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姜家如今烈火烹油之势,放眼全大应,都可说一句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有句老古话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咱们姜家这般风光,那将来呢?”
“方家在你去西北征战时,一直站在我们姜家身后,他们也做到了姻亲的同气连枝和义气了。”
“四弟啊,咱们也该为往后做打算的,不是吗?”
“如今风光时也不忘姻亲,将来若是落魄了,就要指望人家了啊!”
姜大爷觉得自己考虑的也算是面面俱到了。
继续道:“你长兄我也没那么自私,方家是长兄的岳家,自是不会推姜家别的房头的姑娘去联姻。
真要说起来五娘怨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就罢了,她若不喜她二舅父家的大表兄,将来日子是难过,可我相信作为姜家女,她会明白的……”
“长兄,你都快奔五的人了,还这么天真。”端方持重的姜太傅大人此刻也难免一言难尽。
“这世上,靠水水干,靠山山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姜家若哪日真的不行了,那便是姜家的子孙人不行了,落魄便是必然。”
“如今你看到的我们姜家各家姻亲没有背刺我们,那是我们姜家本身就强大。”
“若我们姜家不强大,那就是一口肥美的肥肉,恐怕那时候最先扑上来咬一口的便是平时较为亲近的姻亲们。”
李一在一旁听着,心中直叹气。
别看自家主子爷这回依然给大爷好生说这些大道理,实则,自家主子爷已彻底放弃大爷啦。
姜大爷听完姜九霄的话后,微微怔愣了片刻,随即便摇头。
“四弟,长兄知道你是我们兄弟中天资最好的一个,可这人还是要有些人情味儿才是。”
“你将凡事都想的那般冷漠,终究是不好的。”姜大爷还试图劝说姜九霄。
姜九霄听着倒是笑了。
“长兄,罢了,你回去罢,五娘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你不必再管。”
姜九霄不打算和他这个长兄多费口舌了。
横竖他也快五十了,实在不行就早些致仕。
先前他出征西北时,先帝为防止姜家被人害了,给了他一个正二品的光禄大夫,虽是虚职却也清贵。
是告诫某些人,姜家依然在先帝心里不可或缺,让那些想趁着他不在京都时,想算计姜家的人掂量掂量。
如今他身为太傅,真正的权倾朝野,倒不需要长兄这样时不时天真的人继续在朝堂支撑了。
还不如老三。
老三自从去了地方任职,一步一个脚印,政绩斐然。
短短几年,已成了真正手握一方大权的地方大员了。
老三在朝堂上对他的支撑也好,对姜家的名望也好,都已超过了他这位长兄了。
“四弟,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对长兄很失望?”姜大爷突然神色一黯,哀哀怯怯的看着自家这个经纬天地的四弟。
姜九霄安抚他:“长兄不必多想,我也从未对长兄失望,长兄做到了你自己能做的一切,已经很好了。”
他自六岁起,就明白长兄的上限在哪里。
从未对他抱有希望过,谈何失望?
“四弟你莫要安慰我了,其实我也明白,我虽为姜家嫡长子,是你们的长兄,其实我一点都不聪明。”
“年少时读书,我也只是会死读书,只是母亲为我请来了最会读书的云老先生……
云老先生为我特意设计了一套转为我读书的方法,我科举才考的不错。”
“可真要说起来,我还不如三弟和五弟聪明机灵呢。”姜大爷摇头苦笑。
他一直都知道的。
姜家这样的顶级世家,他这个继承人太平庸了。
只是因他投胎投的好,成了父亲母亲的嫡长子了。
为了姜家,为了姜家的脸面,父亲母亲不得不将绝大部分资源倾斜在他这个嫡长子身上。
可若是将那些资源……哪怕只分十之一二到三弟和四弟身上……
作为顶级世家的平庸嫡长子……这些年他一直都是撕裂的。
他想做的好,他也尽最大努力去盘算,去筹谋了……
可往往……结果,就连他的老母亲和妻子都不满意。
不管是他那早逝的原配发妻,还是继室方氏。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心结。
那就是……他的原配发妻早逝是因对他这个丈夫太过失望,以至于郁郁寡欢,肝气郁结落下了病根最终早逝的。
姜九霄瞥见了他长兄眼中的痛苦,眉头一凝。
他这长兄,怕又是钻进牛角尖了。
“长兄,你不用胡思乱想,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眼下的日子。”
“你喜欢垂钓,喜欢外出游山玩水,最不喜的就是读书科考,更不喜欢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之前,我还未彻底站起来,二兄三兄和五弟都不能独当一面,你撑得很辛苦。”
“我没有和你客套,你真的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了,那些你不擅长的……没人可以苛责你做的不好。”
“请放宽心。”姜九霄看着眼睛通红的长兄,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自今日之后,你就彻底卸下你肩上的担子,我和三兄还有五弟三人就足够护着姜家最少三代顺遂了。”
“四弟……”姜大爷几乎哭出声来。
在父亲还未得病,还未去世时,他就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后来父亲英年早逝,是他死死逼着自己撑起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是姜家嫡长子。
他是母亲的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长兄!
父亲去世后,能帮着母亲的便只有他了,能帮着母亲护着弟弟妹妹的也只有他了。
……
“长兄,若是你真的不想再忍受朝堂上的尔虞尔诈了,你便提前致仕罢。”
姜九霄眸中难得浮出可见的悲悯之色。
“母亲和长嫂那里,我去说。”
“侄女们和侄儿都有我这个四叔父操心,长兄尽管安心。”
姜大爷抹了一把泪,心里是轻松多了。
可还是担忧,“四弟,你的好意长兄心领了,先不说别的,那五娘的婚书我都签了,这要反悔不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