却不住撇向隔壁。
“哇!”哗然声在明月楼中响起,程宝仪扯扯程幼仪:“快看!”
“好一副秋景图!竟这般惟妙惟肖!”
“笔势流畅,笔锋苍劲有力,好深的画功啊。”
“谁还敢说竹鹤山人沽名钓誉!”
所有人都在夸画得好,先头说沽名钓誉的都成了哑巴,难不成他是为了正名才把画公开展示的?
程幼仪想着,余光里突然出现一抹袍边,绛紫色的锦袍矜贵沉稳,竹帘降下一半,但间隙却足矣看清面孔,程幼仪的心砰、砰跳动,还是没耐住好奇,缓缓仰起头。
一张俊朗如谪仙的侧脸落入眸中,他神色淡漠疏冷,居高临下负手立在她身旁,轻风拂过,吹来他身上的冷香。程幼仪瞳仁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