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那句提醒,像针一样,一下扎进了沈惊禾脑子里。
别让她们知道你能看出来。
不是“别看”,也不是“快躲”。
是别让她们知道。
沈惊禾指尖一点点发冷,后背却慢慢沁出汗来。
她原先一直以为,自己能看见这些红字红线,是穿过来之后才有的异样,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可春桃这一句,却把那点侥幸一下戳破了。
设局的人,也在疑她看得见。
可既然只是疑,就说明她还没彻底露。
沈惊禾没动,只借着盖头垂下的珠串,一寸寸往地上看去。
满厅红线交错,粗细深浅都不一样。
有的沉沉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却浮得很,像是虚虚搭在上头,连颜色都更扎眼些。还有几条在她视线扫过去的时候,轻轻一闪,倒像是故意叫她看见。
沈惊禾心里微微一凛。
不对。
这些线,不全是真的。
若都是真的,她根本连脚都没地方落。可眼下密成这样,反倒不像规在逼人,倒像是有人故意把场面铺得更吓人些,好叫她一慌,就挑那条看起来最显眼、最像活路的去走。
她轻轻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把心神往回收。
先别慌。
先认线。
“姑娘,入位吧。”
周嬷嬷又低低催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暗暗使劲。
沈惊禾没应,只仍旧装出一副晕得厉害、眼前发花的样子,脚下微微一踉跄。
就是这一下,她故意把目光落到脚边那条最显眼的红线上。
那条线很红,很亮,直直横在她下一步要踩的地方,像生怕她看不见。可她刚做出要踩过去的样子,那条线竟极轻地颤了一下,不像规在收紧,反倒像是察觉她看见了,故意亮得更狠些。
沈惊禾心里一下定了。
这条是假的。
真规给她的提示,从来不这样。
安静,克制,只在她真要落脚的那一瞬亮一下。眼前这种会浮、会闪、会抢眼的,更像是拿来骗她的。
她眼底微微冷了冷,脸上却还是那副被吓懵了的样子。扶着供案边沿,慢慢把脚往那条线的方向挪过去。
余光里,她清清楚楚看见张嬷嬷原本绷得发白的脸,有一瞬极细微的松动。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果然。
她知道这条线是干什么用的。
至少,她知道她们在等她踩上去。
脚尖将落未落的那一瞬,沈惊禾忽然又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可借着这一咳,她把身子顺势往旁边一偏,脚下也跟着乱了半寸,最后险险落在那条假线旁边,半分都没沾上。
张嬷嬷眼底那点刚浮起来的东西,顿时沉了下去。
来不及藏住的阴郁和不甘,像被人一把按回了水里。
沈惊禾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低着头咳,眼尾都逼出了一点湿意,一副弱不禁风、全靠运气才躲开的样子。
“姑娘!”春桃忙上来扶她,声音都在发抖,“您没事吧?要不先歇歇?”
“歇什么歇!”
张嬷嬷终于压不住,低斥了一句,随即又立刻把那层假笑重新挂回脸上,“姑娘,吉时真不能再拖了。您就是再难受,也先把礼走完再说。”
这句已经不是劝了。
是急了。
她越急,沈惊禾心里越稳。
她抬了抬眼,隔着珠帘,轻飘飘问了一句:“张嬷嬷,您好像比我还急?”
这话问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张嬷嬷脸色还是一下白了。
她显然没料到沈惊禾会突然把话头挑到自己身上,愣了一瞬,才忙道:“姑娘这是说哪里话?奴婢是怕您误了吉时,落了两府的脸面。”
“是吗?”
沈惊禾轻轻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追。
可就这一句,也够了。
张嬷嬷若不是心里有鬼,方才不会那样盯着她的脚。
她已经能确定了。
张嬷嬷知道真假红线的事。
至少,她知道有人在借红线试她。
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门外那位始终没进来,也没走,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林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周嬷嬷脸色发白,连唱礼官都不敢轻易往下接。
沈惊禾却在这一片绷紧里,一点点把真线认出来了。
真线不抢眼。
细,稳,近乎克制,只在她真要落脚的前一瞬安安静静亮一下。假的线却总爱浮,爱闪,爱往她眼里撞。
把这些排开以后,真正能落脚的地方,反倒慢慢清楚了。
也就在这时,厅外忽然又有了一点动静,像是有人牵着马停在了院外。紧跟着,耳边飘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张嬷嬷脸色骤然一变。
那神情已不只是慌,倒像是终于被逼到某个份上,不能不下决心了。
她深深看了沈惊禾一眼,转身快步走到厅角,压着声音对一个小厮低低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沈惊禾目光追着那背影,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张嬷嬷这是要去报信。
果然,下一瞬,她便听见张嬷嬷站在厅角,背过了身,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这会儿满厅太静,几乎听不清她那一句——
“去告诉府里,她撑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沈惊禾心口。
撑过来了。
不是“还没死”,也不是“躲过去了”。
是撑过来了。
从喜轿,到闻名,到第三只手,到照镜,再到眼下这真假红线……原来在她们眼里,这一路本就是连着的。
不是意外,不是巧。
是一关套一关地在试她。
沈惊禾后背一点点发凉。
可不等她再往深处想,院外忽然起了风。
风来得又急又猛,吹得满院红绸呼啦一下全扬了起来,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跟着剧烈晃动。林府门前那一排红灯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似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灭得极齐。
不是风吹乱了火。
倒像真有人照着顺序,一盏一盏掐过去。
齐得叫人头皮发麻。
而沈惊禾眼前,也在同一瞬炸开一行新的血字,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红烛先灭不可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