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灰布袍子,身形瘦削,背对着巷口,正缓缓蹲下,一只手按在倒地之人的头顶。
魔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陆逢时瞳孔一缩。
又是灰袍。
“住手。”
灰袍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那双眼睛,隐隐有一丝暗红色的光在游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挣扎。
“修士?”
陆逢时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脚下那两人身上:“你在炼化活人精气?”
灰袍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关你什么事?这是朝廷的地盘,你们修士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凡人打架斗殴?”
他显然察觉到陆逢时修为不低,故意将事情往“凡人斗殴”上扯,想大事化小。
裴之砚站在陆逢时身侧,目光扫过两侧的地形,忽然开口:“那两个不是普通人。左边那个,腰间挂着开封府的铜牌,是巡街的差役。”
灰袍人面色微变。
裴之砚继续道:“上元节灯会,每条街都有差役巡逻。你在这里闹事,不出半刻钟就会有大队人马赶来。你跑不掉。”
“跑?”
灰袍人怪笑一声,“谁说我要跑了?”
他猛地抬手,一道黑色的雾气从掌心喷出,却不是朝着陆逢时和裴之砚,而是朝着巷口围观的人群。
陆逢时早有防备,月华之力瞬间在巷口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那团黑雾尽数挡下。
“嗤!”
黑雾撞上月华之力,顷刻间消散大半。
但上元节赏花灯的人实在太多,还是有几缕顺着屏障逸散了出去。
最近的两个看热闹的脚夫吸入雾气,眼睛猛地瞪大,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身体僵硬地倒在地上,开始剧烈抽搐。
“散开!都散开!”
陆逢时厉声喝道,同时手中灵力倾斜而出,将那几缕残余的魔气彻底剿灭。
围观人群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时间巷口乱作一团。
灰袍人趁乱转身往巷子深处跑。
陆逢时一把拉住裴之砚的手腕,带着他掠出数丈,紧跟在灰袍人身后。
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灰袍人翻墙而过,落入另一条更窄的暗巷。
陆逢时没有翻墙,而是直接催动灵力,将矮墙轰出一个缺口,碎石飞溅中,她已带着裴之砚穿过缺口,截住了灰袍人的去路。
灰袍人停住脚步,喘着粗气,眼中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
“你追得这么紧,不怕我自爆?京城里可有的是百姓。”
陆逢时面色不变:“你试试。你自爆的魔气扩散出去之前,我的月华之力就能封住方圆十丈。上一个在我面前自爆的魔修,连渣都没剩下。”
灰袍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显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半年前那在东城宅院自爆的两个筑基魔修,被月华之力封得严严实实,连魔气都没能扩散出去。
“你,与其他修士不同!”
其他修士的灵力遇到魔气,可没这么能抗。
“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打到你说?”
灰袍人咬了咬牙,眼珠子乱转,显然在盘算脱身之计。
“我交代你就能放我走?”
“不能。”
陆逢时语调平淡,“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灰袍人怪笑:“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双手猛地合十,周身的魔气如沸水般涌起来,黑色的雾气从袖口领口甚至七窍中涌出,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
陆逢时手腕一翻,承影剑在手,剑尖直指那团黑雾。
“阿时,他在拖延时间。”
裴之砚忽然出声,目光落在那人脚下的地面。
陆逢时低头看去,只见灰袍人的双脚已经陷入青石板中,不是踩碎,而是像融化一样缓缓下沉。石板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阵纹。
“他想借地遁逃!”
陆逢时毫不犹豫,光剑斩出,银白色的剑芒呼啸着劈入那团黑雾。
“啊——”
灰袍人发出一声惨叫,黑雾被月华之力撕裂,露出他半边身子。左臂齐肩而断,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却没有洒落,而是化作一缕缕黑雾重新融入他体内。
但他脚下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开来,整个人开始下沉。
陆逢时欺身而上,左手探出,直接抓住他残存的右臂,月华之力如潮水般灌入他体内。
“我说了,上一个在我面前自爆的魔修,连渣都没剩。”
灰袍人面露惊恐,他发现自己体内的魔气在月华之力的压制下竟无法运转,那些黑色的阵纹也停滞了下来。
“你……你到底……”
“最后一次机会。”
陆逢时手上力道加重,月华之力开始灼烧他的经脉,“谁派你来的?”
灰袍人痛得全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也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陆逢时心中警兆骤生,神识猛然向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同时,裴之砚也察觉到了异样。
远处朱雀大街的方向,原本喧闹的人声突然多了尖叫和哭声,而且声音正在急速扩大。
“阿时,外面出事了。”
陆逢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手中却不曾松懈,月华之力继续灌入灰袍人体内,将他的魔气一寸寸逼退。
灰袍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神情愈发怪异:“慌什么,好戏,还在…灯楼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僵直,眼中的暗红光芒骤然熄灭,身体直挺挺的倒下去。
陆逢时伸手一摸,他脉搏已停。
不是自爆,是与黄泉宗控制弟子的手法一样,一旦触发关键信息,就会自我了结。
她松开手,站起身。
此刻十分冷静地看着灰袍人的尸体:“京中早就布下了阵法,一旦魔物现身,青炎长老那边,一定是第一时间发现。怎么这次还是我们通知青炎长老?”
裴之砚将目光从灯楼那边收回,思绪飞快转动。
陆逢时却继续道:“不管是先天之魔还是后天之魔,若无管束,是做不到这么长时间内,不出来作乱。若他是一直蛰伏在京城,那保证他不作乱的法子,就一定是有一个比他身份更高的魔约束,且那魔的自控力超乎寻常。”
“要么,这些魔就是从外面来的,可若是从外面来,又是怎么躲过那些预警阵法的?”
得了传信的青炎长老带着林彦等人立刻赶来了,与异闻司的叶司主前后脚到。
看着已经死了的灰袍人,青炎面色很不好。
刚才陆逢时的推测,他显然也想到了。
若是这魔物一直蛰伏在京城还好,若魔物是后来入京,那想想都觉得可怕。
预警阵法是岳宗主亲自布下。
他是目前修炼界第一人,合体初期修为。
若连他布下的阵法,都不能提前预测,魔物岂不是无孔不入了?
青炎更愿意相信,这些魔物是一直蛰伏在京。
直到上元节,人多的时候,才出来搞事的。
裴之砚方才一直在思索,此刻才道:“有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