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休息”了多久。
在那个堆满骨片的角落里,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不是沉睡,不是清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就像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那簇火焰在微弱地燃烧。
有时候,他能感知到外面的一些片段。
“咔”来过几次。那个矮小的骷髅会悄悄走进巢穴,在他旁边坐一会儿,然后离开。它从不说话,只是坐着,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在守护什么。
有时候,他也能感知到其他骷髅的动静。它们从巢穴外面经过,脚步声咔嚓作响,偶尔会停下来朝这边张望。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一具进来。
他不知道“咔”做了什么,才让那些骷髅不敢靠近。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身体——那具濒临破碎的骨骼——正在缓慢地修复。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他“醒”来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如果骷髅可以睁开眼睛的话——发现自己还靠在那个角落里。周围还是那些骨片,“咔”不在,巢穴里只有他自己。
他动了动手指。
那是一种本能,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这一次,手指的反应有些不同——不是更灵活,而是更……沉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变了。
不是外表上的变化——它们还是那些骨骼,还是那种灰白色。但在他意识的感知中,那些骨骼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试着握拳。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他的指骨间传出。
那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愈合?那些之前出现的细微裂痕,正在缓慢地合拢。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缝的边缘在相互靠近,相互融合,就像冰冻的河流在春天慢慢解冻。
他愣住了。
他在修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几根肋骨曾经出现裂痕——是被那些骷髅踢的,还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他记不清了。但现在,那些裂痕也正在缓慢愈合,虽然速度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确确实实在愈合。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肋骨。
指尖触碰到的骨骼,比他记忆中更加坚实。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腐朽的木头,正在慢慢变成石头。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用意识探入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他能“看”到每一根骨骼的状态,能“看”到那些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能“看”到那些细小的能量在骨骼间流淌。
那些能量,来自骨片。
那些他吞噬的、微弱的残留,正在缓慢地修复他的身体。
虽然每一片骨片里的能量少得可怜,但积少成多,它们正在发挥作用。
他看着那些裂缝,心中涌起一股微弱的光芒——那是希望。
他又拿起一片骨片,用意识探入,吞噬那一点点残留。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昏暗的巢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一片接一片地吞噬,一点接一点地修复。
有时候,“咔”会进来,带来更多的骨片。
它从不说话,只是把骨片放在他旁边,然后坐下,看着他。
他也从不说话,只是看着它,然后继续吞噬。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就像两个不需要语言的生物,在用火焰交流。
有一次,“咔”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去。
那里的裂痕,已经比之前浅了许多。几根肋骨上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他又指了指那些骨片,然后指了指“咔”,做了个疑问的手势——这些骨片,是从哪里来的?
“咔”的火焰跳动了几下,然后它伸出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收集的动作。
它在为他收集骨片。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素不相识。它不是他的“居民”,不是他的同伴,甚至不是他信任的对象——经历了“咯”的背叛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还能信任谁了。
但它就是做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它,做了个疑问的手势——为什么?
“咔”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它的火焰微微跳动,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节奏。
然后它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复杂的手势。
他看不懂全部,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共鸣?
也许,它也曾经历过和他类似的事。
也许,它也曾被背叛过。
也许,它只是单纯地,想帮他。
他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它的肩膀上。
那是“咯”曾经对他做过的动作——那个他以为是连接,其实是陷阱的动作。
但现在,他愿意再试一次。
“咔”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是惊讶,然后慢慢变得柔和。
它们就这样坐着,两具骷髅,两簇火焰,在昏暗的巢穴里,彼此陪伴。
时间继续流逝。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循环。可能是两天,可能是三天,可能更久。
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修复。
那些裂痕越来越浅,越来越少。那些断裂的关节越来越灵活,越来越有力。那些曾经松动的骨骼越来越稳固,越来越坚实。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不是吞噬强大灵魂之火那种爆发式的变强,而是一种缓慢的、扎实的、从内到外的蜕变。
有一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变了。
不是那双手——它们还是那双手。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骨骼的质地变了。
之前,它们是灰白色的,像是普通的骨头,脆弱而易碎。但现在,它们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黑铁色,而是一种更浅的、近乎透明的光泽。那是强化的标志。
他看着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那种力量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站起来的时候,他的骨骼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关节摩擦的声音。但现在,那些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无声的动作——就像一具真正精良的骨架。
他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稳而有力,不像以前那样踉踉跄跄。
他跳了一下——只是一下,但他跳了。
以前他根本不敢跳,因为他的骨骼承受不住那种冲击。但现在,他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甚至连一点颤抖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强了。
真的强了。
就在这时,“咔”进来了。
它看到他站着,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惊讶,也是惊喜。
它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看着它,点了点头。
“咔”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高兴?
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又碰了碰他的胸口。那些曾经有裂痕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
它收回手,看着他,火焰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然后它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面,然后做了个战斗的动作。
它想看看他变强了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巢穴。
外面的世界还是那样。那些巨大的骨架,那些来来往往的骷髅,那片昏暗的天空。
“咔”带他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其他骷髅,只有几根散落的骨头。
它站在他对面,摆出一个姿势——那是一种战斗的姿势。
它要和他打。
他看着它,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咔”的动作很快——比它看起来要快得多。它的身影一闪,就到了他面前,伸出白骨的手抓向他的脖子。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拳打向它的胸口。
它灵活地躲开,同时一脚踢向他的腿。
他跳起来——以前根本做不到的跳起来——避开了那一脚,然后在落地的时候顺势前冲,撞向它。
它被他撞得后退了几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来。
他们你来我往,打了很久。
没有武器,只有骨骼和骨骼的碰撞。咔嚓声不断响起,但他们都没有受伤——那些碰撞的力度,刚好控制在不会造成伤害的范围内。
最后,他们都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咔”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兴奋。
他看着它,心中也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畅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被背叛,被困在这里,他就一直被压抑着。但刚才那场战斗,让那些压抑找到了出口。
他看着“咔”,点了点头。
“咔”也点了点头。
然后它指了指他,做了个强的手势。
他变强了。
比以前强得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是那个濒临破碎的骷髅的手了。
那是强化骷髅兵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巢穴的方向,看着那些骨片,看着“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那个有首领和其他骷髅的方向。
“咔”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警觉,是担忧。
它摇了摇头,做了个危险的手势。
但他也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有火焰的地方。那里的火焰,正在稳定而有力地燃烧。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踢倒的骷髅了。
他是强化骷髅兵。
他要去找那个首领。
不是为了臣服。
是为了——谈条件。
“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如果骷髅可以叹气的话——点了点头。
但它也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我和你一起。
他看着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如果骷髅可以有暖流的话。
他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朝营地中央走去。
身后,那个堆满骨片的巢穴越来越远。
但没关系。
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