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个寻常工作日的下午,阳光透过叶氏大厦高层走廊的落地玻璃,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紧绷期待的静谧。叶婧成功挫败Elena恶意收购、清洗内鬼、重掌大权的消息,经过几天的发酵,已从最初爆炸性的新闻,沉淀为财经版块的深度分析和公司内部心照不宣的现实。权力格局的洗牌,带来的是人事的微调、流程的优化,以及一种新的、更为谨慎的行事氛围。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在下午三点二十分,被一个身影的突兀出现,骤然打破。
他没有乘坐员工电梯,没有经过前台通报,甚至没有出现在大部分员工的视线里。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顶层高管办公区的专用电梯厅外。身影略显消瘦,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T恤。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但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若有若无的懒散。只是嘴角和颧骨处,多了几道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已经结痂的细微擦伤,左手手背上也贴着一小块肤色创可贴,为他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和难以言说的神秘感。
正是失踪多日、引得叶婧动用大量资源暗中搜寻、让老吴几乎跑断腿的汪楠。
守在电梯厅外的两名安保人员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倒不是因为他们与汪楠有多熟,而是这几天,汪楠的照片和“如遇此人,立即上报,不得声张”的内部指令,早已通过安保部负责人老吴,传达到了每一个核心岗位的安保人员这里。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能让叶总如此大动干戈、神秘找寻的人物,绝不是等闲之辈。
其中一名反应较快的安保立刻按下耳麦,低声急促地汇报:“吴队,目标出现,在A区专用梯厅,重复,目标出现。”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电梯厅侧方一扇不起眼的门被推开,老吴那高大敦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速度快得与他的体型毫不相称。他几步冲到汪楠面前,上下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脸颊和手上的伤痕处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和一丝后怕,随即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汪先生!您可算……叶总一直在等您!”
汪楠对老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叶总在办公室?”
“在!一直在等您的消息!” 老吴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领汪楠走向那部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他挥手示意两名手下退开,自己则陪着汪楠进入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老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汪先生,您没事吧?那帮孙子没把您怎么样吧?叶总都快急疯了,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没事,一点小擦碰。” 汪楠打断他,语气平淡,似乎不愿多谈这几天的经历,“遇到点小麻烦,甩掉了。让你们担心了。”
老吴看出汪楠不欲多言,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慨和庆幸:“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叶总在董事会上都……”
电梯“叮”一声轻响,打断了老吴的话。门开了,外面是铺着厚实地毯、异常安静的顶层走廊。王助理(现在应该叫王主任了)已经等在了电梯口,看到汪楠,她眼中也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收敛了情绪,只是快步上前,语气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激动:“汪先生,您回来了!叶总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汪楠一眼,确认他除了那点细微伤痕,似乎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引领着他向叶婧的办公室走去。路过开放办公区时,几个正在忙碌的总裁办秘书和助理下意识抬头,看到跟在王主任身后、面容平静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的汪楠,都是一愣。她们不认识汪楠,但顶层突然出现一个陌生面孔,还由王主任亲自引领,直趋叶总办公室,这本身就足以引发各种猜测和好奇的目光。
叶婧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王助理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叶婧平静的声音:“进。”
王助理推开门,侧身让汪楠先进,自己则留在门外,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她知道,叶总和汪楠的这次会面,必然有重要且私密的话要说。
办公室内,叶婧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汪楠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除了脸上和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痕,精神似乎也还不错时,叶婧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重逢的安心、如释重负的松懈,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复杂感觉。这几天,她表面上运筹帷幄,稳定大局,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汪楠的安危。那份神秘的录音,那场惊心动魄的“证据传递”,汪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盟友”或“帮手”。
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过多外露,只是那双总是冷静沉着的眼眸,此刻漾开了一丝真实的、温暖的波澜,如同冰封的湖面被阳光拂过。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汪楠脸上仔细逡巡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过后的松驰:“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夸张的惊喜,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汪楠看着叶婧。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之下,是一种淬炼过的、更加内敛而强大的气场。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嗯,回来了。再不回来,怕叶总以为我携款潜逃了。”
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却让叶婧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也消散了。她能听出,汪楠的精神状态不错,还能开玩笑,说明他并没有在失踪期间遭受太大的身心折磨。
“坐。” 叶婧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亲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具,开始烧水、洗杯、泡茶。动作娴熟,带着一种沉淀心绪的仪式感。
汪楠没有客气,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始终清明。他默默看着叶婧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没有急于开口。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水沸的轻响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
叶婧将一杯冲泡得当、清香袅袅的茶推到汪楠面前,然后才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抬眼看向他:“说说吧,这几天,怎么回事?伤是怎么来的?还有,‘清道夫’?”
她的语气平静,但问题直指核心。
汪楠端起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喝了一小口,让清润的茶汤滑过喉咙,似乎也借此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简报和录音,是‘清道夫’的人给我的,方式很……戏剧性,就不细说了。总之,我按他们的指示,拿到了东西。但离开的时候,被盯上了。不是Elena的人,更像是本地的、专门干脏活的。” 汪楠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不少,下手也黑。我甩掉大部分,但在一个巷子口被堵了,交了手,挂了点彩。那点血,是对方的,我躲得快,没被他们留下。” 他指了指脸上的擦伤,轻描淡写。
叶婧的心却提了起来。专门干脏活的本地势力?是陈其年残余的狗急跳墙?还是方佳?或者Elena在国内的“白手套”?“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个地方躲了两天,确认尾巴彻底甩干净了,又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才绕路回来。” 汪楠耸耸肩,“‘清道夫’很谨慎,只接触了那一次,之后再无联系。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商业情报组织,更像是有某种……理念或者信条的团体。对付Elena这种‘不守规矩’的秃鹫资本,似乎是他们‘业务’的一部分。他们提到方佳时,语气很警惕,认为她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非商业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与某些跨境洗钱或不当利益输送的灰色链条有关。方佳和Elena合作,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拿下叶氏,还有借Elena的壳,运作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或资产的目的。”
叶婧的眼神骤然锐利。方佳,果然所图甚大!报复自己,夺取叶氏,可能只是她宏大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至于我的安全,” 汪楠看出叶婧眼中的担忧,语气缓和了些,“叶总不用担心。我有我的自保之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反应速度。以后不会了。”
叶婧深深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没有以后了,汪楠。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由叶氏负责,由我负责。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这样的险。”
汪楠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叶婧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抬眼,对上叶婧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或算计,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叶总,我……”
“听我说完。” 叶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次,你为叶氏立下的功劳,不是一句‘谢谢’就能偿还的。你拿回来的东西,是拯救叶氏于水火的关键。你是叶氏的功臣,也是我叶婧的恩人。”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走回来,放在汪楠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制作精良、盖着叶氏集团鲜红公章和叶婧亲笔签名的聘书,以及一份与之配套的、条款详尽的权利义务说明书。
聘书上,抬头是“叶氏集团”,下面是醒目的“特聘顾问”四个大字。而在“特聘顾问”前面,还有一个手写添加的、力透纸背的定语——“首席”。
“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董事长叶婧负责,权限极高,可随时调阅集团非绝密级文件,可列席董事会及各类核心会议(无表决权但享有建议权),可独立开展经董事长授权的专项调查,配备专门的工作团队和安保资源,享有等同于集团高级副总裁的待遇和礼遇……
这几乎是一个在叶氏内部前所未有、位高权重却又不直接隶属于任何具体部门、自由度极高的超然职位!是叶婧在董事会上一力推动、为汪楠量身打造的“尚方宝剑”!
汪楠的目光扫过聘书上的文字,脸上惯有的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抬头看向叶婧:“叶总,这……不合适。我不过是个……”
“你是什么,我很清楚。” 叶婧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首席特聘顾问’,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你有能力,有胆识,更有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忠诚。叶氏现在需要你,我需要你。这个位置,能给你最大的行动自由和资源支持,让你能做你想做、也能做的事。同时,也能将你纳入叶氏的正式保护体系。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独自面对危险。”
她看着汪楠的眼睛,语气诚恳而直接:“汪楠,这不是酬功,也不是施舍。这是一份邀请,也是一份责任。叶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看似赢了,但暗流依旧汹涌。Elena虽然退了,但方佳还在,陈其年的残余势力未必死心,新的挑战随时可能出现。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站在我身边,帮我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处理我无法亲自处理的问题。你,愿意接受这份挑战吗?”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跳跃的光斑。茶香袅袅,氤氲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信任、托付与未知挑战的氛围。
汪楠的目光从聘书上移开,再次落到叶婧脸上。这位年轻的女掌门,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决,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诚的期待和信任。他知道这份聘书的分量,更清楚接受它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正式、深度地卷入叶氏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权力核心,卷入叶婧身边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漩涡。从此,他的命运将与叶氏,与叶婧,紧密捆绑。
风险吗?当然有。但……
他想起拿到那份致命简报时的惊险,想起与“清道夫”那短暂而神秘的接触,想起叶婧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想起她刚才那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这样的险”。内心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本是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独狼”,习惯了一个人来去,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游走。叶婧提供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充满了约束、责任,但也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
良久,汪楠拿起那份聘书,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叶婧的签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认命的释然。
“首席特聘顾问……听起来,薪水应该不错?” 他挑了挑眉,用他一贯的、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叶婧紧绷的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她知道,他答应了。
“不会让你失望。” 她郑重地说,然后端起茶杯,“欢迎加入,汪顾问。”
汪楠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一个无声的盟约,在此刻达成。
就在此时,王助理的声音从内部通话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叶总,刚刚接到消息,集团总部楼下,以及主要子公司,都收到了人事部发出的、关于汪楠先生被正式聘任为‘首席特聘顾问’的内部公告邮件。另外,董事会秘书处也拟好了对外发布的新闻通稿,您看是否需要现在签发?”
叶婧看了汪楠一眼,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发。” 叶婧对着通话器,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于是,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下午,一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公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氏集团内部,以及密切关注叶氏动向的外部圈层,激起了层层涟漪。
“鉴于汪楠先生在叶氏集团近期应对特殊挑战过程中所做出的卓越贡献,及其所展现出的杰出能力与忠诚,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并报董事长批准,特聘任汪楠先生为叶氏集团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董事长负责……”
公告没有提及汪楠的具体贡献是什么,也没有说明他的来历背景,但“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董事长负责”这几个字,已经足够引发无数的猜测和联想。结合此前叶婧在董事会后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人事调整,结合她力挫Elena的“辉煌战绩”,再结合这位突然空降、神秘莫测的“汪楠先生”……稍有头脑的人都能嗅到其中的不寻常。
一时间,叶氏内部各种猜测四起。有人认为这是叶婧在论功行赏,汪楠必然是此次反击Elena的最大功臣;有人认为这是叶婧在培植绝对忠于自己的核心班底,汪楠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也有人暗中打听汪楠的来历背景,却发现此人如同凭空出现,履历神秘,更增添了其不凡色彩。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警惕者亦有之。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一点:这位新任的“首席特聘顾问”,是叶婧面前绝对的红人,是叶氏权力格局中新崛起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的地位,如同坐了火箭般,一飞冲天。
汪楠的地位,确实飙升了。从一个游离在叶氏边缘、只有叶婧等极少数人知道其作用的“神秘外援”,一跃成为叶氏核心圈层中,地位超然、权限特殊的“首席特聘顾问”。这不仅仅是职位的跃升,更是一种信号,一种姿态,宣示着叶婧对他的绝对信任和倚重。
而此刻,风暴中心的两人,却只是安静地坐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对饮着那杯已然微凉的清茶。窗外,城市依旧喧嚣;窗内,新的权力格局,已然随着这份聘书的生效,悄然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