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凤和殿终年都弥漫着一股药香味。
“皇后娘娘，药熬好了，刚摊凉了一些，可以喝了。”柳嬷嬷端着一碗黑黑的药走进寝室，搁在桌子上，然后走进内室，掀开厚重的帷幔：“太医说了，喝了这一碗药，你的头痛会好上许多的。”
“这气候一变，旧患就发作，真是让人受不了。”刚刚午睡醒来的皇后脸色有些疲惫，她撑着大床，缓缓的撑起自己的身子，做起来，柳嬷嬷瞧见了，立即大步上前，将一个绵绵的枕头靠在床头，让她能够靠着躺。
眼看皇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也越来越担心了，只要一想到皇后的身体越来越衰弱，她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柳嬷嬷自从十五岁开始就追随在皇后的身边，那时候的皇后不过是王妃一个，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年纪轻轻，却有一种寻常女子的魄力。这一份魄力从战场延伸到后宫，后宫的女子没有几个是不怕皇后的，就连当今圣上也要忌惮皇后几分。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也许当今圣上会如此宠爱皇后几十年，或许正正就是被皇后这一种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了。
在过去几十年里，她见证了皇后从王妃到皇后的路，看着年轻的皇后陪着皇上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的姿态，看着皇后娘娘的声望在萧王朝差点盖过皇上……想到这里，她忽然嘴角扬起一丝怀缅的笑意——古人都说，不能功高盖主，不然只会命不久矣。可是当年的皇后为萧王朝立下的汗马功劳却是比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却因为爱皇上，将所有的功劳让给了皇上，宁愿退居后宫，不再涉及朝政，过着相夫教子，管理后宫，母仪天下的生活。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如果皇后是一个男子，或许这皇朝早就不是姓萧的了。
“在笑什么了？”皇后喝下一碗药，眼角瞄到了柳嬷嬷的笑意，不由得开口问道。
“奴婢在想皇后您当年的风采了。”柳嬷嬷说：“还记得当年攻打南蛮的时候，皇上突然病重，无人持帅，还是皇后娘娘你亲自上阵，运筹帷幄，不但打退了南蛮，还让难以驯服的南蛮成为了萧王朝的小国，年年进贡。那时候的风头，可是一时无两啊！”她笑了笑：“那时候，奴婢只要想到自己侍候的人是您，心里就是满满的服气，也特别的骄傲。”
如此彪悍的一个女子，是能镇压天下的。
只可惜，生不逢时。
也可惜，她生为一个女子。
“这些不过都是陈年往事。”听她说起，皇后也笑了，神色一亮，转而又黯淡下来了，多了几分怀念：“当年在怎么风光，终究都是过去，正如人始终都会年华衰老，当年的英勇事迹在驾鹤西奔之后也随着肉体长埋黄土之下。墓壁上刻着的不过是告诉后人，当年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岁月不饶人，不管曾经过的过去是多么风光，终究会被沉淀。岁月会褪去青春的华衣，会洗尽年华，会将风采磨尽。
“有些人，活了上百年了，死了之后也没多少人记得他原来曾经存在过。可是皇后娘娘，你会流芳百世，所有人都会惦记你的功劳。”
“呵呵呵，不过是虚名而已，死了就享受不了了。”心里是高兴的，但是皇后显得特别的豁达，对当年的事迹很少提起，自从退居后宫之后，她最大的心思就落在梦和的身上：“还记得当年本宫随着皇上征战沙场的时候，就觉得很辛苦，有时候还会问自己，作为一个女子，只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就好了？本宫做什么要自讨苦吃，跟着皇上出征了？”她笑了笑：“许是年少轻狂，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觉得女子始终不会比男子逊色，想要证明这一点，也就为萧王朝立下了不少的汗马功劳。直到本宫生下了梦和。”
提起梦和，皇后的脸上泛起淡淡的喜悦和骄傲，原本因为头痛而紧皱的眉头，也缓缓的舒缓下来了：“当年怀着梦和的时候，本宫就想着，如果这一胎是一个女孩儿，本宫一定要好好的宠爱她。本宫当年征战沙场太苦了，根本就没有享受到一个女子应该有的安稳，天真，还有快乐。所以就想着，要将这一切都赋予给本宫和皇上的女儿身上，本宫暗自发誓，要让这个女儿过着当年本宫没有来得及过上的生活。”目光微微柔和：“没想到，真的是一个女儿。当年梦和一出生，本宫就高兴急了。只要想到，本宫当年想要的幸福能够寄托到自己的女儿身上，就比当年生太子的时候，还要感觉到骄傲。”
“有了您和皇上的宠爱，梦和公主的成长很幸福了。”
“梦和是幸福的，但却是不幸的。”苍老的脸庞勾勒出一抹沧桑而后悔的弧度，皇后不住的摇头：“那时候，本宫何曾想过，当初的宠爱本以为是梦和的福气，没想到最终造就的将会是她的不幸。”
当年梦和出生就备受宠爱，不但是因为她是皇后和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还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根本不会争夺帝位，所有人都对她放下戒心。与此同时，大家也知道想要讨好皇后，只要讨好梦和公主便可以了。
“梦和这个孩子虽然生在帝王家，但是也过于与世无争了。她不知道世间险恶，不懂人情世故，更分不清楚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对什么人都没有戒心。”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后悔：“当年萧誉就是看中她这一点，对她百般宠爱，今日的她才会这般依赖萧誉，甚至把萧誉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对萧誉的喜爱远远超过了她的亲皇兄太子爷了。”
皇后的话，柳嬷嬷是懂的，一个太过于与世无争的人要在这个险恶的世间生存，只怕是不容易的，一个不小心，就被材狼虎豹给吞了，吃了，还傻乎乎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皇后的宠爱下，梦和俨然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梦和的未来，若还没替她找到适合的夫君，太子和太子妃是不能交托的。”皇后一直都在寻找能够好好照顾梦和的人，眸色微沉，道：“柳嬷嬷，你觉得，姚千盈是一个适合的人选么？”
“姚千盈？”听到这一个名字，柳嬷嬷先是一惊，随即了然：“她可是太子爷，九王爷，还十二王爷共同选上的女子。只是她的年纪跟梦和公主相仿，只怕不适合照顾梦和公主。”
“未必，能让三位皇子看上的女子，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目光微闪，皇后道：“那日路过长安大街，在街上匆匆一弊，本宫就发现了这个女的与众不同，可有本宫当年的风采。”
“皇后是指那一天，姚千盈当众将钱财扔给那一个叫做金玲的女子，然后哭着不舍离开的那一次吗？”那一天，她和皇后刚好就从城郊的佛寺回宫，碰巧就看到了这一幕。不过那一天，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姚千盈，而是弯下腰捡起银子的金玲：“奴婢不觉得她可有皇后您的风采，一个勇敢坚强的女子怎么会在大街上表露出自己的难过了？”
闻言，皇后哈哈大笑：“柳嬷嬷，还以为你阅人无数，是鬼是人都逃不出你的眼睛里，没想到这一次你还是看走眼了。”
柳嬷嬷不解的皱了皱眉头：“奴婢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那一天的姚千盈表现得很犹豫，很不舍，但其实她一点儿都不难过。”皇后的脸庞忽地一冷：“那一天，她不过是在演一场戏，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而且，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蒙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桂子，包括那一个叫做金玲的女子。”皇后的头微微抬起，目光凛然的看向柳嬷嬷：“也包括你！”
柳嬷嬷为之一颤。
“这样的女子，宛如本宫当年。”话锋一转，她沉声道：“不，她现只是年纪还轻，阅历不够。只怕假以时日，她会比本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帘低垂，柳嬷嬷满心颤抖，她可是跟随在皇后多年了，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听到皇后如此卖力的称赞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女子。
忽然间，她对姚千盈这一个女子多了一份敬畏和畏惧。
此时此刻，在太子府的一个院子里，在下人们都还在忙碌着干活的时候，一个黑影闪了进去。
那一个黑影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从屋顶跳下，进了一间寝室。
他跪倒在一个女子面前，毕恭毕敬道：“奴才参见太子妃。”
“免礼。”张珊珊面无表情的沉声问道：“芊侧妃和梦和公主去哪里了？”
“回太子妃，芊侧妃和梦和公主在景云楼出来之后就去了平岭森林。而九王妃不知道从何得知芊侧妃和梦和公主在森林里，派香儿前去邀请她们到东晴别院一聚。如今，她们正在前往东晴别院。”
“平岭森林？东晴别院？她们居然跑到哪一个地方去了。”张珊珊先是愕然，皱了皱眉头，随即冷笑：“本太子妃真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