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映着裴之砚沉静的侧脸。
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团圆不是目的,让她醒来才是。
若不能醒,所谓的相见,不过是把她的沉睡地从他看不见的地方,搬到了他触手可及的眼前。
这更加残忍。
“承德,”
他忽然开口,“去将我那件银狐大氅拿过来,再备些烈酒。”
承德一怔:“家主,您这是?”
“等会或许用得上。”
裴之砚的目光投向晦明渊方向。
铁心闻言,目光落在裴之砚身上,以前可能还因为他是个凡人而不以为意,就算陆师妹频频夸赞,也觉得一介凡人而已。
可这几天,她算是见识到了。
也幸好他是个凡人。
若是能修炼,绝对是逆天的存在。
雪髓池外光幕囚笼。
时间在绝对的寒冷与寂静中被拉长。
林彦三人虽然在打坐,但神识都有一丝外放,警惕着任何变化。
忽然,笼罩他们的淡蓝色光幕涟漪微动,六长老的身影出现,随即光幕撤去。
“族长已有定夺。”
六长老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准许她夫君进入晦明渊。但,”
她语气转冷,“必须在雪髓池旁另辟的冰窟进行,以免干扰主池阵眼。你三人需种下禁言咒,确保此地所见所闻,永无泄露的可能。可愿?”
林彦与石漱寒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愿!”
桑晨沉默一瞬,也缓缓点头。
六长老不再多言,指尖幽蓝光芒连点,三道微不可察的符印印入三人眉心,带来一丝轻微的束缚感。
“至于那位裴大人,你即刻传讯,让他做好准备,我会派弟子前去接应。”
“是!”
林彦强压激动,立刻闭目传讯。
卫辞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转述。
只见裴之砚站起身来,披上承德递来的银狐大氅,将温好的烈酒灌入一个皮质酒囊系在腰间。
“裴大人,我随你一同前去。”
卫辞上前。
“不必。”
裴之砚抬手制止,“卫司主,他们说了只能我这一个凡人进入,你们便都在这里守着,接应林师兄他们。前面,是我和阿时的事。”
不多时,营帐外有灵力波动传来。
应是林彦说的那位引路弟子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抚平大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的像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宫廷夜宴,而非踏入步步杀机的阴氏禁地。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比平日里更挺直几分的背脊,和那双敛尽所有光华的眸子,看出那破釜沉舟的决意。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营帐。
“家主!”
承德追到帐边,只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
引路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筑基期阴氏弟子。
手持一枚霜花缭绕的黑色令符。
令符所至,晦明渊外围那些无形的结界与寒气似乎都被暂时排开,形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
裴之砚跟在身后,步履沉稳。
极致的阴寒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厚重的银狐大氅,试图钻入他的骨髓。
他面色迅速苍白,呼出的气瞬间凝成冰雾,但眼神依旧清明,步伐未见丝毫凌乱。
腰间酒囊里的烈酒,偶尔抿上一小口,化为一股辛辣的热流,勉强驱散一些侵入脏腑的寒意。
他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冰晶世界,感受到了那无所不在、令人灵魂都感到滞涩的灵力威压。
这是完全不同于人间朝堂的另一个世界。
是阿时如今沉睡的世界。
寒骨廊到了。
那弟子停下,指了指前方一条被幽幽蓝光照亮的通道:“由此直行,尽头便是六长老开辟的‘引念窟’。弟子职责已尽,不便再前。”
裴之砚颔首:“有劳。”
他独自一人,走向那条仿佛通往幽冥深处的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中回响,寂寞而坚定。
两侧冰壁上,偶尔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不知是天然冰纹,还是被囚禁的灵体。
他目不斜视,感受体内越跳越快的心。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前方传来熟悉的气息。
廊道尽头,是一扇新凝结出的半透明的玄冰门扉。
门未关,里面透出柔和的水蓝色光晕。
裴之砚在门前停下,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衣冠,将一路的风雪与疲惫都压入眼底。
然后,他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内是一个比雪髓池主窟小许多的冰窟,同样寒气迫人,但中央没有水池,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由无数幽蓝符文构成的光阵。
光阵下方,放置着那块青玉牌。
林彦三人站在一侧,六长老则立于阵眼方位。
当裴之砚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裴之砚?”
六长老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
“正是在下。”
裴之砚躬身,行礼一丝不苟,“见过六长老,多谢长老给予此机。”
“不必言谢。”
六长老语气平淡,“此乃交换,亦是尝试。”
“你既然来了,便需知晓此法,此法名为灵犀引念,是以你与她的情感为桥梁,以玉牌为媒,以祖髓之力为能,尝试触及并唤醒她最深层的意识。”
“过程中,你需全心沉浸于她的相关记忆与情感中,阵法会将其放大,传导。”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但你必须控制心绪,不可过于激烈动荡。喜、怒、哀、乐、惧,任何极端情绪都可能化为对沉睡神识的冲击,轻则失败,重则可能伤及她根本,甚至性命。”
“同时,阵法也会反溯于你,你若心神失守,同样有神魂受损之虞。你,可明白?可还敢?”
“明白。”
裴之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惧色,“至于敢不敢,长老,我寻她三年,并非为了今日站在此地言一句敢或不敢。”
“我只是来,带她回家。”
他走向光阵,在六长老指定的位置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阵中的那枚青玉牌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
只要能将她唤醒。
做什么,他都愿意。
“长老,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