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O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装修板材气味、新家具木料味道,以及咖啡与纸张气息的独特味道,象征着新开端,也暗涌着看不见的湍流。汪楠正式搬入这里的第三天,各种试探、示好、乃至隐晦的拉拢,便开始如同春雨后的苔藓,悄无声息地从各个缝隙中滋生出来。
首先是工作层面。尽管与“远山”周副总的第一次对接会暗藏机锋,表面上的合作流程仍需建立。周正派来的对接团队,由一位姓陈的、年约四十、戴着金丝眼镜、永远面带标准微笑的经理带队,效率极高,第二天就送来了一整套详尽到近乎繁琐的“工作对接建议草案”,涵盖了报告格式、会议频率、决策流程、信息同步、风险评估等方方面面,几乎是把PMO当成了“远山”在叶氏的延伸办公室来管理。
苏晴将这份厚达三十多页的文件放在汪楠桌上时,眉头微蹙:“汪总,陈经理那边催得很急,希望我们今天下班前能给出初步反馈。他们还提出,明天上午就想召开第一次联合工作例会,讨论草案细节。”
汪楠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重点看了看关于“事前沟通共识”和“财务监督”的条款。不出所料,对方在这些核心关切点上,措辞更加严谨,也更具约束力。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地说:“不着急。告诉他们,PMO刚刚组建,需要时间熟悉内部流程和项目现状。草案我们会认真研究,三天后给出书面反馈。联合例会可以开,但议题要调整,先讨论‘新锐’项目当前最紧迫的三个技术瓶颈的攻坚计划,以及下周需要双方协同解决的具体事项。对接细则,可以放在第二次例会议程里。”
“是。” 苏晴会意,这是典型的“以我为主”,用具体、实在的项目推进事务,来对冲对方在流程和规则上的步步紧逼,同时争取时间,仔细研究草案,寻找反击或修正的空间。
下午,苏晴刚把汪楠的指示传达过去,周正亲自打来了电话,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汪总啊,理解你们刚组建,千头万绪。不过,‘远山’的资金已经到位,时间不等人啊。这套流程,是冯总亲自过目,借鉴了国际上很多成功投后管理案例制定的,目的是为了规范,提高效率,防范风险。咱们早点敲定,对项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看,是不是可以加快点进度?陈经理他们也是想尽快进入状态,为项目保驾护航嘛。”
“周总放心,项目进度是第一位,我们心里有数。” 汪楠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正因为要赶进度,才更需要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在解决实际问题上。流程固然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明天例会,我们先集中火力讨论技术攻坚,这才是当前最大的风险点,也是项目成败的关键。至于对接细则,涉及双方权责,更需要慎重,草率定下来,日后执行中扯皮,反而耽误事。三天后,我会给您一个负责任的反馈。”
他搬出了“实际技术问题”和“项目风险”作为挡箭牌,合情合理,让周正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打个哈哈,说了句“汪总考虑周到,那就按你的安排来”,便挂了电话。
电话刚放下,内线又响了。这次是投资部那位被张董“推荐”过来的王经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汪总,没打扰您吧?关于您上次提的,要梳理‘新锐’项目未来半年可能涉及的重大采购清单和预算预估,我这边结合投资部的数据库,初步拉了个单子出来,有些数据可能需要跟其他部门再核对一下。您看是我现在拿过去给您过目,还是我整理成报告,稍晚点发给您?”
这显然是想借汇报工作的名义,近距离接触,探探口风,甚至表表忠心。汪楠看了一眼日程,下午正好有个空档,但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先整理成报告吧,抄送苏经理。涉及跨部门的数据,让苏经理协调核对。报告完成后,我会看。以后这类常规工作汇报,按PMO流程,先汇总到苏经理那里。”
不冷不热,公事公办,既没给王经理单独接近的机会,也没表现出特别的信任或疏远,只是将他纳入了常规的汇报体系,强调了苏晴的枢纽作用。王经理在电话那头连忙应下,声音里的热情似乎淡了一分,但依旧恭敬。
处理完这两桩,汪楠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周正的施压,王经理的试探,都只是浮在水面的涟漪。真正的水下暗涌,往往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果然,临近下班时,市场部那位李主管,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李主管名叫李维,三十五六岁年纪,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略显拘谨的职业笑容。
“汪总,打扰了。关于您上次会上问到的,目标市场初期推广策略的初步思路,我做了个简报,想跟您汇报一下,也听听您的指示。” 李维的态度很端正,理由也很充分。
汪楠示意他坐下:“李主管效率很高。说说看。”
李维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思路清晰,数据详实,对潜在客户群体的分析和推广渠道的选择,也颇有见地,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汪楠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李维都能对答如流。
汇报完毕,李维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事?” 汪楠看了他一眼。
李维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近和“体己”的意味:“汪总,其实……还有个小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私下汇报一下。是关于……我们市场部内部,对‘新锐’项目未来市场定位的一些……不同看法。”
来了。汪楠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说说看。”
“主要是刘副总那边,” 李维的声音更低了,“他觉得,‘新锐’的技术虽然领先,但市场培育周期太长,初期应该集中资源,主攻几个确定能快速产生现金流的利基市场,稳扎稳打。但我觉得,要真正形成壁垒和品牌影响力,还是应该更有魄力一些,初期就要布局更广阔的应用场景,哪怕投入大一些。刘副总他……毕竟是领导,而且资历老,在部门里说话分量重。我这个方案,在部门内部讨论时,阻力不小。”
他看似在汇报工作分歧,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市场部内部有“阻力”,这阻力来自他的顶头上司刘副总;他李维是有“魄力”、有“远见”的,是站在“新锐”项目长远发展一边的;而刘副总,则被暗示为“保守”、“看重短期利益”,甚至可能成为项目推进的“阻力”。
这不仅仅是在汇报工作,更是在向汪楠“表忠心”,暗示自己与上司(或者说,上司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并非一条心,并且暗示汪楠,如果需要,他可以在市场部内部,成为汪楠的“眼睛”和“助力”,帮助汪楠“了解”甚至“影响”刘副总的态度。
汪楠心中冷笑。李维是李董那条线上的人,这是苏晴早就提醒过的。他此刻这番表演,目的再明显不过:一是向汪楠示好,试图建立私人联系,为自己在新岗位、新上司面前谋取更好的印象和可能的倚重;二是借机给刘副总上点眼药,如果汪楠对刘副总有了看法,或许能为他李维在部门内部的竞争增添筹码;第三,也是最隐晦的,他可能也在试探汪楠对李董这条线的态度,或者说,试探汪楠是否愿意接纳来自李董势力的“投诚”。
“市场策略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集思广益嘛。” 汪楠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的思路有可取之处,刘副总的考虑也有其道理。‘新锐’项目是叶总的头等大事,资源会优先保障,但具体策略,还是要项目指导委员会结合技术进展、市场反馈和整体战略来定。你把你的方案完善好,形成正式报告,下次项目例会时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至于部门内部的不同意见,”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维,“我相信刘副总作为部门领导,能把握好方向,协调好内部资源。你作为具体负责人,做好执行,及时沟通汇报就行。”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既肯定了李维的工作(“思路有可取之处”),也维护了刘副总的权威(“部门领导能把握好方向”),强调了集体决策(“项目指导委员会定”),要求李维走正规渠道汇报(“形成正式报告”),并暗示他做好本职工作(“做好执行”),不要越级,也不要卷入部门内部的无谓纷争。至于李维那点“表忠心”和“上眼药”的小心思,被汪楠四两拨千斤,轻轻推了回去,既没接茬,也没点破。
李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汪楠是这种反应。他讪讪地点头:“是,是,汪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多跟刘副总沟通。那我先把报告完善好。”
“嗯,去吧。以后工作上的事,按流程来。” 汪楠最后加了一句,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李维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汪楠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李维的试探,只是冰山一角。张董那边的王经理,恐怕也在用不同的方式观察、试探。而“远山”的周正,则是以势压人,用规则来圈定边界。除此之外,叶氏内部其他观望的势力,那些在“新锐”项目上有利害关系的部门,甚至集团之外一些嗅觉灵敏的关联方,恐怕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将触角伸向PMO,伸向他这个新任的、看似手握实权、却又身处漩涡中心的PMO负责人。
这就是新的办公室政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复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背后却藏着各自的算计和目的。拉拢、分化、制衡、试探……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不显示号码的源头。汪楠点开,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链接:“注意‘蓝海资本’。他们最近在接触‘新锐’的几个潜在材料供应商,开价很高。链接是初步背调。”
蓝海资本?汪楠眼神一凝。这家投资机构他有所耳闻,背景神秘,作风激进,在业界毁誉参半。他们突然对“新锐”的供应链感兴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还是别有目的?是单纯的财务投资,还是……受人指使?
他点开链接,里面是几份关于蓝海资本近期动态及其与几家目标供应商接触的简要分析,信息不算详尽,但指向性明确。发送信息的人没有署名,但汪楠知道是谁。这是来自“暗处”的提醒,是他另一条情报线的反馈。这说明,除了明面上的各方势力,还有一些躲在更深处、暂时看不清面目的人或组织,也在关注着“新锐”,关注着他。
内忧外患,明枪暗箭。拉拢与试探只是前奏,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汪楠删除了信息,清除了痕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深处,那片冰冷沉静的寒潭之下,似乎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需要盟友,但绝不是李维、王经理之流。他需要信息,但必须甄别真伪。他需要权力,但必须用来做事,而非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婧。“晚上有空吗?‘新锐’那边有个技术难点,老赵想听听你的意见,一起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叶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清晰坚定。
“好,地点?” 汪楠问。在这个时候,与叶婧、与老赵,与真正做事、关心项目本身的人在一起,讨论具体的技术难题,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清醒。
“研发中心附近,那家私房菜馆,老地方。七点。” 叶婧说完,挂了电话。
汪楠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各方势力的拉拢,如同夜色中悄然亮起的、方向各异的灯塔,试图指引或迷惑他的航向。但他知道,自己该驶向何方。真正的光亮,不在那些闪烁不定的灯塔上,而在那个必须抵达的、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彼岸。
他关掉电脑,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桌面,起身,拿起外套。PMO办公室的灯光在他离开后一盏盏熄灭,最终融入大厦外无边的夜色。而属于他的战斗,在觥筹交错的暗处,在数据流转的屏幕后,在人心叵测的算计中,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