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顿·贝略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富兰克林如是认为。
如果富兰克林有权力做主,他会任命克雷顿·贝略当萨沙市的治安法官。
这个老兵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三次关键信息,第一次揭示了司地之书与心脏的关系,第二次发现了司地之书具备的真正能力,第三次发现司地之书的失窃和地母教有关。
前两次都已经被证实,而第三个信息在他的调查下也渐渐出现被证实的趋势。
复活岛的副首领醉鬼查理最后接触的几个人之一就是地母教的成员。
盗墓贼团伙和宗教听起来没什么接触的机会,但一个擅长往下打洞,一个拥有地底信仰,两者存在供给和需求的关系,并且都有很多的矮人,很多很多的矮人。
照理说,调查到这一步,富兰克林爵士就该放手,将这件事交给本地的教会处置,但教会的人却忽然开始推卸责任,声称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无法对地母教做什么,否则很可能引起舆论问题,被当做新时代的宗教迫害云云。
但这些都是放屁,富兰克林深知圣职们是怎么想的。
在司地之书的持有者暂且安全后,他们已经将这件奇物视作囊中之物,但对它的能力尚有怀疑,希望地母教的人先做展示,演示的另一个对象当然就是长老会的德鲁伊们。
至于这件事会不会令德鲁伊们反应过激,圣职们并不在乎。
异教当然是白教的敌人,但地母教的人运用书犯下的错误不算他们的错。
如果司地之书的力量能帮助地母教抵挡住德鲁伊的压力,圣职们就能吸取教训,如果不能——从德鲁伊手里把书要过来可能还更简单一点。
以格罗涅为代表的城市融合派主要力量转移去了胡契尼,就为了建设国家公园,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是绝不可能和教会展开什么像样的冲突,行事的重心在极力维护自己的体面,何况盗走司地之书的盗墓贼醉鬼查理之前被长老会长期雇佣,他们在这件事上留有污点。
而最最重要的是,女王陛下对城市自治的乱象早已深恶痛绝,不会赞同司地之书该落入地方势力手中。
只要圣职们能让这件事上达天听,也许不需要努力,格罗涅就会把拿到的书交出来。
构成这样的思想并非一朝一夕,官僚主义最早萌芽的地方就是白教教会。
权术早已把这些圣职的脑袋锈蚀了,富兰克林爵士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当然是对这种严重损害国家利益和信誉的举措深恶痛绝,他决定不借助教会的帮助独力收回这本和萨沙市牢牢绑定在一起的司地之书。
只要他的行动够快,格罗涅和他手下的德鲁伊就不会发现教会的险恶用心,使矛盾加深。
即使是同一种结果,体面和不体面的区别也是不一样的。
地母教是矿工们的宗教,他们崇拜的神永居地下,这种信仰和摩瑞尔人息息相关。也正是因此,即使萨沙市的矿藏发掘工作已经停止了十几年,这座城市中的地母教信徒人数还保持在一万以上——是摩瑞尔人的社区保护了这种信仰文化。
得益于骑士团的执法令状,富兰克林可以在这座城市里畅通无阻,这让他做什么都非常便利。
但面对矮人,这份令状便没了用处。
他们顽固、团结,视人类法度为无物,什么令状都没法叫他们开口出卖自己的同伴。
也许他们知道司地之书的事,也许他们不知道,即使富兰克林将摩瑞尔人视作劣等人种,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具备坚韧的品性,威胁是不能对他们起作用的,而他出于对劣等人种的本能厌恶,也拒绝自掏腰包贿赂他们。
“如果这座城市的警察可堪一用.”爵士不无遗憾地想。
此刻,他正在圣阿尔文教区的一片以摩瑞尔人为主要居民的区域外的一家理发店里,假装等待服务的客人,依靠镜子反射的画面监视这片社区,他可不想亲身进入这个贫穷低等的社区开展工作。
如果他之前抓捕的那名复活岛成员能够提供他需要的信息,他根本不会靠近这里。
市里的复活岛成员已经所剩无几,醉鬼查理的左右手似乎早就得到消息,在查理被怀疑前就消失不见。
富兰克林爵士于是只能跟着克雷顿·贝略提供的线索走,他已经知道和醉鬼查理联络的地母教成员是个冈斯人,身高和这些摩瑞尔人大相径庭,如果他出现在这里,一定会非常显眼。
富兰克林爵士认为丢失的司地之书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如果他是醉鬼查理,他就会把书藏在摩瑞尔人的社区,这里的人不友好,是异教徒,门还小的像狗洞,想要进入建筑搜查千难万难。
“先生,到您了。”服务完上一位客人,理发师对爵士招呼道。
“我只是借这里避雨。”在理发师露出不快的表情前,爵士就弹过去两个便士硬币,随后继续沉浸地透过镜面观察着雨中的矮人社区。
高岩骑士的双眼轻易穿透雨幕,搜寻在摩瑞尔人社区边经过的行人。
大片的小型房屋意味着这里是摩瑞尔人专区,一般人都会绕过。
这个大型摩瑞尔人社区出现在圣阿尔文教区并非偶然,这里是火车站的所在,形形色色的人和货物从这里出现,围绕着这些值钱的人物,教区内形成了数个不同的帮派。
摩瑞尔人因为天生的生理缺陷习惯抱团,每个家族都算个小帮派,所以在这种氛围里如鱼得水。
在萨沙市还有矿可挖的时候摩瑞尔人是矿工帮,货运火车每运出一批矿石都要向他们缴一笔账面上没有的税,势力大到城市规划的蓝图里有专门为他们设立的特区,房子都是按照他们的体型建造,然而矿藏耗尽后,他们便立刻沦落为普通的犯罪组织,只能从旅客扔掉的垃圾和钱包里找食吃。
偷窃和销赃走私算是他们的专长。
富兰克林爵士知道有些瘦弱的摩瑞尔人会把胡子刮掉,伪装成小孩进行犯罪,简直毫无廉耻可言。
他等在这里,大概一个小时后,他要找的人出现了。
一个工人打扮的家伙走进摩瑞尔人的社区,就像长颈鹿走进狍鹿群,而其他人友善地待他。请他弯下身子钻进小门,没一会儿,他捧着一尊嶙峋之母的小雕像又钻了出来,看样子是一位地母教的信徒前来向教内圣职领受圣像。
如白教、三善道这样的巨无霸当然可以提出废除偶像崇拜,因为它们有上千年的教义理论支撑,但对于地母教这样的小宗教而言,偶像崇拜才是凝聚力的来源。
看到他开始离开这个社区,爵士也从理发店推门而出,悄悄跟了上去。
萨沙市的地母教信徒有一大半是摩瑞尔人,剩下的人中又有一大半是外地来的矿工,这些人为了减少生活成本,以及保护信仰隐私,往往会一群人合租一间较为体面的屋子。
换而言之,只要跟着他走,爵士就大概率能找到一个地母教成员的据点。
这些人藏得很隐蔽,靠问路可找不到他们。
大概跟踪了十分钟之久,这名地母教信徒走进了一间公寓。
富兰克林爵士再没有顾忌,裹着自己的大衣大跨步追了进去,一进屋,扑鼻的烟味和酒味袭来,湿漉漉看不出颜色的地毯上跪着许多人,他们在刚刚那尊嶙峋之母的圣像外围成圈,肩并着肩,几乎没有间隙。
看见闯进来的爵士后,他们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高岩骑士团执法。”
面对这群地母教信徒,爵士没有拿出自己令状,他们一看就不识字,不过骑士团的大名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的身高,以及佩剑都能证明他的身份地位不俗。
随着他的话出口,有一个人的脸色立刻发生变化。
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犹豫,高岩骑士抬手就指向他:“你跟我走。”
这名信徒看了看旁边的同伴,确定他们都没有勇气帮助自己后才缓缓点头,起身朝富兰克林走来。这份顺从的态度让爵士放松了警惕,提前转身向门口走去。
然而他的视线只是刚转开,这个信徒就脚步一转,猛地朝后冲去,公寓一楼的窗户此时大开,他一个跳跃就从中跳了出去,沿着街道奔跑。
富兰克林转回身体,看着窗框里逃跑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后直直走去,张开双臂将路径上的其他人推到一边,自己也从窗户中穿过。
跟随逃跑的信徒翻出窗户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姿势堪称匀称优美,每一次摆臂和抬腿都恰到好处,原本已经渐渐缩小的逃跑者背影重新在他的视界中拉大。
在他几乎要抓住对方的时刻,这个信徒又忽然打开路边一栋房屋的门钻了进去,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富兰克林毫不犹豫跟上。
他花了点时间破门,一进入室内,光线立刻变得黯淡,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样的明暗程度,一杆砸石头用的大锤就对准他的胸口砸来,承受这下重击让他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如果他没在大衣里套上胸甲的话,这一下的确有可能重伤、甚至杀死他。
恢复视觉后,他只是略略扫过室内,就看到有四个手持凶器的亡命之徒围绕在侧。
锤击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在锤手收回武器的同时,另一个暴徒拿着短刀从右扑上,利刃斜着划向富兰克林的手臂,那里是没有胸甲保护的位置。
没有胸甲保护的地方被锁子甲保护着。
富兰克林爵士没有拔出佩剑,而是迎着短刀挥动手臂,刀刃被这条有力的臂膀直接砸弯,而持刀者的脸在此之前就被骑士的拳头轰中,原地转了半圈,两颗染血断牙从变形脸上的口中飞出,砸在墙壁上然后落下,声音好似骰子落地。
左边的两名暴徒合力将一张圆桌顶了过来,要将他压迫至墙边。
这两人都有不错的力量,再加上他们的体重,富兰克林也只能在角力中维持平衡。
但锤手不会等他。
沉重的锤头再次扬起,富兰克林顾不得维持风度,他放弃角力向右翻滚,两名暴徒瞬间失衡,无法控制地将圆桌继续前顶,正正好好遮住他的身体,锤手的锤子经过轨迹调整后落在桌面上,利索地将它打穿,但也没能更进一步。
富兰克林在桌子下方抬手抓住突破桌面的锤头往下拉,锤手猝不及防,被他夺取了武器,随后这把锤子在桌面下翻转着向左飞去,飞行轨迹擦过一名暴徒的右腿,他沉默地倒下去,两秒后才因为这剧烈的疼痛惨叫出声。
骑士从破了个大洞的桌子底下钻出,姿势有点狼狈,但谁也不敢小看他。
锤手扑上去搂住他的肩膀,随后全力下压,这份力量着实不小,令骑士一时间也难以挣脱。
“拿你的刀过来!”锤手对剩余完好的同伴,也就是引富兰克林来这里的那名地母教信徒大喊。
那名信徒拿着刀冲过来,却在路途还剩一半的时候看见骑士挣脱了同伴的臂膀,正中腹部的一拳让锤手瞬间丧失反抗能力。
他毫不犹豫,再次转身朝房屋的卧室跑去。
他想故技重施。
富兰克林已经厌倦这样的追逐游戏了,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弯折的坏刀,当做石头砸了过去。
信徒被砸得一个趔趄,但是没有停止逃跑,又一次消失在爵士的眼中。
富兰克林按捺住心中的愤怒追赶过去,正看见他通过窗户翻到这栋房子的后院去,只是他双脚落地后还没走几步,一只白色的手便从侧面视觉的死角伸出,快速精准地扼住他的喉咙,
古怪的寒意从前方蔓延,爵士瞬间停下脚步。
他看见那名信徒的身体也被拖进窗户侧面的视觉死角,接着是一阵轻微却满足的吞咽声。
几秒后,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单独出现在窗框后的空间,她偏头面对卧室内,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着他。那双镀着绿光的红色眼睛让富兰克林爵士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