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
第一朵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时,孟江林正端着一大摞洗得发白的粗瓷碗,从后厨逼仄的过道里挤出来。碗还带着潮湿的热气,氤氲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脸。绚烂的光亮骤然透过油腻的玻璃门,映在他眼底,也映在同样油腻的、贴着褪色窗花的门玻璃上,将“老刘羊肉粉”几个字短暂地涂抹上一层流动的、不真实的幻彩。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噼里啪啦的炸响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嗖——嘭”的尖锐呼啸和更沉闷的轰然绽裂。夜空被撕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璀璨伤口,金线银瀑,火树繁花,将这座灰扑扑的小城除夕夜的天空,装点得如同一个廉价而热烈的梦境。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有些呛人的硝烟味,混合着羊肉汤锅不断蒸腾出的、浓郁厚重的香气。
粉馆里灯光昏暗,却暖意融融。仅有的四张方桌被拼成一张大桌,铺上了平时舍不得用的、印着俗艳牡丹的塑料桌布。桌中央,一口烧着炭火的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乳白的汤里翻滚着大块的带皮羊肉、羊杂,红油和翠绿的香菜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周围挤挤挨挨摆满了盘子碗碟:油亮亮的腊肠,肥瘦相间的蒜泥白肉,炸得金黄的酥肉,表皮煎得焦脆的香肠,还有整只的、酱色诱人的烧鸡。几盘绿油油的青菜是点缀,更显中间那锅羊肉的丰腴扎实。地上散落着瓜子花生壳,空气里除了食物香气,还有劣质白酒辛辣的味道和孩子们跑来跑去带起的微尘。
孟江林把碗仔细地在每个人座位前摆好。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笨拙。粗糙的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他用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小林,别忙了,快过来坐!就等你啦!”老板娘,一个脸盘圆润、总系着条藏蓝色围裙的妇人,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年节的欢喜。她身后跟着老板老刘,围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沾着油渍的围裙,手里拎着半塑料桶散装白酒,脸上挂着难得的、放松的笑意。他们十岁的儿子小军和八岁的女儿小梅早就围着桌子打转,眼睛死死盯着那盘酥肉,被母亲笑骂着拍开偷拿的小手。
孟江林应了一声,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门,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街道上空不时亮起的烟花。他的红色塑料袋洗刷干净,塞在柜台下面,里面是老板娘前几天硬塞给他的一件半新旧但厚实的棉衣,此刻正穿在身上,暖和得有些发烫。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脸上因为常近火灶和热水,也有了点血色,只是眼神深处,还藏着一点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和恍惚。
老刘给桌上几个大人都倒上白酒,粗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过年好!过年好!”简单的祝词,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却透着实实在在的满足。老板娘给孩子们倒上桔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小林,多吃肉!看你瘦的!”老板娘夹起一大块颤巍巍、连着筋皮的羊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孟江林碗里,油汁立刻浸润了碗底的白饭。小军有样学样,也夹了块酥肉给他,小梅则小心翼翼地把一根自己认为最直的腊肠放到他面前。
孟江林看着堆成小山的碗,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他用力点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刘叔,谢谢婶”,然后埋下头,扒了一大口混合着肉汁的米饭。羊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是这几个月来,不,是记忆中都少有的、扎实而温暖的丰足感。炭火铜锅的热气熏着他的脸,耳边是老板一家说说笑笑、孩子吵嚷、电视里传来模糊的晚会歌舞声,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喜庆的鞭炮炸响。
酒过三巡,老刘的脸膛更红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把手伸进那件油腻腻的棉袄内兜,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个稍厚,递给自家儿子小军。另一个薄一些,但同样用红纸仔细封好口。他越过桌面,递给孟江林。
“拿着,小林。压岁钱。不多,讨个吉利。”
孟江林愣住了,沾着油光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纸包,像看着一个滚烫的火炭。压岁钱?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收到压岁钱是什么时候了。梨园村的爷爷奶奶,过年能攒几个鸡蛋给他吃,已是难得,红纸包着的压岁钱,那是梦里才有的事。
“刘叔,我……我不能要。我在这有吃有住,还拿工钱……”他慌乱地摆手,脸涨得通红。
“叫你拿着就拿着!”老刘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他手里,粗糙的手指碰到孟江林冰凉的手背,“你是我们店里的伙计,也是半个自家人。过年了,图个喜庆,平平安安,明年手脚更勤快!别磨叽!”
红包捏在手里,薄薄的,却能感觉到里面纸币的硬挺轮廓。孟江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看到老板娘鼓励的笑容,看到小军小梅好奇的眼神,看到老刘被酒气和灶火熏得发亮的眼睛。窗外的烟花又一阵密集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光透过玻璃,流淌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灭。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高昂喜庆,正在带领观众倒计时。
这一刻,狭小油腻的粉馆里,羊肉汤的浓香,炭火的暖意,粗糙的关怀,和掌心那个小小的、坚硬的红色祝福,混杂交织,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一种陌生的、近乎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咙,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个红包,低下头,用力地、重重地“嗯”了一声。
咻——嘭!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在近处炸开,映得玻璃门一片通明。几乎在同一刹那,隔着大半个城市,在另一片灯光晦暗、巷道错综复杂的街区,另一朵“烟花”正在上演。
那不是节日的礼花,而是碎玻璃、咒骂、仓惶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混合成的、危险的爆裂。
沈帅在跑。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气管。他身上那件廉价的、印着夸张英文的黑色夹克被扯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头发被汗水和不知道谁的血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他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木棍——不知是从哪个破板凳上卸下来的腿——没命地往前冲,脚下踩过污水、垃圾和不知名的黏腻物体。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加杂乱的叫骂。
“站住!狗日的!”
“砍死他!”
“往那边跑了!堵住!”
三四个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紧追不舍,手里拿着钢管、链条,甚至有一把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着冷光的西瓜刀。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和沈帅相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暴戾、兴奋和街头厮杀中熏染出的狠劲。其中一个黄毛跑在最前面,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挥舞着钢管。
沈帅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迈动灌了铅似的双腿。他对这一片迷宫般的小巷并不算特别熟,只是跟着“刚哥”,那个在台球厅给他烟抽、说欣赏他“敢打敢拼”劲儿的大哥,来过几次。今晚,刚哥和另一伙人因为年前“看场子”的地盘问题谈崩了,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混乱中,沈帅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撞翻了堆在墙角的空酒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也引来了这片区夜巡的联防队员的手电光。人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
他慌不择路,只知道离刚才打架的地方越远越好。左拐,右拐,钻进一个更窄的、堆满废弃家具和建筑垃圾的死胡同。他心脏骤停,暗骂一声,转身想退出去,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已经到了巷子口。
“在那儿!死胡同!看你往哪儿跑!”
“妈的,敢动我们的人!”
手电光乱晃,刺得他睁不开眼。沈帅背靠着冰冷的、长满苔藓的砖墙,退无可退。他喘着粗气,举起那半截木棍,横在胸前,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他看着那几张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的、年轻而凶狠的脸,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家伙,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灼热的、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压了下去。他想起了新江巷那个夜晚,想起了鸡哥,也想起了被老陈指着鼻子骂“龟儿子”的自己。
“来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因为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
黄毛狞笑着,提着钢管一步步逼近。远处,更密集的、庆祝新年的烟花炸响声传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将城市另一边的天空染得五彩斑斓。那喜庆的声音传到这阴暗逼仄的死胡同,被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更衬得此地的死寂和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即将崩断的弦。
砰!啪!咚!轰——!
梨园村的老屋里,电视屏幕正播到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裙子的演员在热闹地转着圈。声音开得很大,几乎盖过了屋外零星的、孩子们放的鞭炮声。
孟老汉蹲在门槛上,就着门外清冷的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笼着他沟壑纵横、被岁月和泥土浸透的脸。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梨树,树干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碗腊肉炒蒜苗,肥肉多,瘦肉少,油光光的;一碗自家做的豆腐酿,卖相普通;一碟咸菜;中间是一盆清炖的萝卜,汤上漂着几点油星。两副碗筷,两杯自家酿的、浑浊的米酒。
孟江林的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样,是一小碗蒸蛋,黄澄澄的,撒了几粒葱花。她步履有些蹒跚,把蛋羹放在老头子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电视里喧闹的音乐和掌声填满了狭小的屋子,主持人的串词喜庆高昂。
“吃吧。”奶奶说,声音干涩。
孟老汉没动,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茫茫的一团,久久不散。他浑浊的目光越过院子,投向村口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土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尽管他心知肚明,什么也等不到。
奶奶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放到老伴碗里,又给自己夹了块萝卜,在嘴里慢慢抿着,没什么滋味。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是空的,焦点不知在哪里。屋里唯一的亮光是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个老人沉默的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更远一点的邻村,有烟花升起,炸开微弱的光,传到这里,只剩下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江林他……”奶奶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歌声淹没。
“吃饭。”孟老汉打断她,声音粗嘎,不容置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他皱了皱眉,却也没放下。他看向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空摆着的碗筷,眼神暗了暗,最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腊肉,塞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奶奶不再说话,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电视里,晚会正进行到小品,观众爆发出一阵阵哄堂大笑。那笑声透过劣质的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热闹非凡,却更反衬出这小屋里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孟老汉那口烟始终没有散去的、淡淡的苦味。
砰!哗啦——!
在距离梨园村几十里外另一个县的山村里,沈帅家的年夜饭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热闹”着。
一张方桌被整个掀翻,碗碟杯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油水汤汁四溅,染脏了坑洼的泥土地面。半只没怎么动过的烧鸡滚到了墙角,沾满灰尘。一盘花生米洒得到处都是。一盆白菜炖粉条扣在地上,粉条和白菜叶糊成一团。
沈父,一个干瘦黝黑、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像头暴怒的困兽,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半截砸碎了的酒瓶瓶颈,玻璃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浑身酒气冲天,隔着桌子,指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的沈母。
“哭!哭你妈了个X!大过年的号丧!老子还没死呢!”沈父的唾沫星子混着浓烈的酒气喷出来,“钱呢?!老子让你收好的卖猪的钱呢?!拿出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藏了私房钱!拿出来!听见没有!”
沈母头发散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她紧紧抱着手臂,缩在柴火堆旁,只是哭,声音压抑而绝望,肩膀一耸一耸。屋里唯一的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黯淡,将沈父狂暴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狗日的赔钱货!生个儿子也是个不落屋的野种!过年都不知道滚回来!一家子丧门星!”沈父见她不吭声,愈加暴怒,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倒下的凳子,凳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又挥舞着手里的半截酒瓶,作势要砸过去。
屋外,隐约传来别家吃团圆饭的隐约笑声,和孩子们放鞭炮的噼啪声。更远处,不知哪家在放烟花,微弱的光亮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屋里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扭曲的光斑,映着满地狼藉和女人哭泣的侧脸,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刺鼻、残羹冷炙的油腻,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寒意。
十、九、八、七……
城市中心广场的巨钟下,聚集了等待跨年的人群,虽然不多,但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洋溢着笑容和期待。他们仰着头,看着钟楼,随着电视直播里传来的声音一起大声倒数。
六、五、四、三……
“老刘羊肉粉”馆里,小军和小梅早就按捺不住,跳下凳子,挤到门边,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老板娘笑着骂了两句,也忍不住望向窗外。老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黝黑的脸上笑容舒展。孟江林紧紧握着那个红包,掌心微微出汗,也抬起头,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二、一!新年快乐!
钟声敲响,浑厚,悠长,穿透夜空。广场上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几乎同时,全城仿佛被点燃,无数烟花在同一时刻冲天而起,以最大的热情和亮度绽放,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瀑布,银色的喷泉,红色的牡丹,绿色的垂柳……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将旧年所有的晦暗、尘埃、叹息,都淹没在这片绚烂到极致、也短暂到极致的轰鸣与光华之中。
粉馆里,老板娘搂住两个孩子,老刘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孟江林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是玻璃门外流动的光的河流,鼻尖是羊肉汤温暖踏实的香气,手心是那个小小的、坚硬的红色祝福。
死胡同里,黄毛的钢管狠狠砸下!沈帅瞳孔骤缩,举起木棍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木棍脱手飞出,虎口震裂,鲜血瞬间涌出。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另一人的链条带着风声抽向他的小腿!远处,新年钟声隐隐传来,与近在咫尺的凶器破空声、粗重喘息、疯狂心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荒诞而残酷的合奏。
梨园村,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和主持人激动高昂的祝福。孟老汉终于从门槛上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回屋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奶奶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几乎没动几筷子的年夜饭。窗外,有同村晚归的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家,沈父似乎被那远远传来的、象征新开始的钟声和骤然密集的鞭炮声惊了一下,挥舞酒瓶的动作僵在半空。他喘着粗气,瞪着墙角哭泣的女人,又低头看看满地狼藉,眼中狂暴稍褪,涌上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颓唐覆盖。他狠狠将手里的半截酒瓶摔在已经狼藉不堪的地上,发出又一声碎裂的巨响,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砰地一声甩上门,将女人的哭泣和屋外整个世界迎接新年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烟花仍在盛开,一朵接一朵,奋力涂抹着夜空,试图用瞬间的灿烂,照亮这人间参差的悲欢,与明暗交错、无声流淌的命运长河。钟声的余韵在城市上空缓缓消散,融入无边夜色,留下满地碎红,和无尽的、刚刚开始的、崭新而未知的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