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管事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抬眼朝沈惊禾这边看过来的瞬间,廊下像一下静住了。
周嬷嬷扶着她的手猛地一僵,连指尖都在发颤。方才还死死压着场面的几个婆子,也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主心骨,动作齐齐顿了一下。偏廊里,张嬷嬷还在一声声机械地念着那句“新妇入门,福寿绵长”,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一样,一下一下往人耳朵里扎。
可眼下,竟没人顾得上她了。
仪门外那阵先前还压着的车马声,已经彻底停稳。
不必谁再来回话,廊下这些人的反应,已经把答案摆在了明面上。
外头来的,不是寻常人。
沈惊禾低着头,藏在盖头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是说相爷今日在宫里当值吗?”那中年管事终于咬着牙挤出一句,额角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怎么会突然过来?”
“宫里散得早……”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车驾是直接往这边来的,前头护卫已经到了。”
这句一出,周嬷嬷脸上那点血色彻底退了个干净。
沈惊禾心里却反倒稳了几分。
从喜轿到现在,她一直觉得最危险的是自己。可到了这会儿,那股危险显然不只是压在她一个人头上了。外头那位一到,林府怕的就不只是她会不会死在规矩里,而是这场礼若出了岔子,偏偏还让人看出了岔子。
“愣着干什么!”那中年管事终于回过神,压低嗓子厉声吩咐,“快!把人拖干净!地上的血擦了!喜字红绸重新理好!别让相爷的人看出半点差池!”
一声令下,廊下的人瞬间动了起来。
两个婆子连忙加力把张嬷嬷往偏廊深处架,另一个提着水桶冲过来,飞快去冲门槛边那一滩还没来得及干的血。又有人踮着脚去压那被风吹卷起来的喜字,甚至连地上刚被踩乱的红毯边角,都有人蹲下去重新抻平。
这一套动作快得可怕。
也熟得可怕。
沈惊禾手心一点点发凉。
若不是见过、压过,这种乱局里,不会还有人记得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她先前只是猜,这样的试规局里死过的不止一个人。到这一刻,那猜测几乎已经压实了。
“姑娘,咱们先回正厅吧。”周嬷嬷终于挤出一点笑来,笑得又僵又白,扶着她的手却更紧了,“相爷车驾到了,咱们总不好一直在廊下站着,失了礼数。”
失礼是假。
不想让她在这时候露在人前,才是真。
沈惊禾心里清楚,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被吓住了、没了主意的样子,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现在要的不是硬顶。
而是顺着她们最想遮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走。
穿过短廊,重新回到正厅时,厅里的气氛已经和她方才出来时不一样了。
林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已经断了线,散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只频频往厅门口看,嘴唇都发白。两侧坐着的林家族亲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交头接耳,甚至连椅子都不敢挪出一点响动。
而坐在供案旁的新郎,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只是这一回,沈惊禾借着珠帘缝隙扫过去时,正撞见他半抬眼往厅门口看。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色,只有一层压得极深的疲惫和忌惮。
只一个名字,便已把这满屋子人都压成这样。
沈惊禾心里微微发沉。
那位谢相,恐怕比她先前从旁人口中拼出来的,还要重得多。
“老夫人。”周嬷嬷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把外头的事飞快说了一遍。
林老夫人的脸一下更白了。
“真是他?”她声音都在发颤。
“车驾就在仪门外。”周嬷嬷低得几乎要贴到她耳边,“护卫已经进来了,可……可咱们哪敢不慌?”
林老夫人抖着手扶了下桌沿,嘴唇都哆嗦起来。她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才挤出一句:“礼……礼还没成。”
这四个字轻得很,却一下落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礼还没成。
沈惊禾垂着眼,心里却转得飞快。
对她来说,这反倒是件好事。
至少现在,她还没被彻底按进这场礼里。
也就在这一刻,厅门口忽然落进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老夫人不必慌。”
这声音不算冷,甚至称得上平稳。可它往厅里一落,原本就死寂的正厅,瞬间更静了。
沈惊禾顺着珠帘缝隙往门口看去,只见一道玄色官服的身影立在厅外,腰间悬着一块墨色玉牌,样式古拙,正中刻着一个规字。
规司的人。
那人没进厅,只站在门槛外,像是守着某条线,不肯轻易越过。
“卫大人。”林老夫人终于站起身,强撑着给他行礼,声音发虚。
只一个卫大人,便已压得林府上下连头都不敢抬。
“相爷知道今日是林府办喜事。”那卫大人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原也不该打扰。只是前头瞧见这边灯火乱了一阵,我既随行到了,自然要来看一眼。”
这话听着平常,落下来却一点不轻。
林老夫人忙道:“不过是一点小乱子,已经压下去了。喜事还要照办,不敢扰相爷。”
“乱子既压下了,那便好。”卫大人淡淡道,“婚嫁礼制,自有定规,不可私加快慢,也不可乱了章法。相爷那边,自会有人回禀。”
这一句落下来,比催礼还叫人发寒。
林府怕的,从来就不只是误了吉时。
沈惊禾心口微微发紧。
外头那位谢相,显然不是路过来看热闹的。规司一到,林府上下连气都不敢大声喘,这场婚事也就再不只是林府和国公府两家的私下算计。
她还看不透那位谢相究竟想要什么。
可至少有一点,她已经明白了——这里头出的每一点差池,规司都不会真当没看见。
“卫大人,”林老夫人终于勉强挤出点笑来,声音发颤,“今日风急,烛火被吹灭,也是无可奈何。喜事总不能断在这里,不如容老身把后头那几盏换了,再……”
“老夫人。”卫大人抬眼,淡淡看她,“规司监礼,何来‘不如’?”
一句话,把林老夫人堵得脸色煞白。
正厅里更静了。
谁都听得出来,林府今日想硬把礼往下赶,已经不成了。
也就是在这片压到极致的静里,沈惊禾忽然察觉到脚下那条细红线,竟轻轻往后缩了一点。
不是往供案前去。
而是往她脚后跟处退了半寸。
像是在无声提醒她——
别往前。
她心里一凛,立刻把重心稳住,连脚尖都没挪半分。
前头那些规矩,一路都在把她往里送。
可到了这一刻,线却第一次往后退了。
她垂着眼,没再动,心口却一点点发沉。
她闯进来的,根本不是一门寻常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