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夜从不安静。
密道里的水流声、石缝灌进来的风声、菜畦里小虫的鸣叫声——这些声音在卫梅梦耳朵里全是情报。
水流快一分,上游有人触动了暗渠入口。
风声变了方向,废井石板被人挪动过。
虫鸣忽然停了,有活物经过。
今夜虫鸣停了三回。
每回方向都不同。
卫梅梦放下炭笔,偏头听了一息。
“三个。”
青禾停下笔。
三个——今晚摸进密道的有三个人。
小姐能听出来,是因为脚步声频率不一样。
一个沉稳,练家子。
一个轻碎,是女子。
一个拖沓,在认路。
“让他们走。走到第三个岔口,那里有秦远。”
青禾走到暗渠边,对小顺子比了个手势。
小顺子咧嘴一笑,湿手指在石壁上轻轻一拨。
没有声响。
只有暗渠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无声扩散到溶洞口。
那是信号——鱼进来了。
废井暗门,三条人影先后钻入密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精瘦,右肩微倾。
常年握刀留下的体态。
太尉府的暗探,禁军退役老兵,当年在卫家军前锋营当过斥候。
秦远认得他,叫他老张。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年轻宫女,穿浣衣局的粗布衣裳,袖口却露出一截极细的银链。
皇后安插在浣衣局的眼线。
最后面是个干瘦的老太监,背微驼,两手藏在袖子里。
他的主子不是太尉,不是皇后——是孙嬷嬷。
他的任务不是探情报,是探路。
为下一次投毒找通道。
三人在岔口停下。
老张按着腰间短刀:“各走各的。我走左。”
皇后的宫女没有应声。
她不会走左——老张是太尉的人。
也不会走右——老太监是孙嬷嬷的人,孙嬷嬷是贵妃的心腹,她不信任贵妃。
老太监也没有应声。
他在黑暗中摸索石壁,用指腹感受刻痕。
摸到一道极深的刻痕,顺着往下,摸到一行字。
他不识字,用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想数清有几个字。
数到第五个字,手指触到了一根极细的线。
那是小顺子今晚刚换的新麻绳。
一头连着暗渠排出口滤网,另一头绕在他手指上。
溶洞里,小顺子从水纹变化中感知到麻绳被触动。
他抬头比划——第一道线被碰了,是右边那个人。
青禾快步走到石桌前。
卫梅梦正在画密道示意图,图上三个点——左、中、右。
“右边的人碰到线了。是老太监。”
“他是来找路的。孙嬷嬷还没死心。让他摸。他摸得越多,我们看到的路就越多。”
“告诉秦远——留右边,先放左边和中间。”
青禾走到暗渠边,对着传声孔低声说:“留右。放左中。”
传声孔里传来极轻微的哗哗水声。
秦远在另一端用手指划过水面,表示收到。
老太监不知道自己差点触发了一道足以困死他的机关。
他只觉手指勾到一根线,很细,一碰就断了。
他把断线扔进暗渠,继续摸刻痕。
密道左支道,老张已走到第二个岔口。
他在黑暗中凭着当年卫家军前锋营练出的方向感,判断这条路通往冷宫正殿地下。
他拔出短刀,用刀尖在石壁上划记号。
斥候的习惯,每走一段做标记。
划完第三刀,刀尖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是金属。
一块铁牌嵌在石壁凹槽里。
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三支箭。
正面刻着一个数字——三十九。
老张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十九。
秦远在卫家军的亲兵编号。
他猛地转身。
身后三步远,秦远站在那里。
禁军软甲,左手提油灯,右手空着。
“老张。”
秦远叫出他的本名,语气和多年前在军营里一样。
“你退伍那年我在你退伍状上签过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老张握着短刀的手僵在身前。
他记得。
秦远说的是——以后不管你在哪条道上混饭吃,别把饭勺伸到卫家的锅里。
他没听。
他在太尉府当了多年暗探,经手的情报一半和冷宫有关。
他亲自带人蹲过冷宫外围,记录过废后每天拄拐走几圈。
那些记录全在太尉案头。
“秦远,卫家没了。你甘心替一个女人守废宫?”
“甘心。”
秦远把油灯搁在石壁凹槽上,双手抱胸,没有拔刀。
“你呢。替太尉卖命。太尉给你的银子花完了吗——你女儿的药钱还不够,连冷宫这种断头饭也敢接。”
老张的刀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因为秦远说中了他最不敢碰的那根刺。
他女儿有喘鸣之症,入秋就喘得整夜睡不着。
太医院一帖药三两银子,他在太尉府当暗探一个月俸禄才五两。
冷宫这笔活,太尉府的管家亲自找上他,事成之后五十两——够他女儿吃一年的药。
他的刀是为女儿提的。
秦远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伸进软甲内襟,掏出一个布袋扔在老张脚下。
落地的声音很沉——银子,至少二十两。
“这是预支给你女儿的医药费。不用还。”
“条件是——今晚你没来过冷宫。”
“出废井后往东走,过了浣衣局有人接应。你替小姐带一封信给太尉,信里是真情报,太尉不会起疑。”
“你唯一要做的假,是忘记在密道里见过我。”
“你做得到,你女儿的药钱以后由冷宫学堂出。”
“你做不到——太尉府出。出的不是银子,是帛金。”
老张低头看着脚边的布袋。
密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缓缓收回短刀,弯腰捡起布袋,转身往废井方向走去。
秦远退到一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不是目送老友——是目送又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
皇后的宫女在密道中段遇到了不同的困境。
她走到第三个岔口,脚下石板忽然松动,整个人滑进齐腰深的暗渠冷水里。
银针脱手掉进水中。
石板翻回原位,死死卡住她的腰,困在水渠边动不了。
水很冷。
下半身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她想喊救命,但她来的是冷宫密道——喊救命只会暴露身份。
皇后不会承认派她来刺探,贵妃更不会替她收尸。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是敲石声。
从密道深处传来,一长两短。
那是小顺子在检查暗渠滤网,敲一下听回音。
但在她听来,那声音像在问——你是谁,你出不去了你知道吗。
她把脸埋在手臂上,无声地哭起来。
老太监也没能走到密道深处。
他摸索刻痕时触发了第二道机关——密道顶部落下一层细密的碳粉。
不是毒。
是小顺子从过滤砒霜的碳层上刮下来的,黑如墨汁。
老太监从头到脚被浇了一身黑,眼睛被碳粉迷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挥舞袖中铁锤在黑暗中疯狂砸打,砸在自己膝盖上、石壁上、水面上。
砸了很久才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恐惧在黑暗中无限放大的回声。
溶洞里,卫梅梦把老张的布袋、皇后的银针、老太监的铁锤分别画进示意图,标注每人的身份、动机、弱点和利用价值。
老张——可用。已策反。
皇后宫女——待审。恐惧阈值已破。
老太监——释放。让他回去告诉孙嬷嬷密道里全是机关。
搁下尖石,她对青禾说了一段话。
“孙嬷嬷派来找路的,我放回去。太尉派来找情报的,我策反过来。皇后派来找真相的,我留着慢慢问。”
“三方都有人落在我手里,三方都以为自己的人还在外面替自己卖命。”
“留一个审一个,放一个策一个,剩下那个让他自己爬回去。”
青禾一字不漏记在记录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