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如此作态,自是令张宾大为欣慰。
自从为刘羡所拒后,他一直在寻找新的主君,想要借机一展宏图。对于张宾这样的人而言,他的鸿图并不只是成就一番大事,获得些许富贵。些许富贵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是,要按照他的方式来成就霸业。
在张宾看来,谋士与主君,就好比是铸剑师与宝剑的关系。一柄宝剑再锋利,如果不是由铸剑师亲手打造而成,那又有何意义呢?同理,刘羡固然是一柄锋芒毕露、无坚不摧的绝世神剑,张宾曾对其抱有很高的期望,但当他发现,对方很难打上自己的印记时。即使刘羡极可能成就大业,张宾也不愿与之为伍。
而这些年来,张宾一直在寻找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要重新打造一柄神兵利器,来正面战胜所有人。
可这样的主君何其难找?首先,此人要有极高的悟性;其次,还没有接受过正确的引导;再次,他本人已具备一定的能力与野心,可以上阵杀敌,积极进取;最后,他还要欣赏张宾,重用张宾,能完全接纳张宾的意见。
民间有一句俗语,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千里马是罕见的,人们这么说,只因伯乐更为罕见。而今张宾的所作所为,就好比身为一匹马,居然还要挑伯乐,这如何能够成功?简直是张良求高祖,倒反天罡了。
因此,张宾接连蹉跎了四五年,结果不用多说,自然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主君。就当他反思,是不是自己将要求放得太高时,石勒便闯入了他的视线。
不得不说,张宾起初对石勒的观感并不好,从来没出现在他的选项范围内。虽说他要挑选一块璞玉,但像石勒这般都连识字都做不到的,也未免有点太强人所难了。莫非一个要当帝王的人,还能不识字吗?
但随着时间发展,石勒的种种表现还是吸引了张宾的注意:这位羯胡虽不识字,可他愿为义兄报仇,说明他讲义气;能够频繁结交河北豪杰,说明他善交际;石勒还能率众作战,闯下一番威名,说明他通军事;而且他屡战屡败,却败而不馁,说明石勒有韧性。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种前提下,石勒居然还不识字,这岂非说明,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全靠天赋与无师自通,乃是一块无人雕琢的天赐璞玉么?
等想通了这一点,张宾方才加入了君子营。而且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入营时先一言不发,在一旁默默考察石勒。越观察张宾越是欢喜,直到刚刚,他终于确认,石勒就是那块他要寻找的奇铁精钢!只要自己精心调教,这位胡人必然能成为堪比刘邦的传奇皇帝!
而此时此刻,石勒并不知道张宾在思考些什么,他觉得方才请教的姿势不够有威仪,又松开手,做君子端坐状,向张宾请教道:
“先生,我听说过楚庄王自比为怪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故事。您加入我君子营,也是三月不鸣,想必如您这般奇人,一定有奇策以教我吧!”
张宾摆手道:“奇策不敢谈,张宾一介微末书生,只是有一些自己的浅见罢了!”
“先生何必客气!”石勒慨然拱手道:“倘若先生能为我破此困局,从今日起,先生就是我的右长史!”
石勒的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他的君子营有近百人,但真正重要的只有四个位置,分别是左右长史与左右司马,其中右长史更是整个君子营的领袖。而此时担任谋主之位的正是刁膺,言下之意,张宾将取代刁膺,直接成为石勒的谋主。
张宾闻言不动声色,他轻描淡写地问道:“不知将军所言困局为何?”
“不知在何处立足。”石勒摇头叹气道:“接连输了好几仗,这冀州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先生既然说江东不可去,我该去何处?青徐?关中?兖州?还是司州?”
张宾闻言,不禁摇头道:“将军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这些地方是能去的吗?”
石勒忽地变脸,嘻嘻一笑道:“我本就是胡人,说些胡话很正常,还请先生指教。”
张宾也被逗乐了,他敲案问:“将军有中国的地图吗?”
石勒老实道:“只有冀州地图,可用吗?”
“不妨,那我就画给将军看吧。”
张宾见桌案上有一壶酒,他就取过来,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案上画起天下州郡的形势。他早年在邺城内干过文书,见识过征北军司内的各种档案,对诸州地图及户籍资料,可谓是倒背如流。如今他画起中国地图,信手拈来,顷刻间便已画好,再用酒盏代替人物,将其一一放在各州位置上。
一切准备就绪,张宾徐徐道:“我试为将军分析天下大势。”
他先做总述:“当今天下,晋室衰微,天子昏聩,四方乱起,欲谋神器者不可胜数,纵有王衍总揽朝政,地处中原,亦不可救也。然则晋室树大根深,难以骤灭,或可收缩军力,偏安东南一隅。而以将军夷狄出身,纵使附庸风雅,亦难收士子之心。因此,南下绝非上策。”
石勒闻言,觉得张宾说得甚有道理,不禁频频点头,先给张宾亲手斟了一杯酒,递到对方眼前,又问道:“那中原如何呢?”
然后又听张宾手指中原道:“而中原之地,四通八达,曹操之所以成霸业者,赖有汉家天子之威,民心思汉,方可令群雄以讨不臣。而今晋室寡德,四海怨望,方镇二心,自无人可用此策,因此,兖豫司三州,虽人口富庶,多有百姓,但难以立足,乃缓图之地,非建业之选也。”
石勒听多了旁人对于曹操立业的分析,都说中原何其富庶,而像张宾这样,点出汉家天子的重要性,还是第一个。他哈哈笑道:“先生说得极是,曹操欺负孤儿寡母,偏偏要说天下自己是打的,真是欺世盗名,我早就看不起他了!”
张宾微微一笑,他接过石勒的酒水,浅饮了一口,又手指青徐,继续道:“青徐乃齐国故土,有泰山之固,鱼盐之利,东周之时,两齐因此而称霸。但眼下为天师道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刘柏根、王弥立足于此,旁人无法插足。且青徐虽险不足夸,虽富不足矜,只可以为一时,而不可图长远,将军弃之也无妨。”
石勒又问:“那关中呢?”
张宾当即手指西方,肃然道:“关中确乃王霸之基,天选之地。其四塞之国,险绝中华,八百里秦川,武人辈出。若能稳住关中,合并西川,兼有陇右,则天下莫能为敌。”
“可正是因为如此,眼下关中切不可为,张轨孤悬河西,元海公虎踞河朔,刘羡鹰扬巴蜀,王衍遥为掌控。谁都想要吞并关中,谁都不愿出现一位一统关西的霸主。尤其是元海公与刘羡,两人在关中,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因刘渊名义上为石勒的君主,张宾便称刘渊为元海公。
这也是石勒关心的地方,他急忙问道:“依先生看,谁会取胜?”
张宾对此深思许久,他缓缓道:“元海公会胜!”
“为何?刘羡会打不过匈奴人?”
“非也,元海公如今收降了朔方鲜卑以及铁弗匈奴,关中门户大开。他大可游而不击,派游骑袭扰关中,掳掠为生。到那时,农人不能耕种,士卒不能休整。他们不与刘羡作战,刘羡再能战又能如何呢?以巴蜀养活整个关中吗?还是越过关中,去攻打并州?皆不可能。”
“因此,只要元海公采用这一策略,关中迟早就是他的。刘羡若是想不明白这点,自恃武力,北上关中,必是虚耗时日。对于刘羡而言,他的上策,肯定是东进,而非北上。”
听张宾分析天下大势,石勒只觉得是一种享受,他连连称赞,可在张宾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么说来,自己不是无处可去了吗?江东不能去,中原不能去,青徐不能去,关中也不能去,那自己能去哪儿?
当他将这个疑问说出口时,张宾呵呵笑道:“将军是当局者迷啊!在下的意思,不就是要让将军立足河北吗?”
“河北乃是光武帝龙兴之地,民户百万,富甲天下,其中邺城有壶关之险,三台之固,西接并州,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将军又在此地颇有名望,若能据而守之,南据黄河,北守燕代,兼有乌丸,鲜卑之众,南向争夺天下,天下何人能挡?”
此语不禁叫石勒大失所望,他皱着眉头,语气也冷淡了下来:“先生未免说笑了,这个道理我哪里不懂呢?若是我能在河北站稳脚跟,也不会向先生问计了。”
但张宾仍然不慌不忙,他问道:“将军为何在河北站不稳呢?”
石勒也不尴尬,坦白说:“当然是打不过鲜卑人。他们的大马冠绝九州不说,还有独步天下的铁甲马铠,战场上冲起来,完全是无可匹敌的钢铁猛兽。放眼天下,能有如此虎狼之师的,此前据说也就是孟观了。”
这是实话,石勒不是没想过要组建一支能与鲜卑突骑对抗的骑军,或者说,全天下的势力都想要这么一支军队。但一来,他们没有那么多好马,也养不起这样多的好马,二来,没有一个稳定的立足之地,招揽工匠,无法打造合适的马铠具装,三来,他们也没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骑士。鲜卑突骑能有如今这样的威名,也都是几十年相互征伐打出来的。
张宾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注视着石勒道:“那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鲜卑人要帮王浚呢?”
“这当然……”石勒张口欲说,结果一下卡住了。他还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啊!为什么鲜卑人要帮助王浚呢?他以前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问题,可现在,脑中仿佛撞到了一处瓶颈,但本能告诉他,只要想明白,他就能打开一处全新的天地。
张宾见石勒的目光望向自己,轻轻抚须一笑,然后指着桌案上地图的幽州区域说:“将军,中国历来设宁朔军司,主要任务便是管理北疆的胡人,一面拉拢,一面制衡。而王浚担任宁朔将军后,就有了与鲜卑人与乌丸人接触的机会。”
“须知如今的北疆,一共有四大鲜卑,分别是云中的拓跋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辽东的慕容鲜卑、塞北的宇文鲜卑。”
“这其中,拓跋鲜卑最强,其首领名为大单于,接近于草原共主,拥众百万。其次是宇文鲜卑,他们与拓跋部联合,接近于东北霸主。而段部鲜卑与慕容鲜卑较为弱小,不过他们汉化程度更深。”
“将军,这四部中,宇文与慕容两部相隔太远,如今能为王浚所用的,其实只有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您知道他们为何会为王浚所用吗?”
见石勒摇头,张宾解释道:“拓跋部虽大,可正因其大,内部错综复杂。我在征北军司时,听闻早年就有人不满前任大单于的汉化之举,以致于矫诏杀死太子拓跋沙漠汗。如今又值大单于病陨,其主拓跋猗卢新登大位,他试图整合三部,正需要外援干预,否则国内会有争权之忧,不虞之祸。”
“而段部原本是四部鲜卑中最弱,但也因为如此,这些年为王浚所结盟扶持,势力大为增长。此前王浚是嫁了个女儿给单于段务目尘,今年王衍又给段务目尘封了个辽西公。段务目尘自然乐得借此摆脱拓跋鲜卑的影响,顺便扩张势力,集权汉化。”
听到这里,石勒已经隐隐有些明白了,在他的脑海中,鲜卑人原本就像是凭空杀出来的魔鬼,而今张宾这么一分析,才发现他们内部也矛盾重重,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指鲜卑人与王浚并非铁板一块,我等可以从内部做文章么?”
孺子可教也!张宾心中暗赞,但面孔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分析说:“如今王浚有两大鲜卑襄助,看似不可一世,可实际上貌合神离。”
“拓跋鲜卑和段部鲜卑,原本是君臣关系,王浚扶持段部鲜卑,实际上就是打压拓跋鲜卑,拓跋鲜卑难道没有想法吗?更何况,最近拓跋鲜卑还丢了朔方,内部定然是怨气滔天了!”
“我有一计可献将军,如若成功,两大鲜卑与王浚之间必然内讧!将军正可从中渔利,然后获得一块立足之地!”
听到这里,石勒此时已然彻底相信,张宾就是这个能带自己走出困局的人,他连忙向张宾请教道:“请先生说!”
张宾又是轻轻一笑,他伸手捡起砚台上的毛笔,敲击了笔洗一声,而后道:“我为将军写两封降表,一封给段部,一封给拓跋部,就说您迷途知返,要托对方的关系,献礼归降于王浚。您看如何?”
待张宾说罢,石勒顿感一切豁然开朗,继而心中涌起一股大有可为的狂喜,以致于手舞足蹈,纵情欢呼。好久才平息下心情,再次握住张宾的手,郑重道:“先生就是我的张良啊!我愿拜先生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