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大人!”
谢令仪转身,只见翊珠在马背上,身子伏得很低,衣袂灌满了风,直向着她而来。
不等马停稳,翊珠已滚鞍下来。
“怎么了。”谢令仪扶住她,“殿下有什么急事?”
“不是殿下,”翊珠额发被汗黏在鬓边,她也顾不上拢一拢,“是瓮村,瓮村出事了。”
沈蕙心听见动静已经从院内走了出来。
谢令仪见立在翊珠肩上的那信鸽羽尖有血迹,心下一沉,“沈妈妈,你去隐芳斋找濯珠。流云,轻羽,我们现在出城。”
“小谢大人,殿下需在京中坐镇,这是信鸽。”翊珠将信鸽落到流云的臂上,“宁王殿下的信笺上除了‘瓮村危’三字,其余情况一概不知。适才路上先遇见了裴将军,他已带着人先行了,您也一路小心,殿下的府兵……”
“不,殿下的府兵不能动。”谢令仪翻身上马,“你也快回去护着殿下吧。轻羽,你速去找邬相,入宫给我们拖着些时间。”
谢令仪重将冠挽戴好,一甩鞭子向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片刻也不敢歇。
到瓮村时夜已经深了,可庄子还醒着,醒在一场烧不完的火里。
月亮惨白地升起来,照着满村横陈的尸首。
风过处,焦糊气混着腥甜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要把人呛倒。烧剩的半幅布幌子挂在竿头,呼啦啦地打,像是替这一庄子人招魂。
残火舔着焦黑的梁柱,时明时暗地喘,把满地狼藉照得忽隐忽现。
竹苑外的井台边上倒着两个人,一个伏在井沿,背心一道刀口,血沿着石缝流下去,把井水都染成了黑;另一个仰天张口,喉咙里灌满了夜色。
“阿爷。”濯珠从谢令仪身后奔向斜靠在竹篱上的那个身影,泣不成声,“阿爷,阿爷,女儿来迟了。”
谢令仪也下了马,双手颤抖着推开那扇竹门。
院子中央,竹叶落了一地,有几片沾了血,黏在青石板上。
裴昭珩跪坐在满地碎瓦间,怀里搂着宁王,那件月白的袍子,此刻已经看不出本色了,从胸口往下泅开大团大团的暗色,在月光底下泛着黑。
少年仰面躺在师兄的怀里,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鹤,十六岁的眉目还带着没来得及褪尽的稚气,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就硬生生断在了那里。
谢令仪脑中嗡的一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
脚踩在血浸透的泥地上,她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到了少年跟前,扑通跪下去,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时,丝毫没有感到疼痛。
她抖着手去触他的脸。
凉的。
谢令仪用双手托起他的后脑,此刻那张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嘴唇灰白,眼睫静静覆着,像只是睡着了。
“元佑,阿姐没保护好你......”谢令仪将少年薄薄一片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不会让谁再欺负你了。”
“阿姐们现在护着我,等我长大了也要保护阿姐们。”
谢令仪张开嘴,喉咙里却再发不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咽喉,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口气都透不过去。
眼泪却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去,落在少年的脸上、眉上、紧闭的眼睫上,像是替他流了再也流不出的泪。
这时她才看见那只垂落的手。
右手指尖沾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那不是胡乱抹的,她几乎趴在地上才看清。
左边是没写完的偏旁,血太稀了,化开一片,木字旁也好,言字旁也罢,都只留下模糊的印子。右边也算不上清楚,只能勉强看清是一个“日”的结构。
恐怕是耗尽最后的力气,也就够写到这里了。
难道是“楊”字?
杨,杨家。
不可能,杨家当年若还有人活着,又怎会对元佑下手。
当年杨家满门自焚于岐南老宅,尸体每个都能对上,就算有人逃出来,又怎会对杨德妃唯一的血脉下此狠手。
“小娘子,钱津不知所踪。”流云来到谢令仪身旁,将谢令仪从沉思中拉出来。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把活着的村民都带到阿姐的同川书院去。”
流云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除了几个在大娘子同川书院留堂的孩子,这村子里,没有活口了。”
“皎皎,村民身上的伤口都是陌刀、马槊所致,这是边军。”裴昭珩开口道。
“边军?”谢令仪皱了皱眉,“这是想造反?朔方的陈家?范阳的卢氏?东宫和成王,哪个想趁着镇北军未交到元佑手上先下手为强?”
“皎皎,”裴昭珩见谢令仪又陷入沉思,一言不发,却一脸杀气,轻声说道,“皎皎,你现在就回京。”
“绝无可能。流云,叫阿姐把这里情况尽快传给殿下。濯珠,这村中可还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或是逃生的密道,你尽快带人去看看。”谢令仪抬起头,眼中还有些血色未褪,“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杀回来,我要留在这里守株待兔,为元佑手刃仇人。”
“皎皎,若他们真的杀回来,就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护不住你。”裴昭珩用脚抹去地上宁王留下的血字,“你现在就回京去,与殿下还有邬相商讨后再做计较,我带人在这里再蹲守一夜。”
谢令仪恢复了冷静,裴昭珩说的有理,自己留在这里若再遇不测,反而给他们拖后腿,不若回京。
“好,那你也要小心。”谢令仪郑重地点了点头,回头不舍地又看了躺在地上的宁王一眼才翻身上马离去。
“听蝉,你把这份文书送到隐芳斋,嘱咐伙计定要亲自交到沈妈妈手中,然后去城北光化门,有人接应你。”裴昭珩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到听蝉手中。
“郎君,可要派人护送小谢大人?”青隼问道。
“不必了,邬相派了人接应她。”裴昭珩摇了摇头,“青隼,你现在回安西,跟阿爷阿娘说,无论谁传旨有何缘由,都不要回京,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