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劲之所以彻夜难眠是因为刘阿乘真的展现出了一个合格政治中介该有的风采和能力,让他不得不摒除年龄、身份这个东西重新审视对方和对方身後的郗超。
没错,关键是郗超。
在郗大少爷的门第和身份面前,在吴兴沈半郡面前,刘阿乘就是一个中介,只不过中介做得体面而已。
当然,从沈劲这边而言,他的情况确实有点那麽不乐观,就是那句话嘛,论实力,沈家其实已经从王敦之乱中慢慢恢复过来,吴兴郡内他家还是那个沈半郡,但与此同时,他就是迈不出这个吴兴郡。
尤其是他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放在这个时代,必须要考虑身後事或者说下一代的事情了,实际上,他也的确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十三四岁,换成那些二甲高门,清贵徵辟已经来了。
然而不要说儿子的前途,眼瞅着自己一辈子到了後半程,掌握这麽大势力,却连一个守关的小吏都能为难自己,这日子过得真憋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遇到了当年王敦之乱一个阵营的王胡之来到吴兴做郡守,又遇到他被提拔为平北将军,以为可以钻北伐的空子摆脱刑家,结果这厮又瘫了。
瘫了吧,你还不能改换门庭,只能继续守着这瘫子,否则更是大忌讳。
而现在,郗家的长子很没有诚意的递了个爪子过来————你该如何呢?
肯定还是要守着瘫了的王胡之啊!
毕竟,人家王胡之不晓得什麽时候死是不错,可你郗超才十几岁,等轮到你掌权了,我沈阿劲都要入土了好不好?
我等不得。
但偏偏,没有路可走啊!
要不要为了儿子,给这个看起来没有指望的路子投入一些真切的东西呢?可想了半夜,沈劲却悲哀的发现,自己除了借给人家一个乐部,连上赶着给那位盛德绝伦郗嘉宾做奉承的机会都没有!
总不能给刘阿乘这个装模作样的郗家门客、北流单家做投入吧?自家没女儿,也没有妹妹,可堂妹、族妹还是有三五个。
这厮上限最多是个高柔,不值得呀,也说服不了叔伯兄弟啊。
不是,沈家已经沦落到要跟这种人联姻的地步了吗?想一想都不该啊!
後半夜的时候,沈阿劲是真的哭了出来,但就好像他少年时无数次努力回忆他阿爷长相却回忆不出来时一样,只能躲在锦被里偷偷落泪。
命怎麽就这麽苦呢?
怎麽就这麽难呢?
这些北来侨族怎麽就那麽坏呢?
隔了两日,前溪村的春耕便大略完成,沈劲做主,并在刘阿乘的要求下选择走东路,也就是往东进入吴郡,在盐官那里的钱塘江口外围海域乘船渡海直达仇亭。
这一次,觉得火候到了的刘阿乘直言不讳,希望他的阿劲兄能对天师道方向保密,理由当然不是杜明师如何,而是忧虑杜明师的儿子们贪婪无度,包括其余那些宝籙上师们会妒忌,继而影响计划。
沈阿劲非常乾脆且认真的允诺,绝不会多嘴,甚至他都不晓得刘阿乘来听过黄瓜是小草,哪怕事後大家议论和询问,那也是家里自己某个族弟跟刘阿乘关系匪浅,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借出的前溪乐部。
刘阿乘虽然不晓得对方为何会忽然间这般严整,但这番好意不接白不接。
当然,临走前,免不了又是一番高头大马加黄金锦缎的戏码。
刘阿乘还是那句话,不接白不接,那些去做官聚敛的,做到郡守然後扫荡府库,将一郡一年之税赋全部拉走,便可以轻松致富,然後从此罢手,装作一辈子清廉模样,可人家沈劲家里是每年都有半郡的收入,甚至父亲那一代搞得金融收割直接影响了大晋朝几十年的经济,这钱不拿真就白不拿。
接了之後,倒没有直接要对方送到京口什麽的,不能老是麻烦人家,而是先带到仇亭去,然後准备走高柔那边的路子送过去。
实际上,正月下旬,刘阿乘率领这些人抵达会稽上虞仇亭後,稍作安顿,就立即开始写信,大量写信,写给郗超,请他来听「黄瓜是小草」;写给刚刚去了剡县希家庄园的卢悚,告诉他前溪乐部已到,非常专业,赶紧把两个人拿道家经文填的曲子教过来,不要老是待在剡溪边上陪着郗临海;写给刘吉利,说自己的计划,询问建康局势,甚至询问蔡谟那里对这类活动是否抵触,有没有结识想走名士路线的人,可以在上巳节前过来;写给刘任公,询问春日可得熟地开垦,便无春耕,可有划地,同时赠送绸缎;写给高坚,感谢对方冬日多次帮助,同时赠送骏马;写给刘虎子,赠送他黄金,并建议让对方寻求高氏或者天师道的帮助,尝试自行打通会稽与京口的往返,掌握通讯渠道与物资转运,如果成功的话,营地将会在接下来的三月份得到一大笔物资和金钱的援助。
最後,他犹豫了一下,又写信给沈劲,询问对方有没有稳固的物流渠道直达京口?
写完信,就等着同谋者再度上门开会来了。
果然,这一次四人小会非常成功,主要是前溪乐部的百人合奏效果太惊人了。
卢悚欣喜若狂,继而对上巳节跃跃欲试;而郗超跟高柔也都彻底服气————这真的是这个时代独一份的震撼,谁来都得麻。
随即,刘阿乘便堂而皇之向郗超要预算,百多人的吃喝拉撒睡,还有乐器修补什麽的,甚至可能要准备统一的衣服、新的乐器啥的,总得给人家高柔家里补助吧?
郗超无话可说,这种级别的物资钱粮甚至不需要他请他爹开家里钱库,直接指挥家里奴客把物资从会稽南部几个庄园顺着曹娥江送过来就行————而众人心知肚明,肯定不能只紧着这百多人的口粮、衣物、乐器来送,必然要有盈余,人家高柔家里也不宽裕不是?
实际上,这就是刘阿乘把人安排在仇亭的一点私心了,都是养人,放在仇亭比放在剡县更保密一点点吧?距离人家家里更近一点吧?顺便让高世叔赚点拿点,去支援一下京口,公私相宜的事情好不好?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头预备工作之一,如果这个项目真能搞起来,他郗临海家贪污的钱稍微流出了一点,只是过手沾油,就能救助数千京口流民的开垦大业,那也叫为郗临海攒道家功德不是?也是助他成仙对不对?
不然自家为啥一回来就写信到处找物流?
「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事情了。」回到高柔家里那比较简朴的堂上後,刘阿乘依旧坐在胡床上主持会议,而这一次吴复生也得以列席。「二月上旬必须要确保王江州、郗临海那里正式发起此事,然後最好在中旬确保有二三十位名士明确参会,最後便是要做好准备,随时解决可能出现的麻烦————」
「发起这事简单。」郗超依旧当仁不让的坐在两个主榻之一上面,闻言语气淡漠,只多瞥了一眼卢悚。「其实我阿爷与姑父都已经算同意了,只要现在我去当面问一问阿爷,然後卢上师在旁按照计划说他可以将公禊、私禊仪式合一,事情就顺理成章。而等姑父兴致上来了,莫说二三十人,四五十人也能凑————」
「会稽这麽多名士吗?」刘阿乘大惊失色。
「阿乘之前以为有多少?」高柔在旁都笑了。
「不就是十几位吗?」刘阿乘认真以对。「主要是会稽就这麽大,我算过的,譬如谢东山在东山,没听过别人在东山呀————」
「谢东山之弟,谢万石怎麽说?难道不是名士?」郗超也有些绷不住,直接打断对方。「若是我们二月上旬发邀请,正式请谢东山来,难道不该想着同时给谢万石发个邀请?他虽名义被会稽王徵辟,但整日羽扇纶巾,穿着木屐清谈的,直接来会稽也无人管的。」
刘阿乘恍然,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就好像那个绦色尘尾是被谢安用了一般,那个绦色鹤氅好像就是被谢万弄走了。
郗超见状,晓得机会难得,继续来嘲笑:「还有我那两个表兄弟,他们这个年龄,素无才德是没错,但已经到了要被徵辟的年龄,既是姑父以领袖身份来召集此会,他们二人难道不算会稽名士?」
刘阿乘彻底醒悟,直接拱手认输:「是我想当然了————那果然会有四五十人?」
「算一下就知道了。」高柔伸出一掌,手指掐动,大略来言。「王江州(王羲之)父子三人;王蓝田(王述)父子二人;郗临海(郗愔)与嘉宾父子二人,郗抚军不晓得来不来(郗昙、郗愔弟),应该不来;谢东山(谢安)那里不好说,还是看来不来,少则东山一人,多则四五人;许阿讷(许询)全家都在,最少三人;孙兴公(孙绰)肯定来不了,这厮不来正好,但他兄长孙承公(孙统)、儿子孙阿嗣一定来,这又是两人;深公(竺法潜)年纪大了,也未必来,可同在剡县的於法开与这边的支道林斗法甚浓,这两位也一定会来————」
高柔说到一半,先发懵後回过神来的刘阿乘就直接默不作声从旁边取了纸笔,开始记录,而高柔也立即从头开始了起来,然後依旧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这些人之外,还有陈郡袁彦叔(袁峤之),颍川庾定彦(庾蕴),再就是如我这般南下的,如东海徐丰之,彭城曹华、曹茂之,後者儿子曹礼应该也会来,我也要带复生走一遭————」
刘阿乘已经麻了,他看前面这些姓氏也晓得大部分都是二品甲门,但後面的一堆名字除了一个庾定彦(庾蕴)让他印象深刻一些外,也都茫然。
「这也就是二三十人啊。」稍作统计後,刘阿乘还是疑惑。
「阿乘兄弟忘了我们这些会稽本土人了。」一直立在高柔身後没吭声的吴复生终於说了一句话。
郗超与高柔一起点头。
「既是修禊事,还要做公禊,必要会稽本土望族过来,而会稽这里虽比不得吴郡、吴兴,却也有不少孙吴时起势的大族在此。」高柔认真解释。「如复生,他家里便是孙破虏妻族後人,我带他去自然是要努力提携他,可人家汝南吕氏,会稽虞氏、魏氏、孔氏都是会稽这里大族,诗书传家的,怎麽可能不请?这四家我估计便是来的少,也要十几人。」
刘阿乘这倒是无话可说,甚至觉得熟悉起来一吕范、虞翻那些人的後人嘛。
这些人远在会稽,之前避开了几次侨族和土族冲突,身上没有太多的政治包袱,虽然还是二流,但境遇还是要比高柔这种北流强一些的。
「那就确实有四十人朝上的规制。」刘阿乘点点头,复又望着卢悚来言。「阿悚兄,我有个想法,如此盛会,杜明师不可能不来,来了,必然要上手抢夺你的仪典主持,不如早早邀请他,把他列为名士之一,从而麻痹他。」
卢悚面色发白,但也只能点头。
郗超和高柔也都颔首,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刘阿乘此番开会强调的重要议程——可能的麻烦了。
「除此之外,还是要留有余地。」郗超想了一下,也随之补充。「譬如姑父做发起人,他必然要去周边郡县请琅琊王氏亲眷,而琅琊王氏枝繁叶茂,其中说不得会有人过来。」
「不止如此。」高柔正色道。「按照我的经验,有些人会不请自来————譬如这里面有人在家中收到邀请,正好来之前又有友人拜访,那便会携友齐至,更不要说还有同僚、幕属、亲眷之类。」
「那就要按照五六十人的规制做准备。」刘阿乘下了定论。
而卢悚脸色愈发发白,俨然是又紧张了:「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闹刁难。」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刘阿乘倒是一如既往的总往好处想。「咱们往好处想————人越多,联名信的份量越重,越能显得此事之功大;人越多,你阿悚兄在江左的地位就越稳固,此事一成,谁都无法动摇你,杜明师都不行;人越多,越分门别类,如我和复生这种人名列其中,就越是从容————水混了好摸鱼嘛。」
卢悚脸色微微缓和,高柔与吴复生也来点头。
「阿悚兄放心。」郗超瞥着这几人,也随之来笑。「我说话算话。看你自家心意,若你有意仕途,我将来必与你有个推荐;可是你也看到了,江左这里,若你是个道人或僧人,也就是明摆着不与他们争官位,便能轻松直上,被王谢与我郗家视为上宾、挚友,钱财、名望如水而来————可这些,一旦你要走仕途,也就没了。故此,你若是不想再走仕途,只安稳於此,我也无话可说。」
卢悚欲言又止,只能苦笑:「先把此事做成吧!否则谈什麽往後?」
「那咱们就挨个分析一下,这些人里面,每个人性情如何,有什麽忌讳,有没有可能惹出麻烦,若惹出麻烦,会是什麽麻烦,又该怎麽应对?包括他们才情如何,到时候作诗的时候怎麽排序,才能让场面不冷落————还有,谁跟谁有恩,谁与谁有怨————」刘阿乘说到一半,抬起头来,看到郗嘉宾在内个个目瞪口呆,晓得自己这是有点超前了,却又无奈。「这不是防范於未然吗?既要做事,总要认真细致,这样的话,便是真出了岔子,咱们也能坦荡来说,这是天意,而不是懊丧咱们没有尽力。」
郗超率先点头,高柔等人也都无话可说,只随他一起做分析。
就这样,几人既然见到了前溪乐部,又做了这麽多准备,自然没道理拖延,乃是不等二月,当月便立即发动。
就是按照郗超安排的那样,他瞅着自家亲爹在跟卢悚讨论道家典籍,直接跟刘阿乘一起过去发问,到底要不要做禊事,如果做的话,上巳节是三月初三,距离现在其实就一个整月,最起码要准备请参会之人了。
郗临海想起此事,立即又来请教卢悚北方公禊、私禊的事情,若是公禊可有福报?若是私禊又当如何?
卢悚按照之前几人商议,也不多说,只强调了公禊的福报於修行有益,私禊於个人身体强健,开阔心胸有益,却没有大包大揽。
郗惜原本就心动,此时儿子一催,旁边的北方道家名门这麽一解释,立即就想做一场公禊————只是他现在跟卢悚如胶似漆的,偏偏卢上师隔三岔五才来一次,也不愿意就此离开,便例行让长子去跟自家姊夫王羲之做商议。
而眼见事情顺利,刘阿乘就没有跟对方一起去山阴,而是先往仇亭去忙碌,让郗嘉宾一个人与王羲之交涉。
之所以如此,一个是郗超性情摆在那里,你得信任他;另一个则是郗嘉宾要趁机推荐刘阿乘与卢悚,当事人不好在跟前。
来到山阴城内镜湖畔的王宅,王羲之正在家里待客,本就跃跃欲试的他听说自家大舅子已经决心要搞禊事,自然乐意,但就如郗、刘二人想的那样,这位王江州是公禊、私禊都想搞,实在不行,他要搞私禊,这样一来,就跟郗惜搞公禊求福报的思路劈叉了。
於是,希超趁机推荐了刘阿乘与卢悚,说卢悚精通北方道家仪典,又是杜明师所看重的道人,可以托付典礼;而刘阿乘做事妥当,还跟卢悚熟悉,可以托付庶务————让这两个人设置一个公私相宜的大禊事,上午公典,下午流筋曲水作诗,岂不快活?
而姑父大人你,只需要负责定个名单去邀请人,到时候以首领身份饮酒、听乐、作诗、写信、签名就行。
王羲之闻之大动!
当场便要拍案定下此事。
不过,也就是这时,那位路过蹭饭的客人————或者说刚刚从祖宅回到常居地会稽的路人,也就是谢安了,直接挥舞着绦色尘尾在榻上开口了:「这个刘阿乘,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刘阿乘?」
「回东山先生。」郗超侧身微微一拱手。「正是东山先生荐给我阿爷的那位彭城刘氏刘乘。」
谢安点点头:「你们所说的事情,我也觉得挺好,建康那里确实人心不安,只是刘阿乘才多大,这种大事,牵扯那麽多,匆匆托付给他,他能处置妥当吗?
会不会出乱子?」
郗超愣了一下:「东山先生亲荐之人,竟然也不晓得吗?」
「晓得什麽?」谢安不明所以。
「既然谢东山也不晓得此人,那我直言相告。」郗超依旧侧着身子,在王羲之家中堂上昂然来顾。「若说文学典故、书法词句,此人未必如何,但若论做事两个字,此人必能济。」
谢安愈发茫然:「他————」
「他这个人虽然才来到我家两月,与我相处不长,可我却也看的清楚,这个人做起事情来,对身边可用之人的才能、长处、身份、钱帛,都能用到尽处,还让你觉得心甘情愿;具体到事情的安排,哪怕是屐履之间的空隙,都能安排的妥妥当当。」说着,郗超还伸手指向了谢安榻前乱七八糟的木屐与草屦,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趁机嘲讽谁。「这种人,你别说让他安排一个仪典的庶务了,便是将北伐的军国大事托付给他,他也一定能辅佐妥当。」
话到这里,郗超终於转过身来,盯住谢安:「谢公,你竟然没有发觉他的才能吗?若是这般,当初是怎麽想着让他来我家做门客的?而若是发觉了,为什麽不收为己用,托付谢氏前程呢?」
谢安无语至极,心中暗骂————我就是因为知道那人跟你一样都是这个鬼样子,才让他来做你家门客的好不好?!
至於才能,我又没朝夕相处过,我怎麽知道?!
而且,你这都这般欣赏了,不谢谢我,反而要为他打抱不平吗?
「这不怪我,江州不知道,这人只是因缘际会才认识的————」一念至此,谢安虽然晓得没必要跟这麽一个孩子置气,但心里那个不爽利劲上来,还是忍不住,只扭头去看发愣的王羲之,将刘阿乘恰好在花山帮助自家子侄除虎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只是想偿还那份人情,并未与此人长相处,而按照我侄女道韫所言,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失之琐碎吝啬,甚至到了贪的地步,连脏了的布都想着要趁机拿回去。」
王羲之点点头,却又摇头:「北流之人,家门又衰落,琐碎吝啬也是寻常,若能做事,让他取些钱帛也无妨,何必计较?」
虽然王江州是厚道人,但不过三言两语还是被谢安认定了刘阿乘招揽此事是为了赚钱了。
这当然是一语中的,莫名隔空精准。
而若是刘阿乘本人在这里,说不得就跟当初见谢道韫时一样,笑一笑,还觉得自己赚便宜了。
然而,郗超是什麽性格,如何能让谢安这般轻易欺压上来,此行刘阿乘都没跟过来好不好,怎麽能让那厮吃这个亏,到时候怎麽交代?於是其人面不改色,缓缓来言:「姑父大人,这道蕴莫非是与叔平约了婚姻的那位谢氏女郎?」
王羲之点了下头:「正是。」
「那可惜了。」郗超依旧面色不改。「这位将来嫁过来以後,怕是要闷闷不乐的。」
「为什麽?」王羲之看着下方坐着的儿子大为不解,坐在那里的王凝之更是措手不及。
「刘阿乘这个人,我亲身所见,这些天经手的财帛确实很多,但是他左手接过钱帛,右手就会给到身边那些穷困之人,自己身上始终是我送他的那套衣服、
布履,出行也只是我送他的那匹小马,就连年节时他去拜访世交,我给了他一船礼物,也没见他往自己腰中多留一丈巾,房间里除了笔墨和书籍,并无他物。」郗超认真来言。「这种人,因为身後投奔的同宗流民得不到冬日救济,索求一些脏污布匹来救人命,都要被那位女郎评价为吝啬琐碎————那请问像姑父家中跟我这种住得近的亲戚家中这麽多寻常俗人,将来会不会被人家瞧不起呢,觉得下嫁至此,远不如娘家清丽高洁呢?到时候会不会春日感时伤怀,回到谢家懊丧哭泣,嫌谢东山误她终生呢?」
王羲之欲言又止,只能摆手:「嘉宾莫要乱说,闺阁女郎哪里是你能评价的?」
然後却又本能去看谢安————你倒说句话呀!
敦料,旁边谢安脸都白了,却意外的全程没有驳斥,因为这位谢东山听到一半就意识到,按照自家侄女的脾气,好像真会看不起王羲之家里这群废物好不好?而且自己好像也看不起郗惜的,还当着侄女面加深了这个印象。
所以,这竟然是大实话吗?!
一念至此,谢安只觉得这郗超更讨厌了,怎麽就不能学学你爹跟你姑父呢?
非得那麽聪明尖刻的!
我是净说实话的分割线初,太祖高皇帝至会稽,年少不为人知,唯郗嘉宾与之善,常美言於王谢之前。一日,见谢东山於王右军家中,复言之,恰见榻前鞋履狼藉,遂曰:「刘阿乘必济事也。吾与之共出入,见其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将来必能立勋。」
谢东山不喜指点,遂忆家中事,曰:「当日家中花山遇虎,为诸刘救,余子皆高漠,唯阿乘索要帷帐,可见其人甚有才,惜之琐碎吝啬,犹胜陶士行。」
超大怒,对曰:「此琐碎者,即陶士行与先祖父平苏峻之力也,未闻谢氏清丽何在?」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PS:感谢阿备和上帝圣徒的上萌,祝两位和其余读者愚人节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