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乐立在原地。
鲜血正从身上十余处缓缓渗出,浸透了残破的衣衫,绽开暗红色的花。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撕裂感。
但此刻,这些痛楚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股正在体内苏醒的力量中。
它像深海中无声涌动的暗流,像初春时冰川深处第一道融水的脉动,温柔而磅礴。
它自丹田深处涌起,沿着经络奔流,所过之处,经脉被温柔包裹,灼痛的伤口传来清凉的慰藉。
水影流光!
这四个字在他心间回荡,带着古老的回音。
这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浩瀚之力,此刻终于挣脱了桎梏,被他所驾驭。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鸣鸿刀。
刀身古朴,泛着幽幽红光。
但此刻在外层,却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光芒不刺眼,却深邃,仿佛将一汪深海封存在了刀锋之中。
光晕如水波般缓缓荡漾,每一次荡漾,都牵动着殿内空气的微妙流转。
独孤弋阳已站直了身子。
鬼面具遮蔽了他的面容,唯独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正死死盯着魏长乐手中的刀,瞳孔深处是震惊、忌惮,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能感觉到。
那淡蓝色光芒中蕴含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
它没有狮罡之力的霸道刚猛,也没有大衍血经的阴戾邪祟,它纯净、柔韧,却又深不可测。
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体内苦修多年、桀骜不驯的大衍血经真气,在感应到那蓝光的瞬间,竟传来一丝本能的……战栗。
那是阴邪遇到至纯,污秽遇到清泉时,源自本源的恐惧。
“主人……!”黄婆婆焦急的声音传来,“你先走!老奴拼死断后……!”
这话不说还好,此刻听在独孤弋阳耳中,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他的自尊上。
走?
在黄婆婆眼里,自己竟已非魏长乐敌手,需要靠她断后逃生?
对心高气傲、将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独孤弋阳而言,这比任何刀剑加身更难以忍受。
愤怒瞬间压过了那一丝惊惧,将他的理智烧得只剩灰烬。
“我要你的命——!”
一声暴喝,近乎凄厉。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次,再无半分保留,大衍血经被他催发到极致。
周身暗红色血光“轰”地暴涨,原本只是缭绕体表的血雾,此刻竟隐隐凝成实质,化作一层蠕动的血色甲胄。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拉出凄厉的尖啸,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十指如钩,猛然弹出!
嗤嗤嗤——!
数十道暗红色的爪影不再是虚影,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刺鼻的血腥气与腐蚀一切的阴毒,如同暴雨倾盆,又似群鬼出笼,朝着魏长乐全身要害笼罩而去!
爪影过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哀鸣。
这是大衍血经中真正的杀招,以消耗自身精血为代价,换取刹那间的毁灭之力!
面对这足以将钢铁撕碎、将岩石腐蚀的漫天攻势,魏长乐没有退,甚至没有格挡的架势。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聆听。
当视觉关闭,其他感官被提升到极致。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听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更听到了体内那股如江海潮汐般涨落的力量。
它温柔地冲刷着每一寸经络,带来清凉与生机。
同时,那神秘的秘音,再次清晰无比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水无常形,因势而变;影无所踪,随心而动;至柔克刚,至静制动;涤荡污秽,复归清明……”
他手中的鸣鸿刀,随着这秘音的节奏,缓缓抬起。
动作慢得近乎优雅,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杀局,而是在月下独自舞刀。
第一道凝实如血玉的爪影已到面门!
魏长乐手腕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一转。
刀锋划过一道玄妙至极的弧线,没有硬撼,没有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
淡蓝色的刀光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水面,漾起一圈涟漪,轻柔地“迎”上了那道狂暴的血爪。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影,撞入淡蓝色涟漪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投入温泉,其表面的血光迅速黯淡、消散,蕴含的凌厉劲气被那柔韧的蓝光层层包裹,最后无声无息地湮灭,连一丝微风都未激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铺天盖地的血爪之雨接踵而至!
魏长乐的刀挥动得越来越慢,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刀身上的淡蓝色光晕却越来越盛,荡漾开的涟漪也越来越广,层层叠叠,在他身前交织成一片柔和的、流动的蓝色光幕。
这光幕看似薄弱,却蕴藏着不可思议的韧性与化解之力。
独孤弋阳那狂暴阴狠的血煞之力,撞入这片“水幕”,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又像污浊的墨汁滴入清池,迅速被稀释、净化、吞噬。
刚不可久。
独孤弋阳的攻势猛如狂风暴雨,魏长乐的应对却柔似春水绵长。
柔能克刚,绵能藏针。
那看似只守不攻的蓝色光幕,在消融了所有攻击的同时,竟隐隐生出一股柔和的吸扯之力,牵引着独孤弋阳的气机,让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发力都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十成力量有七八成被莫名化去,徒劳无功。
“这……这究竟是什么功法?!”
鬼面之下,独孤弋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大衍血经的劲气何等犀利阴毒,隔空蚀物,无孔不入,此前魏长乐那刚猛的狮罡之力根本无从抵御。
可此刻这泛着蓝光的刀,这片看似柔弱的气墙,竟将自己的杀招尽数阻挡、化解于无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凝聚了精血与怨毒的血煞爪劲,在触碰到淡蓝色涟漪的瞬间,就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不是被击散,而是从根源上被“净化”、被“消融”!
“不可能!我苦修多年,不见天日,忍受非人之痛……怎会不如你这片刻的机缘!”
极度的落差与嫉妒烧穿了他的理智,独孤弋阳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身形骤然急停!
他不再盲目攻击,双手猛然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而复杂的手印。
周身原本就汹涌的血光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疯狂地沸腾、涌动,颜色从暗红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近黑!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其中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绝望与怨毒。
殿内残余的烛火在这气息压迫下明灭不定,光线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污秽的红色。
这是以燃烧自身大量精血乃至寿命为代价,将血煞之气催发到极致,凝练出至阴至邪的“秽血”,威力恐怖绝伦,反噬也极其严重。
独孤弋阳本绝不轻易动用,但魏长乐身上那纯净如天水的力量,让他感到了源自生命层次的威胁。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此地将这个变数彻底抹杀!
“血海浮屠......给我死......!”
独孤弋阳的声音已变得沙哑非人,他双手似承千钧重担,猛地向前一推!
那团深紫近黑的秽血之气骤然膨胀,化作一片翻腾咆哮的“血海”,向魏长乐汹涌席卷而去!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武者心神崩溃、肉身腐朽的毁灭一击,魏长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烈的战意。
只有一片澄澈,如秋日深潭,映照着漫天血海,却波澜不惊。
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在体内水影流光与体外血海浮屠的极致对抗中,感悟的碎片、修炼的体悟,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完美地拼接、融合。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水谛……原来如此。”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听经百遍,不如以身验经。
对武学真谛的领悟,往往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
面对独孤弋阳这等强敌带来的绝境,恰恰是逼出潜能、印证大道的绝佳契机。
水,至柔,故能驰骋于天下之至坚;至静,故能映照万物而不染。
它无形无相,因器而变,遇圆则圆,遇方则方。
它可以是最温柔的滋养,也可以是最狂暴的毁灭。
它善于利导万物而不与之争夺,甘处众人所厌恶的低洼之地,故而最近乎于“道”。
水影流光,五行谛之一的水谛真意,不仅仅是驾驭一种特殊真气的功法,它是一种对天地间“水”之规则的领悟与运用,一种直指本源的武道境界!
魏长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保留,将体内所有能够调动的、浩瀚的水影流光,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的鸣鸿刀。
嗡——!
刀身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响,不再是潺潺水声,而是如同冰川开裂、海潮初生!
刀身上的淡蓝色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凝聚、无比璀璨,颜色也从柔和的天蓝转为深海般的湛蓝,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冰雪般的剔透与锋利!
柔时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刚时如海啸山崩,摧枯拉朽!
“斩。”
一字吐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血海的咆哮。
魏长乐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然后,简简单单,一记竖劈。
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复杂的后手,只有最基础、最直接的劈砍。
但这一刀落下时,刀锋前方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分开,淡蓝色的刀光凝成一道半月形的、薄如蝉翼却又凝实无比的巨大光刃,无声无息地切入了翻腾的血海!
“轰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沉闷如地底雷鸣,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交锋!
湛蓝色的刀光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像是一道开天辟地的清光劈开了混沌的污浊。
那不是击溃,是净化!
是涤荡!
是以清流冲刷污渠,以天火焚烧秽土!
“不……不可能......!!!”
独孤弋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与疯狂。
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惜燃烧精血凝聚的秽血之力,正在被那该死的蓝光从根本上瓦解!
大衍血经至阴至邪,而这水谛真气至纯至净,正是它命中注定的天敌克星!
苦修多年的力量,在那蓝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嗤——啦——!”
凝练的湛蓝刀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彻底劈开了血海的中枢,余势丝毫不减,狠狠斩在了独孤弋阳仓促间凝聚在身前的护体血罡之上!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护体血罡应声而破!
“噗——!”
独孤弋阳如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藏经殿厚重的朱红大门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扇包铜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断裂,门轴崩碎!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与漫天飞扬的木屑烟尘,独孤弋阳的身影撞破殿门,摔出殿外。
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狼狈不堪地翻滚了七八圈,才在庭院中央勉强止住去势,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将那惨白的鬼面具下半部分染得一片猩红。
他挣扎着想用手撑起身体,却发现周身经脉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与滞涩感,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印。
大衍血经的真气运转得极其艰难,几乎提不起半分力气,丹田处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反观殿门处,烟尘缓缓散开,魏长乐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
他脸色依旧苍白,伤口还在渗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鸣鸿刀上的湛蓝光芒已缓缓收敛,不再张扬,却更加凝实内蕴,透着一种渊深似海的气息。
“现在……!”魏长乐的目光锁定了庭院中挣扎的独孤弋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轮到我了。”
他迈下台阶,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独孤弋阳眼中的疯狂终于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忍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与孤独,蛰伏多年,修炼这邪功,修为突飞猛进,自以为已跻身当世顶尖之列,可以随意掌控他人生死,可以轻易碾死魏长乐这样曾经的“蝼蚁”。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对方体内竟沉睡着如此古老而纯净的力量!
多年的苦修,不见天日的煎熬,竟然比不过对方在这绝境中片刻的苏醒与领悟!
这种巨大的落差,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彻底摧毁。
独孤弋阳强行压榨着丹田内最后一丝残存的血煞真气,双手指甲暴涨,再次化作狰狞血爪,想要做最后的、徒劳的反扑。
但这一次,魏长乐连让他出手的机会都不再给予。
鸣鸿刀随意地横挥而出,一道凝练如丝的湛蓝刀气离刃飞出,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砰——!”
独孤弋阳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刚提起的一口气瞬间涣散,整个人再次被击飞,这次是擦着地面滑出去,狠狠撞在庭院一角的石灯座上,将那石灯撞得粉碎,碎石与尘土飞扬。
“呃啊……!”
他蜷缩在碎石中,大口呕血,连鬼面具都歪斜了几分,露出小半张苍白失血、写满痛苦与怨毒的脸。
那身飘逸的白衣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染得污秽斑驳,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神秘与优雅。
大殿之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戴着鬼面具、气势骇人的白衣高手破门飞出,狼狈滚落,再被一道蓝光击飞,如同破布麻袋般摔在尘埃里。
“主人——!”殿内传来黄婆婆凄厉的惊呼。
她一直强撑在旁,本以为独孤弋阳胜券在握,岂料战局逆转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她身影如鬼魅般扑向殿门,枯瘦的手掌泛起灰黑死气,想要拦住正欲追出的魏长乐,为独孤弋阳争取哪怕一丝喘息之机。
“滚开。”
魏长乐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反手一刀向后撩出。
动作随意,却精准无比。
一道弯月般的淡蓝刀光轻盈掠出,美丽而致命。
黄婆婆大惊失色,她见识了这蓝光对血煞之力的克制,哪里敢硬接?
双手连挥,数道阴柔歹毒的掌力如毒蛇出洞,迎向刀光,同时身形急退。
然而,她的修为本就与独孤弋阳相去甚远,真气属性虽非血煞,却也偏于阴寒诡道,如何挡得住这蕴含天地水行真谛的一击?
“嗤——!”
轻响过后,一道血箭冲天而起。
黄婆婆惨叫一声,踉跄倒退,左手死死按住右肩。
那里已是空空荡荡,一条枯瘦的手臂齐肩而断,跌落在地,手指还微微抽搐着。
她跌坐在地,看着自己失去的手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灰败。
独孤弋阳有大衍血经护体,尚能在水谛之力下勉强支撑,即便如此也已是重伤濒危。
黄婆婆这等修为,面对这古老纯净的力量,简直如同冰雪遇到骄阳,不堪一击。
魏长乐不再理会殿内断臂哀嚎的老妪,提着鸣鸿刀,月光洒在他身上,映照着他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沉静如黑夜的眼眸。
院内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衣襟破碎,多处伤口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依旧触目惊心。
然而,他站得笔直,气息悠长,手中那柄流淌着湛蓝微光的长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受伤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虎童快步从裂金锐士的队伍中冲出,跑到魏长乐身边,脸上满是担忧,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魏长乐微微摇头,目光始终锁定在碎石堆中挣扎的独孤弋阳身上,脚步不停,一步步逼近。
“来人!抓住他!给我抓住这个凶徒!”独孤弋阳不自禁地向后蜷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恼羞成怒,抬手指向魏长乐,“此人……此人勾结冥阑寺妖僧,修炼邪功,荼毒百姓,反抗朝廷拘捕,形同造反!京兆府众人听令,立刻将其诛杀!格杀勿论!”
周兴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独孤弋阳惨败如斯,魏长乐展现出的恐怖实力……!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听到独孤弋阳的命令,他狠狠一咬牙,厉声喝道:“拿下凶犯魏长乐!抗命者,同罪!”
京兆府调集来的上百兵勇衙役,早已将裂金锐士和魏长乐等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听到周兴的命令,这些兵勇面面相觑,握着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脚下却像生了根,无人敢率先上前。
谁都不是傻子。
眼前这情形再明显不过。
一旦动手,那几十名沉默如铁、杀气凛然的裂金锐士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到时候,就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先前奉命屠杀寺内那些手无寸铁的杂役僧众,不少人心里就已经犯嘀咕,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毕竟是上峰严令,且对手软弱,动起手来没什么心理负担和实际风险。
可现在面对的,是监察院裂金司的锐士!
那是真正的精锐,是经历过血火淬炼、专门对付高手和要案的杀戮机器。
即使己方人数占优,真拼杀起来,面对这些据说能以一当十的锐士,京兆府这帮兵勇,能有几分胜算?
就算最后依靠人海战术惨胜,己方必然也是伤亡惨重,血流成河。
最关键的是,监察院的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若杀了裂金锐士,这事儿就彻底捅破天了,绝无可能掩盖。
杀了监察院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周兴见手下众人眼神闪烁,畏缩不前,心中又急又怒,厉声道:“都要抗命不成?!给我上!”
“动手!拿下乱党!”周兴身侧,项河大喝一声。
他知道此时必须有人带头,高喊一声,硬着头皮,挥刀率先冲了上去!
他瞄准的不是魏长乐,那简直是找死,而是一名看起来站位稍靠前的裂金锐士。
今时今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锐士眼神一冷,正要举刀相迎。
骤然间,一道身影如鬼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与项河之间。
魏长乐!
他甚至没有用刀锋去砍,只是手腕一递,鸣鸿刀那锐利无匹的刀尖,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超乎想象,干脆利落地捅入了项河的心窝。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突然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项河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猛地瞪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甚至还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姿势,手臂兀自举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那柄流淌着幽幽红光的古朴长刀,已经没入了自己胸口,贯穿身体。
剧痛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先一步淹没了他。
“砰!”
魏长乐抬起右脚,狠狠踹在对方腹间。
这一脚没有动用水影流光,只用了最纯粹刚猛的狮罡之力。
班头魁梧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轰然向后倒飞出去,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倒飞出去的项河,身体正正撞在跟在他身后冲上来的另一名衙差身上。
去势未减,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一起向后摔出丈余,重重砸在地上。
被撞的衙差直接瘫软在地,口鼻喷血,难以起身。
项河摔在地上,微微抽动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破碎殿门的呜咽,和一些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京兆府的兵勇衙差,全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杀人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如此干脆利落、尤其是视官差如无物的杀伐果断,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周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指着魏长乐:“你……你……你敢杀官差……你……!”
魏长乐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京兆府众人,最后落在周兴脸上。
“周兴留下。其他人……”他顿了顿,吐出的字眼冰冷如铁,“立刻滚。”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刚才那血腥一幕带来的巨大威慑。
不少衙役兵勇已经开始眼神闪烁,脚步微微后挪。
他们只是当差吃粮,犯不着把命丢在这里。
独孤弋阳见状,声音因为伤势而断续沙哑:“废物!一群……饭桶!都是没卵子的……孬种……!”
他此刻狼狈不堪,面具歪斜,白衣染血,哪还有半分独孤氏嫡长子的高贵威严?
这番气急败坏的咒骂,非但没能激起士气,反而让更多人心中生出鄙夷和去意。
魏长乐不再理会那些犹豫不决的兵勇,目光重新聚焦在独孤弋阳身上,一字一句,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凶犯独孤弋阳,绑架囚禁无辜民女,拐卖杀害,戕害人命,罪证确凿,罪不可赦。”他顿了顿,又扫了一眼周兴,“京兆府参军事周兴,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助纣为虐,构陷良善,残害僧俗,其罪当诛!”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在宣读判决。
“独孤弋阳”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庭院中许多不知情的人耳边炸响!
独孤弋阳?!
那个失踪多年、几乎已被遗忘的独孤氏嫡长子?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眼前这个戴着鬼面具、浑身浴血的白衣人,竟然是独孤弋阳?!
而魏长乐,这个年轻的监察院官员,竟然在公开指认独孤弋阳是绑架杀人的凶犯,还要给他定罪?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倒反天罡!
这已不仅仅是京兆府和监察院的冲突,这是……要捅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