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昏迷了一夜,总兵府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守在床边。
尽管他们一个个都很疲惫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回去睡大觉。
吴国贵等将领守在床边,困得眼皮直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有的靠在椅背上强撑,有的在屋内来回踱步驱赶困意,有的干脆掐自己的大腿。
而方光琛则是守在吴三桂的床边,尽管他眼中都是血丝,但也不敢有半点放松。
他虽与吴三桂前几日有些嫌隙,但此刻守在榻前,依旧是毕恭毕敬。
他对吴三桂的忠心,从未变过。
侍女们忙前忙后,不断用湿毛巾给吴三桂擦拭额头。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吴三桂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方光琛第一个察觉,探过头去:“侯爷?”
吴三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昏暗的灯光,以及方光琛那一张蜡黄的脸。
“侯爷醒了!”方光琛大喜,“快!叫大夫!快!”
听到方光琛这一声喊,屋内所有人睡意全无。
众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侯爷!您可算醒了!”
“侯爷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大夫!大夫怎么还没来?”
吴三桂刚醒过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被这一通聒噪吵得心烦意乱,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即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侯爷这嗓门,比他们谁都响亮,看来是真没事了。
吴三桂喘了几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光琛脸上。
“我昏迷了多久?”
方光琛连忙道:
“一整夜。大夫来看过,说侯爷是怒极攻心,气血上涌,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几日便好。”
吴三桂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想起来了。
那道诏书。南明弘光皇帝的诏书。
不给他赏赐也就罢了,还把太子封的侯爵给抹了,让他从平西侯变成平西伯。
他吴三桂在山海关拼死拼活,打闯贼,抗清兵,流的血能灌满护城河。
结果呢?
南京那帮人,不给一兵一卒,不给一粒粮食,反倒跑来削他的爵位!
想到这里,吴三桂只觉得胸口一股气血又开始翻涌,脸色涨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方光琛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侯爷息怒!大夫说了,不能再动气了!”
吴三桂闻言,却仍是咬牙切齿:
“南京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如有一朝,我吴三桂必灭他们九族!”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南明那群士大夫目光短浅,可万万没想到,能短浅到这种地步。
这是什么操作?把自家人往死里逼?
自己若不是刚打退了李自成和多尔衮,手上有兵有将有底气,说不定真就一怒之下降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方先生,那道诏书,我定然不会奉诏。”
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朝李自成用兵,若是再去朝达子用兵的话,定然会战线吃紧。
他山海关本就体量小,哪里经得住两线作战?
更何况南京那一帮子士大夫,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老子何必看他们脸色行事?
我求着他们的?
方光琛面色微变:“侯爷若拒诏,南京便有借口讨伐,届时腹背受敌。”
“朝廷?”吴三桂冷笑一声,“我手上握着太子,南边那个不过是个宗族王爷!若非甲申国乱,哪有他的机会!我拥立的是正统,他弘光算什么朝廷?”
方光琛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他知道,侯爷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按血脉来说,太子才是先帝的嫡长子,国家法定的继承人。
那弘光算是哪个宗亲的血脉?论正统还能跟太子比吗?
吴三桂沉默片刻,又问:“天下诸侯,对南京这道诏书,有什么反应?”
方光琛道:“左良玉按兵不动,高杰在淮北观望,黄得功倒是趁机朝李自成的地盘发动了进攻,占了几个县城。”
“刘泽清和刘良佐呢?”
方光琛苦笑:“还在互相攻伐。前几日又打了一仗,死了几百人。”
吴三桂冷哼一声,没有评价。
方光琛继续道:“倒是郑芝龙,已经响应了诏书,往渤海派了两千多艘战船。”
吴三桂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自然知道南京那帮士大夫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借刀杀人,试探下鞑子的实力。
只是郑芝龙为何一下派来2000多艘战船?
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坐起身来,却不料牵动了气血,又是一阵头晕,硬是强撑着没有躺下。
“朱成功那边呢?”他急声问道,“打北京打得怎么样了?”
方光琛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朱成功的兵马已经到了北京城下,开战已经两天了。他手下士卒伤亡不小,但城墙上连个缺口都没打开……”
“废物!”
吴三桂怒骂一声,脸色铁青。
他忽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朱成功若打不下北京,按军令状是要杀头的。
可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他若杀了朱成功,郑芝龙那两千艘战船,是来打鞑子的,还是来打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
“传令给马宝,五日之期到了之后,不要就地诛杀朱成功。先把他关押起来,等我的命令。”
方光琛一愣,随即明白了吴三桂的顾虑,点头道:“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满脸喜色,跪地禀报:
“侯爷!大喜!公子回来了!”
吴三桂一愣:“哪个公子?”
亲兵道:“应熊公子!从北京回来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怔住了。
吴应熊?他不是一直在北京当人质吗?
先帝在的时候,自己把他送去京城,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后来李自成破北京,他还以为这个儿子凶多吉少,没想到……
“他怎么回来的?”吴三桂声音有些发紧。
亲兵道:
“据大公子说,李自成听说吴三桂大军来攻,并连忙从北京撤离,只留下麾下大将高一功镇守北京。而大公子便是在那时候,趁着北京混乱,逃了出来。”
吴三桂闻言,也是心中大喜,连忙道:“让他进来。”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片刻之后,吴应熊应声而入,看到吴三桂那虚弱的模样,也是大惊失色,连忙挤开身旁的两个姐夫,跑到了床边。
郭壮图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很快被压了下来,然后也是满脸担忧地走了上去。
“应熊不必担心,为父没什么事。”
吴三桂伸手摸了摸吴应熊的头颅,眼中尽是慈爱之色。
对于这个大儿子,他向来非常的喜欢。
现在看到自己正好在生病的时候赶了回来,更是心中感动。
这莫非是上天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