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头暖得正好，怀了身孕的陈小姐腻了家里的饭菜，挽着丈夫的胳膊软声央求。
“承泽（陈小姐丈夫），我想去街口那家西餐厅，闻着那黄油香，心里就舒坦。”
陈小姐丈夫素来疼妻子，当即笑着应下：“你想去，咱们便去。把家里老人张阿姨叫上，再让素芬跟着，也好伺候你。”
素芬听闻要去西餐厅，心里又慌又怯。
她自小在乡野长大，粗茶淡饭果腹就好，那些洋人的玩意儿，她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怎么吃了。可主人家发话，她不敢推辞，只能低着头，默默跟在一行人身后。
西餐厅里铺着光滑的木地板，吊灯晶莹，空气中飘着咖啡与面包的香气，素芬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连脚都不敢轻易迈。
张阿姨扶着陈小姐坐下，陈小姐丈夫体贴地给妻子垫好靠垫，转头便瞧见素芬僵在椅边，双手攥着衣角，眼神局促地盯着桌上的刀叉勺子，不知该如何下手。
侍者摆上餐盘，刀叉分列左右，白瓷盘子亮得晃眼。素芬看着眼前陌生的餐具，脸颊发烫，心里直打鼓：这东西哪有筷子顺手，若是弄出笑话，可怎么好。
陈小姐丈夫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落座，并未声张。
陈小姐摸着小腹，笑着对素芬说：“素芬嫂子，你坐呀，不用拘谨，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哎……哎。”素芬小心翼翼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牛排端上桌，滋啦作响，香气四溢。素芬看着那带血的肉，更是犯了难，手指碰了碰刀叉，又慌忙缩回来，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声响。
陈小姐丈夫拿起自己的刀叉，语气平和自然，没有丝毫刻意：“这洋人的吃食，讲究个顺手，我教大家个简单的法子。”
他左手持叉，右手拿刀，动作从容舒缓，一边切一边轻声讲解：“叉子按住肉，刀子慢慢切，一小块一小块来，吃着文雅，也方便。”
他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清清楚楚，特意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众人，实则全是做给素芬看。
“若是觉得不方便，也不用勉强，怎么顺手怎么来。”陈小姐丈夫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笑容温和，“咱们吃饭，是为了舒心，不是为了拘着自己。”
素芬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暖，悄悄学着他的样子，拿起刀叉，虽有些笨拙，却也顺利切下一小块肉。
陈小姐瞧着，也笑着帮腔：“对，就像这样，素芬嫂子你慢慢学，没人会笑话的。你在我们家干活尽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在这儿，你不用怕。”
张阿姨也在一旁点头：“先生心细，考虑得周全，素芬你别慌，跟着学就成。”
素芬抬眸，看向陈小姐丈夫，眼里满是感激。
她攥着刀叉，声音轻细却诚恳：“谢谢先生，谢谢小姐。”
陈小姐丈夫笑了笑，转而又细心地给陈小姐挑去牛排里的香料，柔声叮嘱：“你怀着身孕，少吃两口，别撑着。”
一室温馨，刀叉轻碰的声响清脆，素芬慢慢吃着嘴里美味的牛排。
西餐吃得近半，室内氛围轻松愉快，张阿姨看着素芬笨拙却安稳地用着刀叉，想起这女人在李家的遭遇，心头一软，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说素芬这人呐，是真命苦。”
陈小姐抚着小腹，抬眸看向张阿姨：“张阿姨，这话怎么说？”
素芬握着刀叉的手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指尖微微泛白。
张阿姨没察觉素芬的窘迫，只顾着替她抱不平，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也足够桌上几人听清：“小姐，先生，你们是不知道。素芬嫁的那个李新生，腿脚不利索，还在外头勾搭上了一个寡妇，两人成天私会，做那些羞人的事也就罢了，李家阿妈非但不管，还纵着儿子，说素芬只配在家做苦力、养家糊口……”
这话一出，满桌寂静。
素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家丑被当众说出来，比打她一顿还要难堪。
陈小姐丈夫眉头微蹙，看向素芬低垂的头顶，眼底掠过几分同情。
陈小姐也愣了愣，看向身旁局促发抖的素芬，轻声道：“竟有这样的事？也太欺负人了。”
陈小姐丈夫放下刀叉，语气沉稳，带着几分义愤：“都现在了，早不兴这般糟践女人了。素芬，你若是愿意，我认识一位留洋回来的律师，专管离婚官司，我帮你找他，定能让你和李家断干净，还能分到些财产，往后自己过好日子，也不受那份气。”
素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声音哽咽：“先、先生……我、我真的可以吗？”
可一旁的陈小姐，脸色却悄悄沉了下去。
她看着丈夫对素芬这般上心，又是找律师，又是分财产，细致体贴得远超对待一个寻常厨娘，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意，堵得慌。
她怀着身孕，本就心思敏感，此刻那点不愉快藏不住，却又不好明说，只能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委婉开口。
“承泽，”陈小姐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示，“素芬的家事，终究是人家的私事。咱们好心是好心，可插手太多，反倒显得咱们多管闲事，万一惹上麻烦，也不值当。”
她顿了顿，抚了抚小腹，语气软了下来：“我如今怀着孩子，只盼着安稳度日，不想掺和这些邻里纠纷。素芬在咱们家干活，咱们待她好些，管她三餐温饱，已是尽了心意了。”
陈小姐丈夫一听，便明白了妻子的想法。
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陈小姐的手，语气放缓：“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替人出头，忘了顾及你。”
随即转头看向素芬，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素芬，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往后在陈家，你安心干活，我和小姐绝不会亏待你。只是你家里的事，我不便再多插手，你……多保重。”
素芬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方才燃起的希望，转瞬便灭了。
她低下头，强忍着眼底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了……谢谢先生，谢谢小姐。”
桌上的牛排依旧香气四溢，可素芬只觉得满嘴苦涩，再也咽不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