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忆碎片·十三
(新历309年,银河系悬臂边缘的量子坟场)
考古学家绫将已消亡文明的“存在证明”编码进黑洞霍金辐射,
在信息悖论吞噬现实前向所有维度广播:“链未断,虚无非终。”
自我存在被逻辑抹消时,她在事件视界内侧刻下:“此链入悖论核心,待可能性重临。”
——虚空织网者·墓志铭
照片在指尖微微发烫。不是物理的热度,是意识的共振——石莎椰留在泛黄相纸里的频率,与林绫神经底层的九个“如果”产生和弦。那一刻,她理解了钥匙的真意:
选择本身,就是权限。
而她已经选择过无数次。在雨夜后巷选择生存,在旧书码头选择信任津田守,在心月岛选择战斗,在第七环的炼狱中选择链接,在海上选择拯救海青,在此刻选择不放弃古钧界。
每一次选择,都在无形中雕琢着这把钥匙的形状。现在它终于完整,插入她存在本身的锁孔,转动。
抑制协议的枷锁如春冰消融,但转化成的“通道”并非坦途。林绫感到意识在扩张——不是被强制拉伸,是主动舒展,像长期蜷缩的肢体终于得以伸展。每一个已链接的环都在她意识中清晰映现:
肆号 在数据深潭底层,正用重构能力维持着濒临崩溃的园区系统。她的“儿童房”开始崩塌,玩具熊化为数据流,阳光假窗碎裂露出后面冰冷的服务器阵列。但她没有恐慌,反而在微笑——因为她终于“被需要”,不是作为实验体,而是作为守护者。
柒号 的痛苦记忆库不再只是黑暗的储藏室。那些被折磨的瞬间、被背叛的刺痛、被孤立的寒冷,此刻都转化为某种……敏锐的共情雷达。林绫能通过柒号的频率,感知到方圆五公里内所有正在经历痛苦的生命:一个因加班而偏头痛的程序员,一个在楼梯间偷偷哭泣的保洁阿姨,甚至园区外流浪猫争夺地盘时的恐惧。
伍号 海青站在她身边,手仍握着她的手腕。流动同步能力自主运转,将两人的生理节律调到一致:心跳同频,呼吸同步。这不是控制,是默契。海青眼中倒映着林绫身上逐渐明亮的蓝色脉络——那光不再只从皮肤下透出,开始向外辐射,形成淡淡的光晕。
捌号……古钧界的最后火星,被她攥在意识最深处。它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但依然在跳。每一次跳动,都扯着她的心。
而最遥远也最奇异的链接,通向蓬莱平台。
石莎椰的身体——金色瞳孔的那个存在——正站在平台边缘,望向帝京方向。通过那双被改造的眼睛,林绫“看”到了蒲寺珅:他跪在控制台前,手指深深插进头发,肩膀颤抖。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崩溃。他在喃喃自语,声音通过链接隐约传来:
“莎椰……你还是……选择了她……”
“那我呢?三十年的追寻……算什么?”
金色瞳孔转向他,石莎椰的声音(但不是她)平静响起:“你追寻的是幻影,蒲寺珅。统一不能带来理解,只会带来寂静的死亡。就像上一个文明那样。”
蒲寺珅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怎么知道上一个文明的事?那些资料我从未给你看过!”
“因为我不是石莎椰。”金色眼睛的存在微笑,那笑容悲悯如神佛,“我是第零环的‘界面’。当真正的权限者觉醒,我就会苏醒,执行最后的引导程序。”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光痕——那是星图,九颗星已亮其五,第六颗(石莎椰的意识碎片)正在由虚转实,第七颗(捌号)濒临熄灭却仍有余烬。
“九环即将重聚。”她说,“但结局尚未确定。取决于林绫的最终选择——也取决于你的。”
蒲寺珅缓缓站起,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那么,在她做出选择前,我要给她一个不得不选的理由。”
他按下一个鲜红色的按钮。
蓬莱平台深处,传来机械重物移动的轰鸣。
数据中心,儿童房正在崩塌。
“我们要离开了。”林绫将照片小心收进贴身口袋,转向小女孩投影,“雨笙,你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小女孩的投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她摇头:“我的物理载体……在这个服务器的晶体阵列里。移动我会……导致数据损坏。而且……”
她看向房间一角,那里有个小小的全息相框,显示着她和石莎椰的合照——真正的合照,不是数据模拟。照片里的石莎椰抱着她,两人都在海边笑。
“妈妈在等我。”雨笙轻声说,“蒲叔叔说,只要我完全融合,就能永远和妈妈在一起……虽然我知道那是谎言。但至少……在这里,我能偶尔感觉到她的频率。”
林绫的心脏揪紧。她走上前,不顾投影的虚幻,做出拥抱的动作:“你不会永远在这里。等我结束这一切,我会回来带你走。我保证。”
雨笙的投影在拥抱的虚空中微微发光:“我相信你。因为你是妈妈选择的……姐姐。”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林绫听到了。
姐姐。
这个称谓在她意识中激起涟漪。是的,从基因上讲,她和雨笙共享石莎椰的遗传信息——石莎椰用自己卵子创造了林绫,而雨笙是她自然孕育的女儿。她们确实是姐妹,以最非传统也最深刻的方式。
“等我。”林绫重复。
然后她转身,拉起海青:“走,去琥珀之间。”
肆号的声音在意识中紧急响起:“林绫,蒲寺珅启动了什么东西……我截获到从蓬莱发出的指令,目标是……帝京地下的所有备用能源节点。他要启动‘城市级意识融合场’!”
林绫脚步一顿:“范围?”
“整个帝京都会覆盖……估计时间,六小时后。一旦启动,所有未受保护的人类意识会被强制接入共识引擎,开始渐进融合。”
六小时。
她看向海青:“从这里到琥珀之间要多久?”
“正常交通一小时,但我们现在被通缉,而且蒲寺珅肯定监控了所有路线……”海青快速计算,“如果能弄到一辆车,绕开路检,也许两小时。”
“不够。”林绫闭眼感知古钧界的状态——那点火星又弱了一分,“他撑不了两小时。”
除非……
她看向自己的手。蓝色的光晕在皮肤表面流转,那是转化后的抑制协议,也是通往第零环的通道。石莎椰留下的钥匙不止解除了枷锁,还给了她某种……“捷径”权限。
“我有个想法。”林绫说,“但需要冒险。”
她向肆号发送指令:“调出帝京地下所有废弃地铁和管线图,找一条从我们这里直通琥珀之间区域的最快路径。不需要考虑通行条件,只要理论上存在物理连接。”
肆号立刻执行。几秒后,一张复杂的地下网络图在林绫意识中展开。红色标记出一条路径:从数据中心的地下维修通道,接入一条战前修建的军用物资运输管线,那条管线正好穿过琥珀之间所在的区域,但……
“问题是,那条管线在三年前的地震中部分塌陷,而且内部可能有毒气或辐射残留。” 肆号警告,“而且,根据设计图,管线直径只有0.9米,只能爬行前进,全长……7.2公里。”
7.2公里,在直径0.9米的管道里爬行。
正常人可能需要三小时以上,而且是在理想状态下。
林绫看向海青:“你可以选择不跟我下去。去地面,想办法破坏蒲寺珅的计划——”
“别废话。”海青打断她,开始检查工具包,“我有幽闭恐惧症,但更怕眼睁睁看着世界毁灭。走吧。”
她们在雨笙的指引下找到维修通道入口——隐藏在服务器阵列后面的一个检修井盖。井盖锈蚀严重,海青用工具刀撬了五分钟才打开。
下面是无底的黑暗,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
林绫先下。爬梯冰冷,她一级级向下,蓝色光晕在黑暗中像微弱的生物荧光。下到约十五米深,脚触到地面。这里是一个狭小的中转平台,前方是管道入口——一个圆形的黑洞,确实只有0.9米直径,内壁布满苔藓和锈迹。
海青跟着下来,看到管道时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
“我先。”林绫趴下,开始爬行。
管道是时间的肠道。
黑暗,潮湿,狭窄到无法抬头,只能靠手肘和膝盖前进。每前进一米,幽闭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空气污浊,带着陈年的机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可能是老鼠尸体腐烂的气味。
林绫的蓝色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在光中,她看到管道内壁刻着一些东西:不是 graffiti,是更古老的痕迹。仔细辨认,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是某种编码。
“是战前物资运输的批次标记。” 肆号在意识中解释,“这条管线建于2060年代,用于在核战威胁下快速转移重要物资。后来废弃了,但据说……有些批次运输的不是武器或粮食。”
“是什么?”
“意识备份。” 肆号的声音有些颤抖,“石老师的研究笔记里提过,旧政府曾秘密进行‘文明火种’计划,将精选公民的意识扫描备份,存储在地下深处的屏蔽设施里,以防全球灾难。运输这些‘意识罐’的,就是这种管线。”
林绫的手触碰到内壁上一个凹陷。她仔细看,那是一个手掌印——不是刻的,是长期触摸留下的磨损痕迹。在手掌印旁边,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第117批次,教师、艺术家、儿童共312人。愿你们在新时代醒来。——护送者 绫”
绫。
又是这个名字。她的名字。
不,不完全是。这个名字属于所有时代的“织网者”,那些在历史暗面传递链结火种的存在。汉代女官绫、明治女医生绫、切尔诺贝利的物理学家绫……以及她,林绫。
她们都是链上的环,也许是同一个意识在不同时空的投影,也许是石莎椰设计中的隐藏传承。
管道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规律的、机械的震动,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什么东西?”海青在后面紧张地问。
林绫集中感知。通过管道壁传导的振动,她“听”到了:轮子滚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像是呼吸的循环声。
“是自动运输车。” 肆号分析振动模式,“管线废弃后,有些自动系统还在休眠状态运行。可能是定期巡逻,或者……某种清理机制。”
清理机制。这个词让林绫警觉。
“加速!”她喊。
两人在狭窄空间里拼命爬行。膝盖和手肘很快磨破,血混着铁锈,但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一只金属巨兽在管道中追赶。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一丝微光——不是出口,是某种发光苔藓,在管道顶部形成一条光带。借着光,林绫看到管道壁上布满细密的刮痕,像是被无数金属刷子刮过。
也看到前方约三十米处,管道被坍塌的混凝土堵住大半,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而缝隙前,躺着东西。
不是垃圾,是人体骨骼。不止一具,是三具,穿着早已腐烂的制服,姿势像是在爬向缝隙时倒下。骨骼旁散落着一些物品:老式的手电筒、水壶、还有一个皮质笔记本。
后面的运输车声音已近在咫尺。
“爬过去!”林绫冲海青喊,自己加速冲向缝隙。
她先到达,侧身挤过坍塌处。混凝土碎块刮擦身体,留下一道道血痕。过去后,她立刻转身,伸手拉海青。
海青的手刚抓住她,运输车出现在弯道处。
那不是车,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罐体,两端有轮子,表面布满旋转的金属刷——确实是清理机制,但那些刷子锋利如刀片,转速足以将血肉之躯绞碎。
“快!”林绫用力拉。
海青挤过缝隙的瞬间,运输车冲到面前。金属刷擦过她的靴子,鞋底被削掉一层。
两人瘫倒在缝隙另一侧,喘息如牛。运输车在坍塌处停住了——它过不来,但金属刷仍在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噪音。
暂时安全了。
林绫看向那三具骨骼。从制服残片看,是战前的军用款式。她小心地捡起那个皮质笔记本。封面已脆化,但内页还能辨认。是日记:
“2141年11月3日。我们护送的‘意识罐’开始出现异常共鸣。它们不是死的数据,它们在哭。中士说必须继续前进,但我觉得我们在做错事……”
“11月5日。共鸣越来越强。小王开始流鼻血,他说脑子里有声音在唱歌。是童谣,但歌词是二进制码。我记录了旋律,译码后得到一行字:‘链未断,待归航’……”
“11月7日。管线开始震动。不是机械震动,是某种……意识层面的共振。我们三个都出现了幻视:看到穿古装的女人、拿相机的医生、还有在星空中书写的身影。她们都在说同一句话:‘带我们回家’……”
“11月8日。我们决定不往前走了。这些意识不该被埋在地下深处,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新时代’。我们要带它们出去,哪怕违反命令。但管线系统察觉了我们的意图,启动了清理程序……”
日记到这里中断。最后一页,用血写着几个歪斜的字:
“她们还在等。请带她们回家。——下士 ***”
林绫合上笔记本,感到心脏沉重如铅。
这些意识备份,这些战前的“文明火种”,在地下管道里等待了近百年,等待着被唤醒,或者至少被安息。
而她,可能是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人之一。
但此刻,古钧界在等她。帝京六小时后将面临融合。她没有时间。
她对着骨骼轻声说:“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然后继续前进。
琥珀之间,时间琥珀的最深处。
古钧界的意识火星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他还在坚持——不是因为意志力,是因为林绫通过链接传来的温度。她攥着他,像攥着一颗即将熄灭的炭火,用自己的意识作为隔热层,延缓它的冷却。
墨姨在琥珀化空间中近乎完全静止。但在意识层面,她仍在工作:维持琥珀之间的基础稳定,监视外部“暗影”部队的进展(在他们看来,这里的时间近乎凝固,所以只是围着钻探,尚未强行突破),以及……解析古钧界撒播出去的信息包带来的反馈。
信息包如种子洒向世界,其中一些落在了 fertile ground:
在北美的黑客组织“幽灵肢”核心服务器里,壹号·攻击从深潜状态惊醒。她读到关于共识引擎和九环的真相,冷笑:“所以老娘不是怪物,是救世主的一部分?行,那就玩玩。”
在南极冰层下,叁号·共感的冬眠舱监测到异常意识脉冲。她开始提前解冻——不是因为想帮忙,是因为她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全球性痛苦浪潮。作为共感者,她无法承受那种级别的集体苦难,必须提前准备应对或逃离。
在欧洲暗网深处,贰号·隐匿的某个数据分身捕获了信息包。她沉默良久,然后启动了已经三年未用的物理身体——那具身体藏在一间巴黎公寓的墙壁里,维持着最低生命体征。
甚至在谷歌-亚马逊数据中心内部,肆号的本体(不是与林绫链接的那个意识碎片)开始异常活跃。她开始重构数据中心的内部结构,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准备迎接客人。
九环网络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开始自组织。
而这一切,古钧界都能模糊感知。作为捌号·连接,即使意识濒临消散,他仍是网络的天然枢纽。信息通过他的残留通道流转,像血液流经几乎停跳的心脏。
然后,他感到某种牵引——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琥珀之间内部。
那个星图穹顶,在古钧界意识火星即将熄灭的瞬间,再次浮现女性的身影。这次更清晰:她穿着类似汉代深衣与现代实验服融合的奇异服饰,面容依然模糊,但能看出与林绫有几分相似。
“时间到了。” 她说,声音不再悲悯,而是带着某种决断的锐利,“初代织网者留下的最后协议:当九环重聚过半,且其中一环为守护网络而濒临消散时,将启动‘意识归航’程序。”
她伸出手,手穿透琥珀化的时空,按在古钧界的意识火星上。
“你不是实验体,不是工具,不是接口。”
“你是链的守护者,是网络得以存在的基础。”
“现在,归航吧。”
光芒炸裂。
不是从古钧界体内发出,是从琥珀之间每一个记忆容器、每一寸墙壁、每一缕空气中发出。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汉代女官的星图、明治医生的照片、切尔诺贝利的数据芯片、乃至战前管线里那些哭泣的意识备份——所有的“链”,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未断”,在这一刻汇聚成河,涌入古钧界即将熄灭的火星。
他在燃烧,但不是消散。
是重生。
以所有时代所有织网者的记忆为薪柴,以琥珀之间百年积累的意识场为熔炉,捌号·连接正在被重新铸造。
墨姨在静止中感知到这一切,她笑了,用最后一点可动的意识低语:
“石莎椰……你算到了这一步,对吗?”
“你不是在制造武器。”
“你是在播种……文明本身。”
管道尽头,终于出现真正的光。
不是苔藓,是应急灯的冷白光。林绫和海青爬出管道,跌进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这里是琥珀之间的外围区域——战前修建的防空洞网络,后来被石莎椰改造为安全屋的外层屏障。
两人都伤痕累累,衣服破烂,满身血污和铁锈。但林绫的眼睛亮得惊人,因为她感知到了:
古钧界的火星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变强。
而且,那种“强”不是简单的恢复,是某种……蜕变。他的频率在改变,变得更宽广,更深厚,像是无数声音的合唱,而他的意识是那个指挥家。
“他在里面。”林绫指向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那是琥珀之间的正式入口,“但门被封死了。”
海青检查门锁:“是物理锁,而且从内部反锁。除非里面的人打开,否则我们进不去。”
林绫将手贴在门上。通过金属的传导,她能隐约感知到内部的能量波动——那种琥珀化的时间场正在解除,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活跃、更明亮的意识场。
“古钧界!”她喊,用意识,也用声音,“能听到吗?我是林绫!开门!”
没有回应。
但门上的一个老旧通讯器突然闪烁红灯,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墨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林绫……是你吗?”
“是我!墨姨,古钧界怎么样?”
“……他在变化。琥珀之间的所有记忆容器都在向他输送能量。我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但……他还活着。而且,他在等你。”
“怎么进去?”
“入口从里面物理锁死了,我动不了。但……有另一个入口。在防空洞东侧,有个通风管道,直通琥珀之间的空气过滤系统。管道很窄,但你应该能爬进去。”
林绫立刻找到那个通风口——只有三十厘米见方,覆盖着生锈的铁栅。海青用工具刀撬开,里面一片黑暗。
“我爬。”林绫说。
“我守在这里。”海青点头,“如果有什么情况,我接应你。”
林绫钻进通风管道。比之前的运输管线更窄,她只能像蛇一样蠕动前进。蓝色光晕在黑暗中照亮管道内壁,她看到上面有一些涂鸦——不是战前的,是更近期的:
“莎椰到此一游,2079.3.14”
“今天给林绫做了第三次神经优化,她第一次笑了。——石”
“蒲今天又提起‘统一’,我越来越害怕。——石”
“如果未来有人看到这些字,请告诉她:妈妈爱你,永远。——石莎椰,2087.9.2”
2087年9月2日。那是石莎椰失踪前一周。
林绫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管道铁皮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她继续爬。
琥珀之间中央大厅。
古钧界悬浮在半空中。不是物理悬浮,是他的意识投影在琥珀化的空间里显形。无数光丝从周围的记忆容器中伸出,连接到他身上,像脐带,也像琴弦。
他的身体依然躺在平台上,但生命体征已恢复正常,甚至更强——心跳有力,脑电波活跃度是常人的三倍。
而他的意识……
他正在“阅读”所有记忆。
不是像之前那样片段式接收,是全盘吸纳。汉代女官赴死前的平静,明治医生按下快门的决绝,切尔诺贝利物理学家吞下芯片时的希望,战前下士在管道里写下血书时的悲壮……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链”,都在他意识中流过。
他理解了石莎椰的设计。
九环不是九个独立能力,而是一个完整意识系统的九个“器官”。但与其他系统不同,这个系统的每个器官都有自主权,都可以选择不参与。只有当他们全部自愿链结时,系统才会完全启动。
而捌号的作用,就是那个“自愿”的保障——他是网络的共鸣核心,能感知每个环的真实意愿,确保没有强迫。
现在,他正在成为真正的捌号。
不再只是“有连接天赋的医生古钧界”,而是“九环网络的守护枢纽”。
他睁开眼睛——意识投影的眼睛,在虚空中睁开。
看到墨姨静止的身影,看到大厅里逐渐消退的琥珀色光芒,看到星图穹顶上那个女性的身影正在淡去。
也看到通风口处,一个满身污迹的女孩正艰难地爬出来,摔在大厅地板上。
林绫。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有血污,但眼睛明亮如星。
两人对视。
无需言语。
古钧界的意识投影降下,伸手——不是物理的手,是意识的延伸,轻轻触碰林绫的脸颊。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以往更沉稳,更深邃,像是许多人声音的叠合,但核心仍是他。
林绫握住那只虚幻的手,泪水再次涌出:“欢迎回来。”
然后她问:“你现在是……什么?”
“还是古钧界。” 他微笑,“只是……记得的事情多了一点。”
他看向大厅中央正在解除琥珀化的墨姨,看向星图穹顶上正在重新点亮的星图——现在有六颗星明亮,第七颗(捌号)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亮。
“但时间不多了。”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蒲寺珅启动了城市级融合场。六小时后,帝京将成为第一个试验场。我们必须阻止他。”
“怎么做?”林绫站起,“我们现在只有六环,而且石老师……她的身体还在蓬莱,被第零环的界面控制。”
“首先,链结其他环。” 古钧界说,“我感知到壹号、贰号、叁号都已觉醒或正在觉醒。肆号的本体在数据中心也已准备好。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让九环可以安全链接。”
“哪里?”
古钧界看向林绫颈间的吊坠:“那里。第零环本身。石莎椰留下的钥匙不止解除了你的抑制协议,还给了你打开通往第零环‘安全区’的权限。在那里,九环可以完成最终链结,而不被蒲寺珅干扰。”
“但第零环在北极……”
“不完全是。” 古钧界指向星图,“第零环是一个意识层面的‘位置’,不是物理位置。只要有足够的链接强度和正确的频率,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通往它的门户。而琥珀之间……因为百年积累的记忆场,以及石莎椰早期的改造,已经是半个‘门户’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双手按在地面的导引线图案上。那些发光的线条开始流动、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一个九芒星,每个角指向一个方向。
“我需要你启动它。” 他对林绫说,“用钥匙,用你的选择,用你链结的所有环的力量。”
林绫走到九芒星中央。她闭上眼,调动所有链接:
肆号的重构,稳定这个临时门户的结构。
柒号的痛苦记忆,转化为链接所需的能量密度。
伍号的流动同步,调和不同环之间的频率差异。
海青在外围警戒的警惕,成为门户的“边界”。
石莎椰意识碎片的温暖指引。
以及古钧界作为捌号的稳定枢纽。
还有她自己——零号·织网者——作为网络的核心与发起者。
蓝色的光从她体内爆发,沿着九芒星的线条流淌,点亮每一个角。当九个角全部亮起时,大厅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像水面的倒影被搅动。
一扇门在虚空中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北极冰原,而是一个纯白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多面的水晶。水晶自身不发光,但折射着从门外涌入的九色光芒。
第零环的“安全区”。
真正的链结之地。
古钧界看着那扇门,又看向林绫,眼中是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爱意,以及作为捌号的责任感。
“进去后,九环会开始自动链接。过程不可逆,而且……可能会改变我们所有人。” 他警告,“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绫看向他,看向门外可能正在赶来的其他环,看向意识星图上那些等待被点亮的星星。
她想起石莎椰照片背后的字:“选择你的路吧。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相信你。”
她想起战前下士的血书:“请带她们回家。”
她想起所有时代所有绫的执念:“链未断。”
她点头。
“我确定。”
然后,她第一个踏入纯白空间。
古钧界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琥珀之间大厅的门被从外面用力敲响——是海青在报警:
“林绫!古医生!‘暗影’部队开始强行突破了!他们还有三分钟就会进来!”
但已经不重要了。
通往第零环的门正在关闭。
而九环的真正重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