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已寂,笼罩四野。
上午的阳光一度映照的满地白光,弄得人眼睛生疼,但到了下午,随着寒风卷动阴云再起,地上的雪开始变硬,很显然,对于从淮上而来的北楚们而言,那种似曾相识的最麻烦雪情竟然在江南出现了。
山谷中的营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雾气、人影、争论与呼喊,到了傍晚,随着火光变得显眼,似乎更加混乱。
这个时候,喝完粥的刘阿乘、刘吉利、刘虎子三人拿树杈当椅子,坐在谷内一处略显偏僻的火坑旁,各自都若有所思,并没有去理会外面的情景。
因为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江左大雪,以及刘阿乘、刘吉利获得了当今名士领袖的推荐,即将离开的缘故,刘任公那边终于被迫再度折回了营地……这一次理由很充分,再不来,这边就没人管了。
高坚那里一如既往的没有多说什么,问清楚情况后还提供了自己兄长高柔在会稽的地址,让刘阿乘有空去拜访。
看的出来,这是个极度务实的底层士族领袖。
不过,既然回来,总免不了麻烦,钱粮转交简单,有如刘任公堂弟一家这种暂时不愿意回来的也无妨,包括任公家的女眷们和一些妇孺留在那里也正常,可乱糟糟上百户人回来以后的住处怎么说?要不要重新分配?还有浑水摸鱼的,假装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跟着江乘那边的人一起回来了,都占好窝棚了又被认出来怎么办?
那边只来得及平整土地的场地扩展和完成了一半的望楼,要不要继续?原本的护卫巡逻队要不要解散?
事情乱做一团,刘阿乘和刘吉利能交代的已经尽量交待了,刘虎子也一如既往发了威风,可依然不能阻止开饭后外面重新变得这般喧嚷。
至于说这个关键时刻三刘不去帮忙,而留在这里发呆,原因倒也寻常,即将分别了嘛。这年头一别,可能下个月就能相见,也可能真就是一辈子不见了,所以总要有点仪式感。
然而,在刘阿乘看来,三人坐在这里,仿佛高中毕业后在操场上故作深沉的准大学生一样尴尬……这可真不只是因为下雪导致的情绪压抑。
你要说感情,肯定也是有的,大家毕竟一起吃过苦,一起被人看不起过,还一起猎过虎,甚至一起在这里杀过人的,但从相识到现在,也不过从秋天到冬天的,又能有多深切呢?
你要说利益绑定,也是有的,大家都是彭城刘氏,都是所谓底层士族,如今各自有了点前途说法,将来肯定要相互扶持,但问题在于,三个人都还没落到什么具体的职务上,说这个也嫌太早。
甚至,三个人内部也尴尬,刘阿乘十五六,刘虎子马上十八,刘吉利二十出头,偏偏实际心理年龄是刘阿乘最大,一直哄着其余两个,这也确实没个什么统序。
所以,三人坐在这里,说了几句话以后,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还能说,别走了,咱们兄弟三人在这里干了?
不可能的,一定要走的,哪怕是眼下最要命的下雪的问题,也得赶紧走了才能有一丝补救的可能……目前来看,最好、最理所当然的途径是蔡谟那里,请他上书喷一下殷浩跟荀羡,指着下雪天和降温的事实让这些人赶紧开仓救济,可能事情就解决了。
而这就是千辛万苦往上爬的缘故,爬上去一层,能触碰到的人和资源就不是一回事了,所以一定要走,而且要走的干脆,走的利索。
当然,前提是蔡谟愿意如此。
至于说会稽那里,理论上郗家应该会对京口的事情有一点注意力,只不过,平素从建康到会稽就要十来天,如今还有雪,等到了地方,找到郗家人,说服了人家,再上书,再反馈,估计已经要快过年了。
最后打破尴尬沉默的是第四个人。
“大个,你辛苦找来,又要如何?”见到来人,刘阿乘先笑。
“我要跟阿乘你走。”穿着冬装的刘野胡在篝火旁言语干脆。
“为何?还是跟上次一样吗?”刘吉利似笑非笑。“因为跟着阿乘有一匹布拿?”
“对。”刘野胡昂然道。“之前我就说,我从小就是破落户,到长大没拿过一匹布,阿乘给分了一匹,所以要留下,这次也是,这辈子冬天都挨冻,今年冬天吃得饱穿得暖,还管了人……我还要跟阿乘走。”
刘阿乘目光划过面色如常的刘虎子,直接点了头:“可以,但现在不能去……你等到开春之后我送了信过来,再来找我,一来,到时候路上好走;二来,正好给我捎带这边的讯息;三来,你得把押货的事情传递清楚。”
刘野胡点了下头,应了下声,朝三人一拱手便走了,一如既往的干脆。
而此人一来一走,三刘之间的气氛不由稍微好了一些,刘阿乘想了一下,扭头对刘虎子做了计较:“阿虎兄,之前分开的时候,任公也好,刘三阿公也好,大家都来做分别,这一次就没必要了,若是晚上他们要来,你拦一下,省的伤感,只明日一早,拜别任公便是。”
“好。”刘虎子点了下头。
“其实说是走,我在建康,还是近些的。”刘吉利也叹了口气。“倒是你,你去会稽,若是走了养名的路数,不晓得几时才能相见?”
“无妨的,既是往上走,迟早会相逢,何必计较一时?”刘阿乘勉力安慰道,却又看向刘虎子,乃至终于决定劝一劝。“阿虎兄,吉利兄久在京口,如今又有倚仗,这边遇到难处,你尽管找他便是……”
刘虎子欲言又止。
“吉利兄。”刘阿乘不管不顾,又来看刘吉利。“我现在知道你是咱们几个里出身最高的一个,却偏偏是少有晓得民间疾苦的人,便是将来腾达了,也能体恤我们这种人……但人做事,必要人帮,你要廓清大晋,总要有人给你做援助的吧?你要继承你叔祖的志向,也该吸取他的教训……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谁替你守石头城?”
刘吉利一时招架不住,只能点头:“阿乘放心,我既在建康,必然尽量照拂这里,虎子也是,但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寻我,咱们本属同宗,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这次不用刘阿乘再如何,刘虎子竟很自然也跟着点了下头。
看的出来,自己拼尽全力都没能解决一个“劲卒”的前程,结果刘阿乘跟刘吉利这番操作下竟然轻易给他解决了,而且也不耽误自家就此起势,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话到这里,刘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只好最后说了个笑话:“其实,要不是咱们本是同宗兄弟,还不如学刘关张结为异姓兄弟呢!”
刘虎子当场笑了一下,然后又正色来问:“刘关张是刘备、关羽、张飞吗?他们是异姓兄弟?”
“必是胡风盛行的北方民间传闻……就是因为刘备对关张恩同手足嘛。”刘吉利主动做了解释,同时重申。“不过阿乘说的对,咱们确实是同宗兄弟,不必计较那些的。”
“吉利兄说的是。”刘虎子终于称兄。
“那咱们就散了吧。”听到这句话后,刘阿乘终于无话可说,直接站起身来,催促刘虎子。“阿虎兄去那边给你父亲帮忙,我和吉利兄也早些休息。”
刘虎子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且不说刘乘与刘吉利去休息,那边刘虎子转回中央大火坑,果然见到这边乱糟糟的,刚刚出言呵斥了几个人,便被刘三阿公拦住,询问刘阿乘去处,而虎子既然得了言语,自然直接阻拦,直言刘乘明日要赶路,已经睡下,有事明日一早再说。
刘三阿公等人也无可奈何,只能又去找刘任公。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此地可能是因为被平整扩大的缘故,虽已经天黑,却总是人来人往不停,折腾个不停,刘虎子难得耐住性子,没有驱赶……结果又被自家父亲喊了过去。
“阿虎,是阿乘让你阻拦其他人不要去送他的?”木墩前,刘任公认真来问。
“是。”刘虎子坦然做答,对自己亲爹有什么可遮掩的。
“我晓得阿乘的意思。”刘任公叹气道。“上次分开的时候,草屩伙的人记念他的恩情,给他送了不少钱,咱们也给他分了银子……这次他不需要多少银钱,又担心我们会浪费营地里的钱,所以不让人去送他……但要我说,你三阿伯有句话说的对,礼不可废,越是穷,越要讲究一个礼数。”
话到这里,其人扭头看向刘三阿公:“有多少人会那个?”
“太仓促了,而且许久无人做,只找了十二三个吧……”刘三阿公尴尬以对。“主要是没有骡马了。”
“真有骡马这里也施展不开。”刘任公摇头道。“可十二三个又太少。”
“其实那些个阿乘救回来的屯镇奴客也会跳,但跟咱们的不一样。”刘三阿公吐槽道。“总不能送自家子弟出去,让他们跳我们看着吧?”
“这倒也是,十二三个就十二三个吧,记住,最后一段不许唱。”刘任公点点头,又来看自家幼子。“阿虎,你去喊阿乘……还有那个吉利来。”
刘虎子已经晓得这些人要做什么,自然颔首,甚至有些兴奋的找人了。
刘阿乘这边还没有睡着,但已经有些迷糊了,见到刘虎子过来邀请,自然有些诧异:“什么是社火?”
“社火是祭祀或者年节时做的杂戏歌舞。”刘吉利倒是如数家珍。“各地都不一样……阿虎既然过来,看这意思他们当地的社火必然是跟相送有关的,这不巧了吗?”
“正是。”刘虎子立即点头。“阿乘看了就知道了,我自小就喜欢,但偏偏好多年没见了。”
刘乘反应过来,这不巧了吗?自己之前平整那个中央场地是为了干啥,不就是为了担心冬日大家匮乏精神生活嘛,原本还想着要给谁吹笛子讲《三国演义》呢,结果人家老百姓有自己的说法。
况且,人家已经晓得自己推辞不见的意思,只剩一片好意,那就更该去见识一下了。
几下套上外套,又去溪水边洗了把脸,这才戴上幞头,跟着刘虎子匆匆而去。
须臾来到这边,却见到十几个刘姓壮丁立在那里,排成一排,人人都手持两个火把,双手端起,而刘任公与刘三阿公等人则立在前方,那样好像检阅部队的将军一般。
至于外围,更是聚拢了无数今日重回的和之前一直在这里淮上乡民,见到刘阿乘和刘吉利回来,都一起催促般的喊起来:“来了!来了!”
见到刘阿乘跟刘吉利到了,刘任公直接吩咐:“你二人到后面火堆旁立着去,这是我们彭城乡下的礼数,专做送行祈安的。”
二人更加无话了,立即依言而行。
而刚一站定,面面相觑间,周遭已经在刘虎子的呵斥下安静下来,甚至很快只剩身后火坑里的哔啵之声。
这个时候,刘阿乘亲眼看见,刘任公朝着刘三阿公努了下嘴,后者明显一惊,用手指向自己那似乎还有疤的嘴角,却又在瞥了一眼这么多立着的人后惊惶转身,然后努力张口来唱:
“难啊……”
结果,只唱出两个字,音调就坏掉,引得围观不知道多少人哄笑出来,连前面举火把的汉子们都明显失态。
“男儿~欲做健!”就在这时候,就在刘三阿公身后的一人,好像是王阿公,又或者是别的谁,真看不清楚,主动重新来唱。
这一句唱出来,有点像是上辈子听戏曲一般,虽然还是有些分辨不得,但却已经成了体统。
果然,随着一人唱出来,下面的十几个壮汉立即有了动作,乃是一手斜斜放下,一手将火把高高举起。
“结伴~不须多!”这个时候,能唱出来的已经有两三人,包括刘三阿公也赶紧加入其中,烂嘴充数。
而随着这一句唱起来,眼前壮汉早有一人带头,立即绕着火坑奔行起来。
“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到此时,乃是为首之人将双持火把奋力展开,身后则如大雁一般,分成人字形,而且只举外侧火把,绕行一圈后,后面的人则顺势分为两队,各自聚集对立。
接下来,唱到“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时,这些人则手持火把,左右对立摇摆。
唱到“牌子~铁裲裆,兜鉾~鹤尾条”时,这些人则并举火把在肩,以作铁裲裆,以火把竖在额头,充作插了鹤尾的头盔。
而下一段歌词更是直白,乃是“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鉲”。
这个时候,执火把的壮丁们竟然如歌词那般迅速排列整齐,以火把为表征,做出了交互协助穿上铁裲裆,戴上铁头盔的动作。
也同样是这个时候,刘阿乘终于深切的意识到,刘任公的父亲刘羲公在西晋那个时代出任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当然,他也几乎能想象的到,这种歌舞作为社火在刘任公周遭庄子里传承了那么久,之前数十年间,淮上又是怎么回事了!
歌曲到了这里,已经有很多北楚乡音来唱,刘任公明显想阻止什么,却已经无可奈何。
接着是最后一段,明明曲调每段都一样,可歌曲的感觉却陡然变得与第一段时截然相反起来……正所谓:“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唱到这里,十几个舞蹈的壮丁一起卧倒,火把也交叉横放在身前,彷佛丧命尸骨一般。
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自穿越以来,虽有失态,却未曾失控的刘阿乘,忽然以手遮目,竟然是当场落泪……而不只是他,旁边的刘吉利更是直接跌坐于地,泣涕交加,周遭围观随从哼唱的淮上乡民,竟也颇多泣涕之态,只一起被火光映照的发亮。
“男儿~欲做健!”
而很快,歌曲已经进入新的轮回,这一次,不需要有人起调了,也不知道多少人来唱了,甚至有顽少年随刘虎子一起,忍不住举火把加入其中。
“结伴~不须多。”
“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
“牌子~铁裲裆,兜鉾~鹤尾条。”
“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
“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鉲。”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火光琳琳中,群情尽力释放之下,此曲此夜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
同一日晚间,相隔数千里外的邺城,同样火光琳琳,穿着铁裲裆,戴着铁兜鉾的军士举着火把,持刀枪剑戟蜂拥而登三台之一的南台。
南台之上唤作如意观的宫殿内,刚刚做了几个月大赵天王的石遵纹丝不动,只与一名哆哆嗦嗦的女子弹棋为乐。
须臾,将军周成扶刀而入,这位天王方才放过了对面的女子,扭头来看来人:“周将军,是谁造反?”
周成懵了一下,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认真拱手做答:“义阳王石鉴当立。”
石遵闻言无力摇头:“我尚只能做几个月的天王,阿鉴又能当几天?”
周成此时已经回过味来,赶紧招呼身后甲士。
两名持长戟头盔上插着鹤羽的亲信甲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将这位正牌大赵天王戳死在棋盘之上。
这个时候,整个台上宫殿群内已经乱做一团,周成取了石遵首级,又放任军士大肆劫掠了一番,然后便汇集了另一位负责执行的将军苏彦一起往武兴公石闵处汇报,抵达城内军营,此处不止是身材极为雄壮的石闵,还有另一位军中汉人统帅李农以及原本该担任南台戍卫的右卫将军王基。
苏、周二将没有理会王基,却向石闵、李农先后行礼,然后将各自取来的特定首级一一奉上。
除了石遵之外,还有太子石衍,以及孟准、王鸾、张斐等劝说石遵处置石闵的心腹,此外还有两个女人首级。
李农年事已高,一开始还以为烛火不足,自己看错了,走上去以后抹去其中一个女子首级上的血迹,这才惊愕回头:“武兴公,刚刚那个宦官不是说是郑太后派来密告你的吗?郑太后是来救你的,为何要杀她?”
石闵坐在烛火后,面色不变:“李公,我要改回本姓,从今往后,唤我冉闵!彼辈国人胡儿皆不可信,只有你是我的倚仗了!”
李农恍然大悟,是了,事到如今,石闵……不对,冉闵只有自立这一条路了,若是这般,那这位石家的太后还有什么用呢?
“杀了他们,不要误事,速速去枋头汇合父亲!”几乎就在此时,西面城门处,在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略显兴奋的指挥下,数十名刚刚披挂完整的氐族骁勇甲士,突然趁乱攻击防守空虚的城门,成功斩关而出。
待到天明,更是已经在南下路上了。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搭乘上天师道车队的刘阿乘也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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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酒尽灯残夜二更,打窗风雪映空明。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海外更无奇事报,国中惟有旅葵生。
不知冰冱何时了,一见梅花眼便清。
第一卷完。
PS:感谢泽叔、少你了两位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