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离家2004最新章节 > 正文 2006-201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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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的游戏很粗野。不是抓癞蛤蟆绑在绳子上钓龙虾,就是挖蚯蚓绑在绳子上钓青蛙。癞蛤蟆的皮肤疙疙瘩瘩,抓在手里冰凉黏腻,它的眼睛鼓鼓的,像一个受惊的老人瞪着你。钓龙虾的时候,癞蛤蟆被扔进水里,四条腿拼命地蹬,绳子在水面上一抖一抖的,不一会儿就有龙虾钳住了它的腿。我们把线拉上来,龙虾还死死地钳着不放,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一只倒挂的红灯笼。钓青蛙更简单,蚯蚓被切成几段,每一段还在蠕动,绑在线上,在草丛里一抖一抖地跳,青蛙以为是虫子,一口咬住,就被提了起来。我们享受那种驾驭低等动物的快乐——把青蛙提在半空中,看它的四条腿无助地蹬着,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气,然后哈哈大笑。

    那时候幸福很简单。过年时买一大堆小烟花、小炮竹,揣在口袋里,口袋里总有股硫磺味,怎么洗都洗不掉。点燃了往小河里扔,“嘭”的一声,水花炸开,在暮色里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玻璃花。我们站在岸边拍手叫好,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或者拿谁家的狗盆倒扣,把炮竹塞在下面,点燃,跑开,“轰”的一声,狗盆飞上天,然后看着被拴住的狗汪汪大叫,它急得在原地转圈,铁链哗啦啦地响。甚至将炮竹扔进养鸡棚,看着鸡集体打鸣,翅膀扑棱棱地扇,羽毛飞了一地。那些快乐是纯粹的,不计后果的,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印。

    当然,破坏性质的快乐始终有被制裁的一天——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记得有一次,几个小伙伴结队,谋划着去偷一位老爷爷的枣树。那棵枣树长在他家后院,树干粗得像水桶,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枣子挂满枝头,青的像玉,红的像玛瑙,尤其是高处那些被太阳晒得最久的,红得发紫,皮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果肉。我们用空饮料瓶剪去瓶底,将瓶口套在合适的竹竿上,做成一个简易的采摘器。等老爷爷外出,我们像一群侦察兵,贴着墙根溜进去,脚步轻得像猫。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我们用自制的工具套住高处的枣子,轻轻一拉,枣子就掉进瓶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身手矫健的伙伴则直接爬上树,脚踩着树杈,一只手抱着树干,另一只手使劲摇晃。“哗啦啦——”熟透的枣子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在头上生疼,但我们顾不上疼,只顾着往口袋里塞。

    掉下来的不止有枣子,还有刺毛虫。那种虫子全身长满细密的绒毛,黄绿色的,趴在叶子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被它扎到的感觉,就像烧化的塑料滴在皮肤上,先是尖锐的刺痛,然后变成一阵一阵的灼烧感,火辣辣地往骨头里钻。农村的土办法是找到那只肇事的刺毛虫,把它体内的液体挤出来涂在伤口上——那种液体是透明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涂上去的瞬间,刺痛会稍微缓解,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是会持续好一阵子。我们管这叫“以毒攻毒”,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反正谁被扎了,谁就得自己去找虫子报仇。

    那次,老爷爷突然杀了回来。他大概是去镇上买了包烟,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我们谁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他远远地看见树上有个人影,立刻暴跳如雷,抄起门后的扫把就冲了过来。他的腿脚其实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那股气势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让人不敢小看。爬在树上的我成了瓮中之鳖——树下的小伙伴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只剩下我一个人骑在树杈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老爷爷举着扫把在树下骂,唾沫星子飞溅,我抱着树干不敢动弹,腿在发抖,枣子还在往下掉,有一颗正好砸在我头上,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捡了。

    农村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养几只猫狗,种一些花果。我们村里有一位大爷,种植了一大片葡萄树。那葡萄园用竹竿和铁丝搭成架子,葡萄藤爬满了整个架子,夏天的时候,架子下面阴凉得像一个绿色的隧道。葡萄一串串地垂下来,绿的、紫的,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看着就流口水。有一天,我们全村的小孩组队——大概有七八个人,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不等——准备对那片葡萄下黑手。大家分好工:身手好的负责上树采摘,手脚麻利的负责装袋,眼睛尖的负责望风。我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各自领了任务,然后悄悄出发。

    葡萄园的路途经奶牛场。奶牛场的气味很重,混合着草料、牛粪和泥土的味道,远远就能闻到。我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尽量不引起注意,但一群孩子凑在一起,怎么可能安静?我们小声地笑,小声地说话,像一群小土匪。经过奶牛场的时候,我们决定抄近路,跨过奶牛的蓄粪沟。那沟大概有一米多宽,平时我们都能跳过去。但有两个小伙伴不知道是被绊了一下还是没站稳,“扑通”“扑通”两声,先后摔了进去。那沟里积着半米深的牛粪和污水,黑乎乎的,冒着泡。他们两个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从头到脚全是粪便,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无一幸免。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把全世界的臭味浓缩在了一起。我们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还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个“受害者”站在沟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粪便,然后又看看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远处田埂上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

    笑归笑,我们没有耽误时间。大家继续出发,两个“粪人”也跟在后面,反正已经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后面的进展比想象中顺利得多。葡萄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叶子发出的“沙沙”声。我负责装袋子,手伸进袋子的时候能感觉到葡萄凉丝丝的,一颗一颗地往里丢,袋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满,沉甸甸地坠在手心里,那种满足感比吃葡萄本身还要强烈。

    就在大家准备收工撤离的时候,大爷突然出现了。他大概是从屋后绕过来的,手里提着一把锄头,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像一只厉鬼。他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声音又尖又响,像炸雷一样在葡萄园里回荡。

    “小畜生!小强盗!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望风的伙伴开了小差——他蹲在路口,本来应该在观察大爷的动向,但他在低头看一只甲虫,看得入了迷,等大爷走到跟前了才反应过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局面瞬间失控。孩子们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奔逃,葡萄撒了一地,袋子被扔得到处都是。我吓得把手里的袋子往草丛里一扔,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了一片高高的草丛里,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那草又高又密,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划在皮肤上生疼,像被刀子轻轻割过。我趴在泥土上,能闻到泥土潮湿的气味和青草被压断后的清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不敢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扒开草叶往外看。只见我堂哥和那个年龄不大但辈分很大的叔叔笔直地站在大爷面前,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大爷正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堂哥低着头不说话,叔叔倒是嘴硬,偶尔顶一句,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又好笑又害怕——好笑的是他们两个平时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全没了,害怕的是下一个被抓到的可能就是我。

    “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辛辛苦苦种了一年,你们倒好,一顿就给我糟蹋了!”

    大爷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剜。我趴在草丛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被他发现。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骂声终于渐渐小了,大爷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走了。我听到脚步声远去了,又等了好一会儿,才从草丛里爬出来,身上全是草籽和泥土,胳膊上、腿上被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我不敢走大路,沿着田埂绕了一大圈,灰溜溜地回了家。

    到家一看,堂哥和叔叔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等我,脸上的表情像两块刚被踩过的泥巴。

    “葡萄呢?”堂哥还满怀期待地问,好像我刚才去了一趟菜市场。

    “我……我被吓得扔在园里了。”

    “什么?”叔叔“腾”地站了起来,表情由严肃变成了愤怒,加上刚才被大爷臭骂了一顿,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下全撒在我身上了,“我们都还没跑呢,你倒先跑了!你跑了就算了,还把葡萄给扔了!你知不知道我俩白白挨了顿臭骂?那个老东西骂了我们将近二十分钟,一句都没重复!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本事吗?”

    紧接着,他们把刚回收的二十分钟脏话又原封不动地输出给了我,一字不差,甚至比大爷骂得还要精彩。我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罪人一样接受审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激动的脸上,照在堂屋的地面上,也照在我被草叶划出的一道道红印子上。那些红印子后来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痒痒的,我忍不住去抠,抠下来的痂又薄又脆,像一片片碎掉的蝉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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