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不是每年都会下雪,有时候好不容易下了,还是雨夹雪,这地上要么积不起来,要么好不容易积出一点,混着村道上的污泥,看起来灰扑扑、脏脏的。

    好在,每隔几年,总会下场正儿八经的雪,让当地孩子浅尝一下那令南方人心驰神往、北方人习以为常的白雪皑皑。

    李追远用铲子,将雪铲入井桶里,再提着桶来到二楼露台。

    阿璃正在专心致志地堆雪人。

    以女孩的精雕能力,可以轻松做出堪比艺术品的存在,可这次她只是双手简单拍着按着,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已有了雏形。

    取足雪量的少年,蹲在旁边,搭把手。

    这世上不缺幼稚的事,缺的是愿意一起幼稚的人。

    当一条围巾被系在雪人脖子上后,意味着它的大功告成。

    阿璃看了看自己做出来的雪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李追远把女孩冰凉的手握过来,哈口气,再捂着。

    刘姨靠在厨房门口,瓜子皮嗑了一地。

    俩孩子刚回家时,她一眼就瞧出身上都有着严重亏空,这还是休养过后的,之前受的伤只会更严重。

    走江归走江,生活归生活。

    没人教他们,他们自己懂。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缠着让阿力带她去堆雪人,阿力也是听话的,给他铲来了比祖宅楼台还高的雪,只要她能勤奋点、抓紧时间,应该能抢在开春雪融前把雪人邪祟给堆好。

    灶台里,柴火正“噼里啪啦”的烧。

    刘姨瞥了眼里头,又拍了拍手。

    人呐,不能看到啥好东西就往自己脑子里带。

    木头也有木头的好。

    他要不是木头,那会儿走江时,早就把外面哪家或者哪群“仙子”带回来了。

    失落的龙王门庭,担负起复兴的孤独背影,有些传承势力家的小姐,就好这一口。

    李三江哼着童子戏回来了,站到坝子上,跺脚散去身上的雪,再抬头看着露台上的俩伢儿,被冻得有点发僵的老脸立刻就化开。

    再看看厅屋里,正在打牌的柳玉梅,李三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时候,李三江也觉得挺奇怪的,这么市侩的老太太,是怎么带出来俩干活不惜力的儿子儿媳。

    “太爷。”

    “哎。”

    李三江先进屋,拿出两个小布包,先打开一个,里面装着的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这是前阵子去给一个南方老板看厂址风水时,人额外送的。

    老人都有把好东西存着,等孩子回来后再拿出来的习惯,李三江也不例外。

    只不过别人家需要藏着等着按期发放的零嘴,在他家这里只是日常。

    只有遇到张婶小卖部和镇上不容易买得到的东西时,李三江才会刻意藏留一下。

    李追远打开盒子,剥了三颗,阿璃一颗,自己一颗,又给李三江嘴里塞了一颗。

    李三江皱眉品了品:“这糖,咋还带点苦咧。小远侯,你瞅瞅,莫不是过期了?”

    李追远:“没过期,挺好吃的。”

    李三江打开第二个布包:“手续都办完了,等开春,咱家就可以建窑厂了。”

    手续比预想中走得要繁琐点,多耽搁了些时间,如今天冷了雪下了土冻了,这会儿开工更费劲,且临近年关,需求也降低了。

    李追远:“太爷,我觉得还是先建起来吧,等年后正好能接生意。”

    李三江:“先建起来?”

    李追远:“嗯。”

    李三江:“那成,那就先开建,我这就去算个开工的好日子。”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屋,房间脸盆里先前倒的热水尚温,李追远又拿起热水瓶加了点水,把毛巾烫了一下,给阿璃暖脸。

    女孩虽然每天早上都会被自己奶奶梳妆,却也只是做发髻与衣着上的搭配,柳奶奶从不给阿璃上胭脂。

    擦脸时就很方便,只会擦出可爱的红润,不用担心花了妆。

    少年又将放在脸盆里的健力宝取出来,打开,插入吸管,递给女孩。

    女孩坐在画桌前,捧着饮料喝着,目光逐步放在了桌上等着修理的各个器具上。

    活儿很多。

    来自陈家的龙纹罗盘,得做一下微调以适应少年的使用习惯,而原本的紫金罗盘,得调得简单原始点,好交给谭文彬去用,至于谭文彬手里的那个,则需要把误差校正口诀刻上去,再转交给林书友去用。

    增损二将的符甲全都破损了,要重新缝补起来。

    《无字书》的纸张散落,也要再次装订成书。

    除此之外,穆秋颖带来的土特产也得赶紧利用起来,制作雷符、和捏好明家药丸。

    这些,都得阿璃来负责操刀,李追远至多只能帮着打下手,因为少年在制符和制罗盘方面,有缺。

    少年离开后,阿璃将饮料放旁边,拿起刻刀,敲了一下龙纹罗盘。

    躺在里头舒舒服服睡觉的恶蛟浮现,本能地想要发泄一下起床气,看见是阿璃后,马上把自己盘成半透明的蚊香。

    阿璃又从《无字书》书页里抽出一张纸,纸中女人颜色很淡,淡得只画出了身体线条轮廓,衣服单薄。

    女孩另一只手握着毛笔,蘸了点红色颜料,往纸张上一滴。

    红色融入,《邪书》女人身上的衣服呈现,规规矩矩地飘入纸堆里,所有纸张默默规整,等待装订。

    画桌下面,有个大口袋,一只红色的手从口袋里悄咪咪地探出,指尖当脚,打算偷偷出去遛遛。

    它刚走出画桌范围,停下,回头,看见女孩正好将视线落在它身上。

    这只红色的手又默默原路返回,来到口袋前,把里面破碎的血瓷一个个取出,自己给自己重新搭血瓷瓶的窝。

    修补工作,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以少年当下的邪物保有量,换一个修补大师来,莫说将它们修补好,怕是自己都会沦为它们的补品。

    也就女孩坐在这儿,能将它们全部震慑住。

    李追远端着自己那罐饮料下了楼,楼下,柳玉梅上午的牌局刚刚散场。

    之前心神失守时,一下子输得太多了,这几日柳玉梅一直都在赢钱。

    对此,刘金霞她们也是舒了口气,小赢当个彩头乐子,要真是大赢特赢,只会将关系给输回去。

    少年下来后,柳玉梅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屋。

    李追远给家里的牌位上了香后,在供桌另一侧坐下。

    陈家的事,李追远已经对柳玉梅讲述过了,柳玉梅这儿也能通过江湖线报得到补充。

    “上午彬彬哥打来了电话,家里的穷亲戚都安顿回去了,他和阿友明天就能到家。”

    柳玉梅笑道:“挺好,你这一家之主做得不错,还能带穷亲戚们一起去海南旅了趟游。”

    李追远:“这次,还是多亏了家里亲戚们帮衬。”

    柳玉梅:“相辅相成的。”

    李追远:“接下来……”

    柳玉梅:“小远,接下来的事你不用跟奶奶说了,需要奶奶做什么提前留下吩咐就好;要是觉得没必要留,奶奶就默认你觉得应该按照奶奶我的本性去做。”

    李追远:“谢谢奶奶。”

    柳玉梅:“两家人,不说三家话。”

    柳奶奶端起茶杯,遮掩自己些许泛红的脸,担子卸下后,她是越活越轻松。

    闲时在家该打牌打牌,有事出门该砍人砍人。

    长老的生活,实在是太舒坦了。

    李追远陪着柳玉梅又坐了会儿,一老一少没再聊什么江湖,柳玉梅给李追远讲了不少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都是牌桌上刘金霞她们讲给她听的,她自己嚼吧嚼吧,再讲给少年听。

    执念渐渐散开,郁结缓缓淡去,这心里,也就有空隙容纳下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了。

    说尽兴后,柳玉梅才回过神来,笑道:“呵呵,奶奶给你唠叨烦了吧?”

    李追远:“没有,我喜欢听。”

    柳玉梅:“这话骗得不走心。”

    李追远:“没有骗,每次出门再回来,我都有种重新做回人的感觉。”

    过了史家桥,进了思源村,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像是全都被隔绝在外。

    龙王之灵、无脸人、酆都大帝……这些统统都被拉远,远得像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

    或许,这就是本体所在的自己精神意识最深处,也是思源村的原因吧。

    李追远离开东屋后,就去了大胡子家。

    桃林下的那位,自己得去安抚一下,毕竟自己还把那么多的大瓢虫丢他那儿请他帮忙看管。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看见骑着小黑在雪地里驰骋的笨笨。

    罗晓宇出门走江去了还没回来,本来上午、下午加晚自习的课业,缺了个下午。

    笨笨又是个机灵的,他把从罗晓宇那里学来的东西,转移到孙道长这边。

    前者是才情派,后者是传统派,笨笨充当二者的桥梁,使得孙道长经常会因罗晓宇那里得来的触发,而陷入长时间的思悟。

    这样一来,孙道长就没功夫上课了,笨笨可以有一整个白天玩儿。

    而且,俩怨婴积攒的怨念被消耗光了后,反而被笨笨给影响到了,萧莺莺虽然每晚都会按照吩咐,在床上将画卷展开,可原本仨孩子共同学习进步的画面逐渐少见,变成笨笨带着俩怨婴在房间里玩游戏。

    笨笨以实际行动证明,幸福的日子,是要靠自己努力争取的。

    直到,他看见李追远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小黑急停,笨笨栽入前方雪堆中,坐起后,眼睛保持瞪大,嘴巴微张。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宣告结束了。

    李追远没说话,只是继续向这里走来。

    笨笨站起身,牵起小黑,乖乖地跟着一起回家。

    萧莺莺看见李追远来了,马上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酒。

    孙道长坐在桃林前的空地上,对着一张棋谱发呆,身上积雪,像是个雪翁。

    李追远走到旁边,伸手,在几个格位上接连点了几下。

    孙道长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后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阿嚏。阿嚏!”

    清醒过来后,孙道长连打好几个喷嚏。

    老头子很是尴尬地起身给李追远行礼,扫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规规矩矩摸手指的笨笨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孩子借矛攻盾了。

    无比赧然,却也不至于生气,归根究底,还是自己未来孙女婿聪明。

    李追远:“孙道长,活到老学到老之精神,令人钦佩。我那里有些阵法笔记,可借予道长带回家,好好闭关参悟。”

    孙道长再次行礼:“贫道有罪,贫道失职!”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对道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桃林。

    小黑安静地趴在边上,孙道长把新的课业基础摊开,笨笨乖乖地坐回椅子,拿起笔。

    桃林里,随处可见坑洞,那是一众瓢虫东挖西钻出来的成果。

    还没走到水潭,李追远就能猜到清安待会儿的脸会有多臭。

    好在,因为李追远刚刚敲打了笨笨学业的缘故,清安在看见少年到来后,只是端起茶杯,侧过身,发出一声感慨:

    “这孩子,也就只有你能治他。”

    “您可以亲自教的。”

    “我教不了,这孩子聪明,他晓得谁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才能次次钻出空子,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好笑的是,你明明不喜欢他,却还得把他当作未来能帮你兜底收拾局面的人来培养。

    你以前不太看重这个的,现在越来越在意了,看来,是在外面不孝与无能的子孙见得多了,知晓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有多重要了。

    亦或者,是你真的在开始操心安排自己死后的事了,无论是死于阳寿将近还是人祸天灾。”

    李追远在潭边坐下来,斟茶:

    “这次去琼崖,我让陈云海苏醒了。”

    “砰!”

    清安掌心当即拍向桌案,茶壶茶杯飞离,酒壶酒杯款上。

    前奏清晰,彼此有了默契,他晓得,这是少年给自己送下酒菜了。

    李追远开始讲述。

    清安开始喝酒。

    存酒喝光后,那边的萧莺莺也采买回来,将一口口酒坛摆上供桌。

    李追远讲完后,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继续自斟自饮,没发表任何评论,看这架势,萧莺莺得趁着天黑前再出去采买两次,他要把这顿下酒菜回锅热好几遍。

    过去的记忆,当下的唏嘘,这些,都需要借着酒气去抒发。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道:

    “陈云海让我对你说:‘莫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

    清安点了点头。

    李追远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清安淡淡的回应:

    “总得有个人,走在最后。”

    离开桃林后,李追远上了坝子,走入大胡子家。

    推开萧莺莺的卧房门,少年走了进来。

    床上挂着的画轴,因为他的到来,微微收紧。

    李追远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少年离开房间。

    把责任与压力,施加给他们,确实不公平,他们还只是孩子,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可这世上,并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公平。

    如果最后,是李追远赢了,那他们大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乃至不入玄门,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度过这一生。

    可如果李追远输了,这个家,就需要靠他们支撑起来,柳奶奶的经历摆在那里,当到了那危急关头,别人打算来斩草除根,屠戮你身边所有亲人时,可不会有闲心思听你哭喊什么公平不公平。

    回家途中,李追远看见了三辆大卡车开进了村道,车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货物。

    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位的是陈曦鸢。

    她将身子探出车窗,挥舞着手里那支潦草到用胶带粘粘起来的笛子:

    “小弟弟,我回来啦!”

    陈姐姐回来了,这次,她还带回来了自己的家当。

    老习俗,陈曦鸢指挥司机师傅把货卸去桃林。

    李追远则先回去,通知刘姨,晚上多做锅饭。

    有了陈曦鸢的这批物资支撑,太爷窑厂的地下布局材料,就都稳了。

    清安在一人饮酒醉,无视了陈曦鸢把他这里再次当仓库的冒犯行为。

    陈曦鸢进去瞧了一下,见清安今天好像没合奏的兴致,就打算回去找刘姨干饭。

    结果临走前,一节桃枝勾住了她腰间的翠笛。

    陈曦鸢就把这坏掉的翠笛解开,挂在了桃枝上,继续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老夫人!”

    “阿姐!”

    “秦叔……哥哥!”

    没有过去几次来李大爷家时的唯唯诺诺,当爷爷与小弟弟的恩怨了结后,她终于可以在这里复归爽朗。

    柳玉梅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吃点心,垫吧垫吧。

    陈曦鸢三下五除二地把几盘点心都垫吧下去后,摸了摸肚子,仿佛刚开了胃。

    柳玉梅没问她爷爷奶奶的情况,陈曦鸢也没主动去说。

    过去的事,除了事情本身外,一同过去的还有往日的情分,都无需再提。

    平心而论,柳玉梅还是很喜欢这大丫头的,主要是这大丫头也确实讨喜。

    吃饭时,得知李三江打算开建窑厂了,陈曦鸢撸起袖子举着手说她肯定要去帮忙。

    李三江哈哈大笑地说“丫头好意心领”,没往心里去。

    主要是太爷还没见识过陈曦鸢干活时的可怕劲头,域一开,不需多久,再硬的冻土也能变成烂泥。

    晚饭后,阿璃还想继续上楼进行修补工作,被李追远牵住手。

    李追远看了看东屋,阿璃会意,回去洗澡,准备早点休息。

    大家身上的亏空还没补全,得注意休息。

    秦叔从厨房里来回提出热水,去蓄东屋里的浴桶。

    陈曦鸢陪着刘姨洗碗刷锅。

    刘姨:“你家当都带过来了?”

    陈曦鸢:“昂!”

    要不是洞府外围的阵法都上了岁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她会连阵法材料也一并敲下来打包带过来。

    刘姨:“以后,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陈曦鸢:“昂!”

    刘姨:“挺好,我把西屋这边收拾收拾,给你腾出个卧房来。”

    陈曦鸢:“阿姐,不用那么麻烦,我睡棺材就行。”

    刘姨:“你睡棺材,壮壮他们就不方便了。”

    这时,站在外面的李追远,把目光看向这里。

    陈曦鸢擦了擦手:“阿姐,小弟弟叫我,我先去了。”

    刘姨笑着点点头,看着陈曦鸢和小远一起走向屋后。

    秦叔提着空桶回来,又往锅里加入凉水。

    刘姨:“还真是庆幸,咱小远年纪小,要不然这种事还真不好说了。”

    秦叔疑惑道:“怎么了?”

    刘姨:“这丫头不仅把家安这儿了,连带着嫁妆都自个儿带来了。”

    秦叔:“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吧,人家只是把小远当弟弟看待。”

    刘姨:“就像你把我当‘妹妹’看待?”

    秦叔:“我觉得你思虑得对,确实需要提防。”

    刘姨:“行了,难得的雪天,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秦叔:“行,等这锅水烧好,主母待会儿要用。”

    刘姨:“嗯,你弄好了喊我,我先回屋躺会儿。”

    洗干净的帕子,往架子上一甩,刘姨走出厨房,回到西屋房里躺下来。

    几锅水都够烧开了,却迟迟没等到来叫,刘姨眼睛闭起,都快睡着了。

    屋门被推开。

    “透气去?”

    刘姨自床上坐起身,问道:“水烧开了?”

    “嗯,开了。”

    “我这边冷了。”

    秦叔挠挠头:“今年确实比前几年冷,我明天给你在屋里砌个炕?”

    刘姨:“然后晚上把你丢里头烧是么?”

    秦叔:“也可以,反正我挺耐烧。”

    刘姨嘴角勾起,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

    月下雪景,两个人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听着清脆的声响,一路走过去,留下两串脚印,亦不失为一段唯美记忆。

    刘姨已经想明白了,想吃细糠,得自己舂。

    然而,当刘姨兴致勃勃地领着秦叔走出屋,正准备走下坝子去踏雪散步时,她愣住了。

    怪不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原来自小径再到村道上的一大截路段,所有的积雪都被秦叔给清扫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连带着道路两旁本挂着厚雪在月光下生辉的树,都被某人以气门,全都震了个清清爽爽。

    秦叔:“想着先清理一下,待会儿你出来透气时,能好走些,也不用担心树上的雪落下来砸身上。”

    ……

    屋后道场。

    陈曦鸢不住舔着嘴唇,无比期待。

    小弟弟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颗珠子。

    以往都是小弟弟教她东西,这次小弟弟尝试开域,她终于有机会来教小弟弟了。

    这颗珠子,是陈老爷子给李追远的赔礼。

    拿到手后,李追远并未急着将其融入体内,而是每日以红线将上面残留的属于陈老爷子的气息给剔除,现在,这颗珠子变得很是纯净。

    李追远划破右手掌心,再将这颗珠子放上去,闭上眼,运转《听海观潮诀》后,这颗珠子受到牵引,主动融入少年的伤口。

    陈曦鸢看着自己爷爷的“东西”就这么被小弟弟容纳,心里没丁点不开心,她离家前去和奶奶告别,看见奶奶推着轮椅,带着爷爷在海边散步。

    这已经是她,在那件事发生后,未曾设想过的最好结果。

    李追远睁开眼。

    陈曦鸢:“小弟弟,要用心去感受和共鸣……”

    没等陈老师把第一句话讲完,她就看见小弟弟周身,出现了一道纯净的波浪,将她本人都囊括了进去,而后,这道波浪定型、固定。

    一次,开域成功!

    陈曦鸢嘟了嘟嘴,有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所有面对过少年的天才,都得学会骄傲被碾碎后的缝补。

    李追远:“把你的域,逐步展开,与我进行碰撞。”

    少年要试探一下,自己这个“伪域”的强度。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展开,很快,双方就产生了对抗。

    李追远一点点地指挥陈曦鸢提升强度,等到了一个临界点后,李追远示意停止、收域。

    域的强度,让李追远很满意。

    但他的这个域,毕竟是个外来品,哪怕他将陈老爷子的气息都剔除掉了,可这珠子的底层架构,还是按照陈老爷子的那个模式来的,并不完美,也不符合李追远的心意,却又无法做修改。

    而且,无论是从流动性与可塑性上,自己这个域,都无法和面前陈曦鸢的域相比。

    陈曦鸢现在的这个,是突破感悟再加破而后立的新产物,他手里这个,是上个时代的刻板老物件。

    想往上提升,就得打破底层架构,打破底层架构,这东西就废了,等于自己得花三十年重修……

    把它当功法本诀,会显得非常鸡肋,因为没了进一步蜕变的可能,但如果把它当一个护身器物,它又非常好使,甚至能称得上无比珍贵。

    在混乱危急或者自己遭遇近身刺杀时,把这个域一开,自己立刻就能得到庇护、获得从容。

    李追远:“赶路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陈曦鸢:“小弟弟,我不累。”

    李追远:“对不起。”

    陈曦鸢:“嗯?小弟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我有件不能为第二人得知的事要做,想请你先回避。”

    陈曦鸢:“嘿嘿,听懂了。”

    陈姑娘站起身,离开了道场。

    李追远将道场关闭。

    身下的祭坛开始运转,一盏盏蜡烛自燃。

    李追远运转起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但这次,少年身前没有尸体,也没有可供自己操控的傀儡与邪祟,因为这次,少年的秘术施展对象,是他自己。

    他正在尝试,整合汲取自己身体里的灵念。

    刹那间,各种回忆迅猛袭来,像是点燃引爆了过去种种。

    李追远双眸中,先是浮现出忍耐承受的坚韧,紧接着,他的左眼化作冰冷淡漠,快速消化掉这些副作用。

    这是本体,出力了。

    少年脸上,冷汗直流,脑袋低垂下来,道场里的所有烛火瞬间熄灭,祭坛也停止运转。

    “呼……呼……”

    李追远缓缓抬起头。

    精神意识深处,站在鱼塘边的本体,伸手,将已飘浮到半空中的鱼,给强行拦截并按回了鱼塘。

    本体:“是这条道路,没错。”

    现实中,李追远喃喃道:

    “这,就是魏正道的那条错路。”

    “我以前,只是能将怨念吸进来,等需要用时,再拿出去用,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并不是这个。”

    “先将自己体内的灵整合压缩,再通过对外界的掠夺,将鱼塘里的鱼导入自己身体,再继续进行整合压缩,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让自己的身体里的灵念,充实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到达极限后,再想办法将量变转为质变。”

    “这就是魏正道会进食邪祟的原因,他真的是在用邪祟的灵念来进补自己肉身。”

    “所以,魏正道能分出那么多道分身。”

    “怪不得他求死不得,因为他最后,很可能是将自己的肉身,全都充斥着……不,是转化为了灵。”

    “有些邪祟,之所以难杀,需要靠岁月以镇磨,就是因为这种邪祟的灵念特殊,哪怕只是丁点残留,都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李追远伸手,拔下自己一根头发,放在面前端详着。

    “他应该是曾做到一个相当极端的地步,哪怕是随便拔下来的一根头发丝,都堪比一尊难以镇杀的邪祟。”

    “清安只是学习了《黑皮书秘术》,他远没有走到这一步,只是拿来操控邪祟,就已让他走火入魔,步入迷失。”

    “但因为我和魏正道有着一样的病,这种迷失对我们无效,魏正道恰恰是将身上的病情……发挥到了极致。”

    “想要做到那一步,我都难以想象,得吞下和转化多少邪祟……”

    “怪不得,魏正道成龙王的那个时代,江湖如此安静,这其实不是安静,而是干净。”

    他沉浸于不断转化和提升的快感,像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惜一切地渴望达到极致。

    可正是这种极致,让他后来,想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因为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古往今来,最难被镇杀的一尊邪祟!

    李追远看着手里的这根头发丝,这次,他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恐惧。

    因为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也沦陷于这种令自己万分煎熬的“长生”中。

    等同于普通人一直意识清醒的处于溺死状态,明明能看见岸边、树木、太阳、蓝天,可你永远都无法浮出水面,无法死亡,不得解脱。

    “怪不得,天道会禁止我练武。”

    第一次下地狱时,酆都大帝的影子就对自己说过:你很聪明,为了不刺激它,所以故意没练武。

    大帝看到了结果,却没看清楚这一过程的本质。

    天道与少年的之间有默契,不练武。

    这确实是怕练武后补齐最后一块短板的少年,会非常难杀;但只有天道真正清楚,当年曾出现过的那个怪胎,他究竟得有多难杀!

    李追远站起身,走下祭坛,来到水缸边,掬起水,拍打自己的脸庞。

    先前是停止了,并未开始。

    而当他第一次开始将吞噬过来的邪祟灵念转入自己身体时,就标志着第二个魏正道诞生,意味着正式与天道彻底撕破脸。

    一旦开弓,就不存在回头箭,来自天道的最残酷镇压,会迫使自己与时间赛跑,不停地吞噬壮大自己,把自己喂成一个大邪祟。

    这不是同归于尽,同归于尽比之这个都显得无比美好,这对自己而言,是漫长岁月里的无尽后悔、生不如死。

    因为,他所见过的所有“长生者”,全部是人不人、鬼不鬼。

    浑身湿漉漉的少年,操控道场,让头顶变得透明,可见夜空,更是让外面的风得以吹入,撞在他身上,让他单薄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

    少年抬头,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无法确定哪一颗,就是它的眼眸。

    “你,别逼我。”

    ……

    “码头到了,下船了,慢慢下,别挤啊!”

    赵毅下了船,再次站在了丰都码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丰都,可两次来时的心境都差不多,很惶恐很忐忑。

    早就见惯大风大浪的他,双脚都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师父,你的腿怎么在抖?”

    “弥光啊,这是快要下雨了,师父的老寒腿犯病喽。”

    “师父,以前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啊,还有,师父,你别叫我弥光。”

    “为何不能叫,弥光多好听呐?我可跟你说,师父我还等着跟着你去那家很有钱的寺庙享清福养老哩。”

    杨半仙示意徒弟搀扶着自己,之所以今儿个腿抖,是因为昨晚兴之所致,包了宿。

    赵毅的目光,在这对师徒身上扫过,默默地跟着他们一起沿着鬼街向上走去。

    走着走着,赵毅发现街两旁不少店家在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还特意侧耳听了听,听到的内容,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故事的版本是,自己把阴萌踹了,阴萌回到老家,找了个老实人,结果自己不舍得,又回来找阴萌了,即将和那个老实人见面,看阴萌最后会选择谁。

    不是,你们这些嬢嬢这样传瞎话编故事,要是被润生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上次赵毅有这种强烈的警惕感,还是在姓李的爷奶家吃饭时,饭桌上的英子对自己表露出那方面的意思时。

    走到阴家棺材铺门口,赵毅看见里头,润生正忙着做棺材,阴萌坐在旁边,一边自己吃着零食,一边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递到润生嘴边让他抽空吸一口。

    “你们好啊。”

    铺子里的二人,都转头看向赵毅。

    润生对此不意外,在琼崖时,赵毅就说过他要过来,只不过自己是直接来的丰都,赵毅是先回的九江,耽搁了些日子。

    阴萌目露震惊:“天呐,你居然真敢来!”

    赵毅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从阴萌的反应里能看出来,他赵毅,确实简在帝心。

    阴萌快步走到赵毅面前,上下打量,还伸手扯了一下赵毅的衣服,确认眼前的赵毅是真人,而不是傀儡。

    棺材铺外,不少街坊邻居的目光往这里瞅着,有的还端着饭碗靠过来。

    阴萌:“不是,你怎么敢的?”

    赵毅:“想家了呗,就回来看看。”

    阴萌:“你家在九江。”

    赵毅:“可我家人在酆都。”

    阴萌:“你还想下去探亲?”

    赵毅:“咳……这就不必了,怪麻烦的。我就是过来特意露个脸,现在盯着我的势力多,我怎么着也得隔段时间回酆都看看,表演一下述职。

    对了,润生,你什么时候走?”

    润生:“快了。”

    赵毅:“你才刚过来没几天吧,不多待一阵子?反正距离下一浪还有的是时间。”

    润生:“家里要建窑厂,缺人。”

    赵毅:“没事儿,阿靖他们这几天就该潜入南通了,咱大爷不会缺骡子使。”

    阴萌摇头:“这不行,李大爷借钱给我们盖房,他做活儿时,我们肯定得出人。”

    赵毅:“成成成,润生啊,你要走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不过我不回南通。”

    阴萌:“为什么?”

    赵毅:“我不信姓李的只是要修个窑厂,老子这会儿现在去南通,只会被他抓做包工头。

    饿了,吃饭吧,我请客。”

    阴萌:“吃火锅吧,对面那家店,你先去点锅底点菜,我和润生把这口棺材上了漆就来。”

    赵毅走出棺材铺,进入火锅店,坐下后,接过菜单开始勾选。

    选好后,抬起头,正欲将菜单递给店家,忽然瞧见斜对面窗户边,坐着一位沐浴在阳光下的老人,翟老!

    赵毅心里当即重重“咯噔”一声。

    翟老是认识赵毅的,面带笑容地问道:“你是,小远的哥哥?”

    赵毅:“对,是我是我,您老怎么在这儿?”

    翟老:“有个实验室在这儿,我来这儿看一下最新的研究成果。”

    见翟老确实是真翟老,赵毅把那颗沉底的心又提了起来,主动掏出烟走了过来,递给翟老的同时道:

    “真是缘分啊缘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老教授您,呵呵,真不巧了,我是给我朋友来打包的,我不在这儿吃,待会儿提了菜就走,这样,您这桌我帮您买单,回见,回见啊!”

    这时,上方天空,有一片乌云遮挡住了阳光,原本坐在暖阳下的翟老,身形进入阴暗。

    原本热气沸腾的火锅店,顷刻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阴冷。

    店里所有人全部面色黑青,服务员手里端着的是血淋淋的人肉部分,食客锅里沸腾的更是一颗颗人头。

    而赵毅面前的这口鸳鸯锅里,一左一右,两颗烂狗懒子正在浮浮沉沉。

    赵毅的心再度“咯噔”一声,这次不再是沉底,而是摔了个粉碎,这下是真糟了!

    翟老:“你刚刚,喊我什么?”

    赵毅咽了口唾沫,一边牙齿打颤一边心下一横仰起脖子大声喊道:

    “干爹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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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最新章节第五百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