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壮图闻言,顿时知道对方腹有良策,他几步走到刘玄初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动作急切得几乎失态,全然没有了平日在总兵府里的从容。
“刘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壮图不才,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他握着刘玄初的手,躬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
汪士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只是默默地退后了半步。
郭壮图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中一沉。
汪士荣这是要明哲保身。
他理解。
汪士荣是外臣,吴三桂的家事,他确实不好插手。
若是吴应熊将来掌了权,他汪士荣大不了改换门庭,凭他的才干,吴应熊不会不用他。
到时候,他未必不能做个魏征那样的人物。
可他郭壮图不一样。他是吴三桂的女婿,是吴家的自己人。
吴应熊若是掌了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姐夫。
他退无可退。
想到这里,他握着刘玄初的手又紧了几分。
刘玄初看着他,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将军莫急。事情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刘某既然来了,自然有转圜的法子。”
郭壮图眼睛一亮。
刘玄初转头看向汪士荣,语气温和:
“汪先生方才不肯多说,是心存顾虑,怕插手侯爷家事,惹来非议。这是为臣的本分,刘某理解。”
汪士荣面色微缓,朝他拱了拱手。
刘玄初继续道:
“况且,方才那些话,只是刘某的猜测。侯爷未必会把密谍司交给大公子。大公子毕竟年轻,历练几年也未可知。汪先生不愿妄加揣测,是谨慎。”
汪士荣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看向刘玄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
这话替他圆了面子,也替他解了围。
郭壮图听在耳中,心中对刘玄初又高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有谋略,还会做人。
几句话既给了汪士荣台阶下,又没耽误正事。
他松开刘玄初的手,转身对着汪士荣深深一揖。
汪士荣一愣,连忙上前扶住:
“将军这是做什么?”
郭壮图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汪先生,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是外臣,不好插手侯爷家事,我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可侯爷想把权柄平稳交给吴应熊,这是事实。我郭壮图在吴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大公子回来,侯爷要扶他上位,我无话可说。可我不能连退路都没有。”
他看着汪士荣,一字一句道:
“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大公子掌权之后,先生不过是换个主公。可我郭壮图,是吴家的女婿。我退无可退。”
汪士荣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将军言重了。士荣虽然不才,却也知恩义。将军但有吩咐,士荣岂敢推辞?”
郭壮图心中一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刘玄初:
“刘先生,请里屋说话。”
三人进了里屋,郭壮图请刘玄初上座,自己坐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先生方才说,有法子阻止这桩婚事?”
刘玄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想阻止大公子娶别的女子,或许很难。可阻止他娶阿珂却是易如反掌。”
郭壮图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何出此言?”
刘玄初放下茶盏,缓缓道:“将军可知道,阿珂这女子,自幼便极有名气?”
郭壮图一怔:“什么名气?”
刘玄初道:“当年袁崇焕刚上任蓟辽督师的时候,阿珂只有六岁。有人问她,袁督师此去辽东,会如何行事?你猜她怎么回答的?”
郭壮图摇头。
刘玄初一字一句道:“她说,袁崇焕必杀毛文龙。”
郭壮图倒吸一口凉气。
六岁。
六岁就能看出这种事?这是什么样的人?
他后背一阵发凉。
若阿珂真有这般心智,那密谍司在她手里,岂止是“厉害”二字能形容的?
他之前只想着阿珂的美貌,想着毛文龙旧部的香火情,却忘了这个女人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
刘玄初看着他,微微一笑:
“将军现在知道,阿珂不是寻常女子了?”
郭壮图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刘玄初话锋一转:“可这也恰恰是她的死穴。”
汪士荣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刘玄初:“先生的意思是……”
刘玄初点了点头:“不错。”
郭壮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刘玄初看向他,目光深邃:
“将军可还记得,毛文龙在大明官方,是什么样的人物?”
郭壮图一愣。
毛文龙是什么人物?他是被袁崇焕杀的。
袁崇焕杀他之后,崇祯帝没有追究,朝臣也没有异议。
毛文龙在官方的定论里,是佞臣。
一个拥兵自重的边将,一个不服节制的军阀。
他被杀之后,朝廷没有为他平反,也没有人替他说话。
至少在官面上,毛文龙是有罪的。
刘玄初继续说道:
“侯爷若是让大公子娶阿珂,那天下人会怎么想?毛文龙是佞臣,他的女儿是什么?先帝刚驾崩,侯爷就让自己的儿子娶佞臣之女,这是不是对先帝不敬?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郭壮图的眼睛越来越亮。
刘玄初继续道:“这事若是传出去,大公子还敢娶阿珂吗?他就算想娶,侯爷也不敢让他娶。天下悠悠之口,谁能堵得住?”
郭壮图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妙!太妙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带了几分兴奋:
“只要把这消息散出去,吴应熊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娶阿珂!他若执意要娶,那就是不忠不孝!侯爷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看向刘玄初:
“可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侯爷会不会查到是我做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想损害侯爷的名声。山海关是咱们的根基,若是侯爷名声受损,对谁都没好处。”
刘玄初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将军放心,”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道,“刘某倒有一策,既能让大公子娶不成阿珂,又不损害侯爷的名声。”
郭壮图急道:“先生快说!”
刘玄初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劝侯爷把阿珂嫁给太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郭壮图愣住了,汪士荣也愣住了。
“嫁给太子?”郭壮图喃喃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玄初点点头:
“阿珂若是嫁了太子,太子声名受损。一个娶佞臣之女的太子,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他只会更加依赖侯爷。而侯爷那边,既得了毛文龙旧部的人脉,又不用担心大公子沉迷美色,耽误正事。一举两得。”
郭壮图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妙!太妙了!先生真是神人!”
他站起身来,对着刘玄初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先生大才,壮图佩服之至!日后但有差遣,壮图万死不辞!”
刘玄初连忙起身扶住他:“将军言重了。刘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成与不成,还要看将军的手段。”
郭壮图哈哈大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汪士荣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脸上也带着笑,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疑虑。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玄初这个计策,看起来是帮郭壮图解了围,可细细一想,受益最大的人,似乎不是郭壮图。
阿珂若是嫁了太子,太子身边就多了一个吴三桂的人。
太子被进一步控制,吴三桂的势力更加稳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一个降将,图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