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那把短刀,回到了废墟深处。
那个隐蔽的角落还在,倾斜的石板依旧遮挡着顶部,形成一个小小的庇护所。他靠着墙壁坐下,把短刀放在手边,然后闭上“眼”,让意识之火沉入安静的燃烧状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当那簇意识之火重新明亮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他自身的变化。
是外面。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不是真正的裂缝,而是一种更亮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像是一把巨大的光剑劈开了天幕。
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光。
在他模糊的感知中,那道光温暖而刺眼,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气息。它穿透了废墟的缝隙,落在地面上,落在尸骸上,落在那些残存的建筑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嗤——
那是一种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灼烧的声音。他循声望去,看到一具暴露在光线中的骷髅残骸,正在缓慢地冒烟。那灰白色的骨骼在光线的照射下,从表面开始变黑、开裂,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愣住了。
那是光。
光会伤害他们——伤害他这样的存在。
这个认知几乎是本能地浮现。他低头看向自己所在的角落,那倾斜的石板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一丝细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缩了缩脚,让那根脚趾骨离开光线照射的区域。
外面,那道光越来越亮。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更多的光倾泻下来,落在战场上。那些暴露在光中的尸体开始腐烂得更快,那些骷髅残骸开始成片成片地碎裂,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躲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切。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具骷髅——和他一样“活着”的骷髅。它可能是被光惊醒了,也可能是刚好在这片区域活动。它暴露在光中,正试图寻找遮蔽物。
但光太快了。
那些光线落在它的骨骼上,立刻开始灼烧。它的骨骼冒出白烟,从白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出现裂痕。它踉跄着向前跑,每一步都留下碎裂的骨屑。
它看到了废墟,看到了这片阴影,拼命朝这边跑来。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它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它马上就要冲进阴影了。
然后,它的左腿断了。
那根腿骨在光线的灼烧下彻底碎裂,它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它的上半身扑进了阴影,但下半身还暴露在光中。
它伸出白骨的手,朝他抓来。
那是求救。
还是攻击?
他不知道。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缩进更深的阴影中。
那具骷髅的手僵在半空,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死死盯着他。它在挣扎,试图用仅剩的手臂把自己拖进阴影。但它的下半身在光中继续碎裂,骨盆、脊柱、肋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崩塌。
它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直到它的眼眶也暴露在光中,那两团灵魂之火被光线穿透,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
熄灭了。
它死了。
或者说,它“消失”了。
他缩在阴影中,看着那具半截骷髅的残骸。它的上半身在阴影中,下半身在光中,中间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它伸出的那只手,距离他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如果他刚才拉它一把——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拉它会有什么后果。它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想把他拖出去当垫背的。他不敢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在阴影边缘僵住,最后彻底失去任何光泽。
外面,光还在继续。
他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那道光持续了很久很久——按照后来他会知道的概念,那是整整一个白天。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只是一段漫长到几乎永恒的等待。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甚至不敢让意识之火太过明亮。他就那么缩着,缩在阴影的最深处,等待着那道光消失。
期间,他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远处传来的惨叫——那是其他没能躲起来的亡灵,被光灼烧致死时发出的最后声响。有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有尸体腐烂的嗤嗤声,还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终于,那道光开始减弱。
云层的裂缝慢慢合拢,那些刺眼的光线逐渐暗淡,天空重新变回那种永恒的灰蒙蒙。阴影扩大,光线退却,最后一丝光也消失在废墟的边缘。
他等了很久很久,确认那道光不会再出现,才慢慢从角落里探出头。
外面,变了。
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很多都腐烂得更厉害了,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百倍的恶臭。那些骷髅残骸,很多都碎裂了,散落成一地碎骨,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最让他注意的,是那具半截骷髅。
它还在那里,保持着扑倒的姿势,一只手臂伸向他。它的骨骼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灰白如死灰,眼眶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它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爬出角落,来到那具残骸旁边。他蹲下,伸出手,触碰它的头颅——虽然他知道,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它的灵魂之火已经彻底消散,连一点残留都没有。
他收回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检查废墟。
这具残骸不是唯一没能躲过光的。废墟周围,散落着不少被光灼烧过的骷髅残骸。有些完全暴露在光中,碎成一地;有些半遮半掩,留下半个身体;还有一些躲在阴影边缘,只被光扫到一点点,但也已经死了。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灵魂之火消失了。
光会杀死它们,会熄灭它们的灵魂之火。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
他必须记住这一点。必须永远记住。
在光出现的时候,必须躲在阴影里。必须在光出现之前,找到足够深的、足够安全的庇护所。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灰蒙蒙的云层依旧纹丝不动,但他知道,那道裂缝可能还会出现,那道光可能还会降临。下一次,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开始在废墟中探索。
这片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大。除了他藏身的那个角落,还有很多倒塌的房间、半埋的地窖、倾斜的通道。他一个接一个地检查,寻找那些足够深、足够隐蔽、能够完全阻挡光线的地方。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
那是一个地下室,入口被倒塌的木梁和石块半掩着。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一个缝隙钻进去。里面很深,完全黑暗,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进来。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几具尸体。
不是骷髅,是相对新鲜的尸体——可能是这场战争的阵亡者,死后被废墟掩埋,一直没有被光照射到。它们的头颅中,还有微弱的荧光在闪烁。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吞噬。
一颗,两颗,三颗。
温暖的感觉再次涌入,意识之火又明亮了几分。虽然这些荧光的亮度远不如那具僵尸的灵魂之火,但胜在安全——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伪装,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来取。
他吞噬完地下室里所有能吞噬的荧光,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休息”。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感知,只有意识之火在安静地燃烧,缓慢地消化那些刚刚吞噬的力量。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爬出地下室,来到废墟边缘。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裂缝,没有光。远处,那些荧光又出现了——有新的尸体被运来?还是有新的亡灵诞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饿了。
或者说,那簇意识之火告诉他,需要更多的灵魂之火来维持存在,来变得更强。
他握紧那把短刀,走出废墟。
这一次,他走得更谨慎。
他时刻注意天空,注意那些可能隐藏危险的区域,注意那些异常明亮的荧光。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地游荡,而是有选择地行动。
他先吞噬那些远离尸堆、相对安全的荧光。然后慢慢靠近那些稍亮一些的,但始终保持警惕。他不敢靠近那些太过明亮的区域——那里面可能有更强大的存在,可能有陷阱,可能有像那具僵尸一样的猎手。
他一边吞噬,一边学习。
他发现,那些在空旷地带、容易暴露的荧光,往往是无主的残留,可以放心吞噬。那些在尸堆深处、被尸体层层掩盖的荧光,往往属于某些还在“活动”的东西——它们把自己埋在尸堆里,等着猎物上钩。
他发现,那些飘荡在空中的荧光,虽然明亮,但移动轨迹往往很规律——它们会向某个方向飘移,那个方向通常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他跟着那些飘荡的荧光,发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低洼的谷地,四周被尸骸环绕,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数十颗明亮的荧光,像是被人刻意收集起来放在那里。
他没有靠近。
他在谷地边缘停下,躲在尸骸后面,观察了很久。
那些荧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任何可疑的伪装。
但他就是不敢靠近。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注视的感觉。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看到了。
那些荧光中央的泥土,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自然沉降,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如果骷髅可以屏住呼吸的话——继续看。
又过了一会儿,那泥土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更大,甚至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有猩红的光一闪而过。
是那东西。
又是和之前一样的僵尸——或者说,和之前一样会伪装的猎手。
它把自己埋在土里,用那些荧光做诱饵,等着像他这样的小骷髅上钩。
如果他没有那具僵尸的经验,如果他没有学会警惕,他可能已经冲进去吞噬那些荧光了。
然后,他就会成为那东西的食物。
他缓缓后退,一点一点地退出那片区域,直到确认自己完全脱离了那东西的感知范围,才转身离开。
他继续吞噬那些安全的荧光。
一颗接一颗,一颗又一颗。
他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多少,只知道那簇意识之火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强,行动越来越灵活,甚至能够小跑几步而不摔倒。
他也学会了使用那把短刀。
他用刀砍那些挡路的枯枝,用刀拨开那些可疑的尸骸,用刀试探那些看起来可能有陷阱的地方。刀虽然锈了,但足够锋利,至少比他的白骨手指好用。
时间在流逝。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战场上度过了多少个“白天”和“黑夜”。他只知道,每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他就躲进地下室;每当光消失的时候,他就出来吞噬那些荧光。
日复一日。
不,没有日。只有光和不光。
他学会了预测那道光。
他发现,每次光出现之前,天空的灰色会变得淡一些,云层会出现细微的波动。他学会了观察这些征兆,在光出现之前就提前躲进地下室。
他也学会了判断那些荧光。
那些太过集中的,不碰。那些在明显伪装位置的,不碰。那些周围有翻动痕迹的,不碰。那些太过明亮的,远远绕开。
他只碰那些零散的、安全的、无主的。
虽然慢,但安全。
有一次,他在地下室里“休息”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那不是光出现时的声音,而是其他的声音——脚步声,骨骼碰撞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咆哮。
他缩在地下室最深处,一动不敢动。
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他听到了打斗声,听到了骨骼碎裂声,听到了灵魂之火熄灭时的最后一声尖啸。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又等了很久很久,才敢爬出去。
外面,那片区域的荧光少了很多。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骨骼,还有一些黑色的血迹——那是僵尸的血。
他明白了。
那些更强大的存在,在相互厮杀。它们在争夺这片战场上的资源,争夺那些灵魂之火。而他,只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小骷髅,根本没有资格参与那种争斗。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谨慎。
他不再去那些可能存在强大存在的区域,只在自己划定的安全范围内活动。虽然那些区域里的荧光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但他至少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存在,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天,他在地下室里醒来,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变强了那种变,而是——他能“记”事了。
那些之前吞噬的灵魂之火,那些经历过的场景,那些学到的经验,都清晰地存在于他的意识中。他能回忆起来,能串联起来,能从中总结出规律。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战场上度过了多少个“光与不光的循环”——十三个。
他吞噬了多少颗灵魂之火——数不清了,但至少有几百颗。
他学会了什么——躲光,辨别陷阱,使用短刀,观察环境。
他还不知道的——更多。
他不知道这片战场之外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更强大的存在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唤醒他的死灵法师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生前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着。
要继续存在。
要变得更强。
强到不再需要躲在阴影里,强到可以直面那些僵尸和更强大的存在,强到可以走出这片战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握紧那把短刀,站起身,走向废墟边缘。
外面,又是一个新的“不光的时段”。
那些零星的荧光,还在远处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骷髅可以深吸一口气的话——然后迈步走出阴影。
新的猎食开始了。
身后,那具半截骷髅的残骸还躺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他经过它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继续向前,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