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廓晋最新章节 > 第8章 过年

    卢悚来的快走的也快。

    走的时候郗愔依依惜别却没办法,只能一面感慨对方尊师重道,一面在喝完米粥后亲自送将出去……然后哪里需要刘阿乘从郗超那里要钱,人家郗临海自家就眼巴巴送上了不少财货,生怕对方不会来了。

    但这不代表刘阿乘没有及时得到一些北面讯息,恰恰相反,通过刘大个转交过来的几封来自于刘吉利的书信、便帖以及一封刘虎子所写歪歪扭扭的情况说明,清晰的展示了腊月间京口发生的一件事情。

    一件绝对称得上是跌宕起伏,往上能触及到如今朝堂最主线政治脉络,往下则关乎刘阿乘此时真正唯一退路,也就是京口刘任公那个流民营地生存环境的事情。

    蔡谟出手了。

    这个时候刘阿乘才知道,蔡谟竟然是当年郗鉴去世后托付北府军的人,虽然只干了三四年,但往前他深度参与到了平定苏峻之乱,往后则是入中枢辅政,任内更是所谓十一镇三十三烽火台的实际建立者,对北府和京口影响力巨大。

    而蔡谟听到刘吉利的汇报后,第一时间踩着雪亲身去京口大道上走了一遭,然后立即回建康上书朝廷,指责殷浩、荀羡为了争权,导致流民死伤枕籍,褚裒北伐的唯一功绩也被抹杀。

    甚至,这书还是走的公开路线,弄得整个建康都知道。

    这下子,算是直接戳到了殷浩的肺管子上了。

    这位殷卧龙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把褚裒沮丧到要死这件事按到他头上,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实际上,莫说殷浩,再上头的会稽王司马昱都只会觉得这事麻爪,担心别人说他逼凌太后与小皇帝,要重新搞八王之乱。

    偏偏京口诸郡县赶紧开仓救济后不久,褚裒真死了!

    这个时候,虽然有谢氏转圜,太后本人也估计对自己亲爹的性情有些了解,甚至依着褚裒的性格肯定对太后有交代,双方没有要搞双输的意思,可红了眼的殷浩却不免对蔡谟起了杀心。

    要知道,蔡谟不是第一次针对殷浩了,人殷扬州要当诸葛亮,要北伐,可蔡司徒就是觉得这厮是个废物,必败。这还不算,中间殷卧龙突然死了爹回去守十个月的孝,上头考虑到蔡老头在扬州的威望,非要看不起对方的蔡老头去代替人家守这十个月的扬州刺史,可把蔡老头恶心坏了,反过来在任内各种不配合,甩脸子。

    天天跟人说,我就是代替殷扬州几个月,朝廷也看不上我这个老朽,不征辟掾属的,你们爱咋咋,等到殷浩回来,朝廷继续让他当司徒,他干脆不干了,一直到目前司徒位置都还是空着呢。

    换句话说,俩人是真正的公仇私怨,从国家政治路线,到儒学、玄学价值观,再到个人的人格,全方位的对立。

    殷浩这厮,这一回是真想杀了蔡谟。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朝中执政者开始对蔡谟大举攻击,也不说这次的事情,就抓住一条——之前国家多次征招蔡谟为司徒,蔡谟都拒绝,以至于小皇帝在朝堂等得都犯困,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蔡谟藐视皇帝,藐视国家制度。

    而且,上来就直接严重处置了蔡谟好友的女婿,做过郗鉴司马,担任御史中丞的江虨,给人直接就撵回家了,理由是当时征辟蔡谟时此人正是吏部尚书,没有尽到责任。

    这就是把所谓偏向蔡谟那一党的朝中领袖给直接罢官。

    随即,朝廷再次讨论蔡谟罪行,这次朝中无人说话,终于有人喊杀了。

    只不过,人家蔡老头也是水里火里练出来的,在知道了消息后,他立即干了一件让刘吉利佩服万分的事情——这位国家老臣,中兴三明最后一人,直接带着包括刘吉利在内的所有弟子门人,先去宫门前跪拜辞行,然后穿着囚衣跑到廷尉那里,往那里一坐就不动了。

    来!脖子伸出来了,请砍!门口的子弟门生,现在都还跟着我,可见是我死党,想株连就株连!但不许再牵累其他人!

    刘阿乘看到这里,作为局外人,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事情要到此为止了。

    上面的执政者做出了选择……他们其实只能选择殷浩,继续支持北伐,这是国家大义和朝野共愿,可相对应的,蔡谟一党被清除出朝堂,就是政治斗争的极限了,而殷浩还喊打喊杀,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蔡老头最后的举止,与其说是怕连累更远一层的亲眷朋友,是怕了,倒不如说是有恃无恐,硬抬杠到底。

    果然,再往后看,一个奇怪的救场者出现了——就在殷浩准备杀了蔡谟的时候,掌握却还没来得及正式接任北府军,甚至可以理解为此时司马昱执政集团中的第三人的荀羡“恰好”来建康,劝住了这些人,说是如果非要强行杀蔡公,北府军军心波动,说不得会有人起兵造反,来救蔡公的。

    殷浩也就同意了,蔡谟废为庶人,依旧回家教书。

    且不说之前蔡谟被喊打喊杀理由就是他不当官,非要在家教书,关键是荀羡这话是怎么传到整个京口人尽皆知,弄得北府军上下都颇为感激的?

    总之,一场政治闹剧,宣布了殷浩一党跌跌撞撞,到底是肃清了朝堂上的反对派。

    只是这个过程中,明明占据着一切主动权,拥有着绝对名望、大义以及朝堂资源的殷浩,表现却不免让人一言难尽。

    刘阿乘看完信,甚至产生了一点不负责任的猜测,该不是蔡老头自己厌倦了,主动激化矛盾,将自己一方的势力收敛起来的吧?毕竟,这里面有一个最直白的逻辑,那就是蔡谟如果是真的坚定的认为北伐必败,那么他的亲眷友人此时从朝堂中退出,反而是合乎他的利益,甚至是公利的吧?

    反正必败,你们先闹,等你们闹垮了,国家还得我们来收拾,我趁机培养一批后备干部等着你。

    除此之外,刘吉利因为全程坚定的追随蔡谟,倒是站稳了脚跟,而且经历了这一遭后,这厮反而坐稳了关门弟子这个名号……甚至刘吉利还在信中提议,让刘阿乘回建康找他,这样几年后北伐结束,肯定能随着蔡公门人子弟起势而腾达的。

    对此,刘阿乘确实有点心动的,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身上一个巨大的短板了——他缺乏这个时代有效的、成系统的古典文化教育。

    去蔡谟那里可以有效的补上这个短板。

    可问题在于,自己的短板太多了啊!

    自己在会稽这个人均书法家的地方,还能练字呢——现在如果写大点,在他自己看来已经相当像模像样了。

    而且现在骑小马已经能小跑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在会稽这里能迅速提升他本人在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生存指标,也就是士族认可度。真要是王羲之、谢安、郗愔,这些人全都认你了,你这个士族身份就彻底安稳了,名士身份也稳了。

    后世历史学家做学问都要以这个为理由,认定你是底层士族出身的。

    蔡谟那里一关门教学搞个三四年的,谁能等?

    相对于刘吉利那里的精彩,刘任公、刘虎子这里就干巴多了……就是两件事,一则朝廷真的开始救济了,让刘阿乘放心;二则是刘虎子把虎皮送过去以后真被编入到军府内,不算是正经军将,因为他年龄还小,但已经给了后备待遇,允许领着公粮和一些基础装备招募人,然后在京口做训练了,也让刘阿乘放心。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就这样,又在郗家待了两日,还差两日就要过年时,刘阿乘却忽然向郗超辞行。

    “你又要作甚?”郗超明显有些警惕。“难道是担心那卢悚又仓皇失措的失了脚,所以提前去勾兑?”

    “嘉宾你将我想成什么人?”刘阿乘无语至极。“这不是过年了吗?我早就发觉,你们家虽然信佛的信道的各不相同,但家人之间竟然是难得的父慈子孝、母爱子怜、兄友弟恭,便是尊父母之间也伉俪情深,你们若过年,必有天伦之乐,我留在这里,岂不是耽误你们?尤其是嘉宾你年岁日长,指不定哪天就要去做官,到时候想与父母兄弟相聚都难,更该珍惜。正好我家在北面有个世交,唤作高柔高世远的世叔也在会稽,听说是在上虞仇亭一带,我且去他家过年,年后就来。”

    郗超先听什么父慈子孝之类的词语,不由有些羞赧,但听到最后,目光反而古怪起来,却只是叹气:“没想到高世远竟是你家世交,他虽是南渡而来的当代,却来的早,十年前我祖父还在的时候,据说还做过我祖父的参军……这样好了,我替你准备些礼物,你便去吧!”

    刘阿乘虽然奇怪对方后来的表情,但听到又有礼物白拿,自然乐得如此。

    而很快,下午出行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哪里不对了——礼物规格有点高,而且数量也比想象中多得多。

    竟然直接装了一整艘船。

    当然,人家郗家拿出多少东西都属于寻常,但问题在于,这没必要这么多啊……你刘阿乘不过是一个门客,而那个高柔高世远竟然在南渡后当过郗鉴的属吏,而且也是典型的次等士族,哪里就要这么多东西?

    “嘉宾,有些多了吧?”刘阿乘以手指向身后船只。

    “阿乘兄。”郗超难得想起了对方比自己大一岁半岁的样子,而且还主动拱手。“实在是惭愧,你来我家虽只半月,但咱们二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所以我早早尽知你来历,可直到今日才忽然醒悟,你那些经历看起来轻描淡写,实则阅尽风霜……反倒是我,平日自诩聪明,万事通达,今日一恍惚才晓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能像你这般亲身经历,那不过是如你所言,所谓‘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话到这里,其人微微一努嘴:“一些俗物而已,免得让阿乘兄在世交世叔面前显得落魄,惹得伤心。”

    刘阿乘终于醒悟过来,晓得对方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郗超这厮是聪明过了头,他听到刘阿乘夸他们郗家和睦融融,并劝他多随从父母,免得将来宦游时想见都难,却是本能联想到说这话的门客……也就是刘阿乘这厮了……这厮孤身南下,必然是家中尽数遭难,以至于到了南方先只能投靠同宗,穷的衣服都没有,跑到卢悚那里乞讨,现在来到会稽还想着难得的世交,过个年也一定要去,必然是睹景思人,看他们郗家的情景,想到了自己父母,所以才做躲避的。

    所以,才有了这个反应。

    一念至此,刘阿乘心里不免觉得好笑,但转过念头来,却又真心有些感激对方,毕竟对方是真设身处地的关心自己,而且他刘乘自家心中一转,想到两世隔绝,竟真有些茫然之态了。

    最后,也没有趁机卖乖,反而是认真回了一礼,拍了拍对方手腕,便带着刘大个登船去了。

    郗超在后,见对方真情流露却依然能强行压制,自然愈发感慨。

    从此处到仇亭,根本就是在曹娥江上一路顺流而北,连拐入镜湖都不用,也是一夜功夫……而刘阿乘在船上,早早做了分派,先问清楚这些随行奴客,知道他们竟然颇多人有家室后,便当众打开礼物来,里面没有钱这种东西,但可以充当货币的布匹确实不少,便直接拆了,无论是护卫的那种刀斧奴还是撑船的船奴,包括搬东西的寻常地里奴客,人人有份,让他们明日送到地方后直接空船回来过年,等过完年让老婆做了新衣服后再去接他。

    甚至不忘了给其中一位管事的多拿了两匹布,请他家嫂子给大个再来一套新的春衣。

    且说,郗家家法严厉,而刘阿乘在郗家本就跟实际上管家的郗超友善,出入作伴的,这些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如今又得了这些东西,又能回家过年,满船奴客惊喜过望,自然人人奉承。

    翌日到了地方,贴住码头,刘阿乘都还没睡醒呢,那边郗家的刀斧奴们便早就精力旺盛的主动跑去找高柔家里了,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吓到老百姓,逼的人家躲树后面。

    等到他醒过来时,却是高柔家人已经抵达,正在那里帮忙搬东西,而刘阿乘跌跌撞撞下了船,却愣是心里发虚,因为他不认得站了一地的人里面那几个穿长衫戴幞头哪个是他的世叔高柔高世远。

    这人来了吗?应该来吗?这只是看热闹,或者要用渡口的吧?

    可要是真来了,自己见了,是不是该哭一哭?

    ———————我是不认得的分割线———————

    高柔,字世远,先渤海人,后迁乐安。及石赵乱北,众高不得安,柔自孤身南下,以作开拓。其人才理清鲜,安行仁义,速知名于南,为郗司空参军,又为谢尚所重,乃出安固令,然终以北流单身居于末等,为当朝士族蔑,竟隐于会稽仇亭。

    永和中,羯胡大乱,从弟高坚举族南下,赖高柔倾力维持,方得北府安身。后太祖亦随刘任公南下,则尽赖高坚维持。再一年,太祖游会稽,栖身仇亭,柔见之,抚肩大恸:“阿乘既至,我等终不为江左所轻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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