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默然片刻,拱手谢道:
“多谢李观主坦诚相告,此番提醒,长生铭记于心,此后定会多加留意,步步谨慎。”
他口中应承,心间却另有所思。
冷云子来历可疑固然是心腹之患,可眼下更令他挂怀的,却是另一人。
一旁鹿灵均忽然开口,脆声道:“师父,秦道友,你们之前说的那个绿萝,弟子今日午后又曾见过。”
秦长生与李玄度同时转头,目光凝在他身上。
“在何处所见?细细说来。”李玄度沉声问道。
“今日论剑散场,弟子往后山松林采撷鲜蘑,忽见她与一位紫衣女子隐在林深处低语。
那女子头戴金钗,容貌艳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邪气,看着便非善类。”
鹿灵均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形容轻佻,分明是跟班仆从。
弟子怕被察觉,不敢近前,远远看了一眼便抽身退走,连鲜蘑都未曾采得,着实可惜。”
绿萝早已与许凤娘暗通款曲,同属一党,已是秦长生确认之事。
李玄度望着自家弟子,忽而转怒为笑,拍了拍他肩头:
“你这小子,平日贪吃毛躁,此番倒是机警知趣,懂得避祸藏身,不算愚钝。”
鹿灵均闻言,当即昂首挺胸,得意道:“那是自然,弟子虽说嘴馋,却也不傻,知晓分辨善恶凶险。”
秦长生定了定神,自袖中取出一方碧玉令牌,双手递与李玄度:“李观主见多识广,可识得此牌?”
李玄度双手接过,反复摩挲细看,面色愈见凝重。
此牌正是前日大巴山之中,秦长生自魔化黑鳞巨蟒腹内所得的峨眉论剑专属凭证。
“此乃峨眉派明月真人亲发的论剑令牌,受邀高贤方能持有,怎会落入秦道友手中?”李玄度惊声问道。
秦长生便将大巴山偶遇妖蟒,于蟒腹脏腑之间中寻得此牌的经过,简略道来。
李玄度听罢,眉头紧锁,沉吟道:“能获峨眉论剑令牌者,皆是修行有成、道行不弱之士。那黑鳞蟒虽凶悍,寻常修士亦能周旋,断无轻易被吞入腹中之理。除非……”
“除非此人遇蟒之前,已然身受重伤,无力反抗,甚至早已殒命,才会落得葬身蟒腹的下场。”秦长生沉声接话,一语道破玄机。
鹿灵均听得浑身一寒,缩了缩脖子,低声道:“竟有这等凶险之事?”
李玄度未曾理会弟子的惊呼,只盯着秦长生急问:“此牌背面,可有持有者的道号姓名?”
秦长生摇首:“仅有‘峨眉论剑凭证’六字篆文,并无姓名落款。若要追查持有者身份,唯有峨眉派本门,方能查阅受邀名册,知晓底细。”
李玄度将玉牌奉还秦长生,郑重道:“此牌干系重大,秦道友且妥善收好,日后必有用处。若是信得过峨眉派,可将此牌交明月真人,令门中彻查,也好查明这位殒命同道的身份,揪出幕后黑手。”
秦长生收妥玉牌,微微颔首称谢。
夜色渐深,山风愈寒。李玄度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起身道:“时辰不早,山中夜寒,秦道友且回精舍歇息。
明日便是论剑尾巴,依老夫看,这峨眉山中暗流涌动,明日之会,必不会太平,你须养足精神,以备不测。”
秦长生亦起身拱手告辞。
鹿灵均送他至柴扉之外,压低声音,一脸郑重道:“秦道友,那个绿萝,你千万要小心。弟子观她看你的眼神,异于常人,暗藏深意,绝非善意。”
秦长生抬手轻抚他的发顶,温声笑道:
“我知晓了,你且随师父安心在院中静养,切莫独自往后山偏僻之处乱跑,免得撞上妖邪,惹来祸端。”
鹿灵均连声应下,转身蹦跳着回了院内。
归至居所精舍,秦长生并未即刻入室。
他立在庭院之中,仰头望向天际皓月。
峨眉山顶月色极明,圆魄当空,清光泻地,满山松柏皆覆银霜,远处群峰轮廓,清晰可辨。
夜风自金顶吹来,携着松柏清芬与山涧凉意。
他伫立片刻,正欲推门入室,忽闻远处山坳之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锐啸。
那声音微弱至极,稍纵即逝,险些被山风吹散。
可秦长生目力耳力,远胜寻常修士百倍,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道门修士专用的传讯哨音,隐秘至极,非同道不能辨识。
他循声抬望,只见一道黑影自山腰密林之中倏然掠起,身形快如闪电,踏雾乘风,
悄无声息地往金顶方向疾驰而去。
身法之迅捷,隐遁之隐秘,
寻常修士莫说追赶,便是连身影都难以看清,转瞬便消失在皓月清辉之中。
秦长生心头骤然一凛。
夤夜深山,禁规森严,何人敢这般私自掠行?
又有何等机密要事,需在夜半时分,以秘哨传讯,暗中往来?
他心念微动,再无半分迟疑。
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淡淡青烟,敛去周身灵气气息,悄无声息地循踪追去。
他倒要亲眼看一看,这清净峨眉山中,究竟藏着何等魑魅魍魉?
黑影遁速快逾闪电,破空无声,
然秦长生所化那缕青烟,更胜一筹,缥缈无迹,转瞬即追。
秦长生自入道修行,素来循规蹈矩,夜间极少外出,更不曾做这尾随窥探之事。
心中虽觉此行不合正道,可今夜这黑影现身太过蹊跷,偏巧在他与李玄度论罢绿萝、许凤娘二人底细之后,
又逢夜深人静,众仙皆眠之时,
这般巧合,绝非偶然,由不得他不暗中尾随,探明虚实。
那青烟轻渺如烟,贴山壁,掠树梢,
游走于林峦之间,不惊落叶,不扰栖禽,灵气与夜色相融,半点行迹不露。
前方黑影浑未察觉身后有人,径自朝着峨眉金顶西北方破空飞去,越行越偏,渐渐离了论剑盛会的核心地界,直奔后山荒僻之处而去。
秦长生心中暗忖:峨眉后山,他素来未曾踏足,此地无精舍道观,无仙府楼台,唯有连绵荒岭,蔽日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