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条被粉红色灯光浸染的巷子,午后炽烈的阳光兜头浇下,孟江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巷口与大街的交界处,光线分明,像是两个世界粗暴的拼接。他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的速度,将身后那片暖昧浑浊的空气和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香水与某种不明气味的记忆狠狠甩开。沈帅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松弛的、餍足后的惫懒,以及一丝对孟江林狼狈模样的、心知肚明的促狭笑意。他没有问孟江林“按摩”得怎么样,孟江林也绝口不提。一种难以言说的、粘稠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取代了之前关于“创业”、关于“找房”时那种尽管目标模糊却尚算同频的躁动。
孟江林的脑子里很乱。小雅那只涂着猩红指甲、带着烟味伸过来的手,隔壁房间那有节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咯吱声,还有垃圾桶里那团可疑的、湿漉漉的透明物件……这些破碎而强烈的画面,混合着一种强烈的羞耻、恶心,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某种熟悉事物骤然崩塌的恐慌,不断冲击着他。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走快一点,就能把那段不堪的十几分钟从生命里剔除。
就在快到出租屋楼下时,沈帅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店面:“看那儿!”
孟江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夹在五金店和复印店之间的窄小门面,玻璃门上贴着红字:“XX商务咨询”、“代办工商注册”、“税务登记”、“代理记账”。字体方正,透着一种简陋的公事公办气息。和刚才那条巷子里的粉红灯光截然不同,这里的招牌是白的,字是红的,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陋,却莫名让孟江林紊乱的心跳平复了一瞬——这是一种属于“正事”的、尽管可能同样粗糙但至少摆在明面上的世界的标识。
“代办公司?”沈帅摸着下巴,眼睛亮了,“正好啊!咱们不是要注册公司吗?自己跑腿麻烦,交给他们,省事!”他显然很满意这个“正好”的发现,之前的惫懒被一种新的、解决实际问题的兴奋取代。
孟江林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对这种路边小店抱有警惕,但沈帅说的也是实情。他们三个,没人清楚注册公司的具体流程,要跑哪些部门,准备什么材料,两眼一抹黑。交给代办,虽然要多花点钱,但或许能节省最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他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又看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沈帅,想起那张薄薄的三万块存款的银行卡,最终点了点头:“进去问问。”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打印纸、劣质烟味和泡面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面很小,靠墙摆着两张旧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杂乱的纸张。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办什么?”
沈帅上前一步,大咧咧地往脏兮兮的塑料椅上一坐:“老板,办个公司营业执照,加上税务那块,全套弄下来,多少钱?最快多久?”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们两眼,目光在孟江林还算齐整的西装和沈帅那身江湖气的打扮上转了转,慢悠悠地报了个价:“全套啊,看你们注册什么类型的,一般三千五,加急的话四千,包过。材料你们提供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合同啥的,我们帮你跑腿。大概……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
“三千五?还二十天?”沈帅眉头一皱,声音高了八度,“老板,你这不坑人吗?我朋友上个月才办的,一千八就搞定了,一个礼拜拿证!你是不是看我们年轻,不懂行啊?”
孟江林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泛黄的营业执照样本和几张手写的服务价目表。他心里快速盘算着,沈帅的话显然有夸张的成分,但这价格确实不低。他们的启动资金本就捉襟见肘。
“一千八?”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千八你去找别人办咯。我们这里是正规代办,工商、税务那边都要打点的,不然哪有那么快?小伙子,开公司不是小事,省这点小钱,后面麻烦多的是。”
一番讨价还价,唇枪舌剑。沈帅充分发挥了他“混社会”练就的嘴皮子和死缠烂打,孟江林则在关键时候,用冷静的语气点出“我们预算确实有限,但以后记账报税可能也找你们长期合作”作为筹码。最终,价格被砍到了两千,承诺“尽力”在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内办好,但“不打包票”。中年男人一脸“亏大了”的不情愿,嘟囔着“年轻人真会算计”,拿出一份格式简单的委托协议。
孟江林仔细看了看协议条款,虽然简陋,但关键事项都写了。他拿出钱包,点出二十张百元钞票。崭新的纸币划过手指,发出轻微的、令人心紧的沙沙声。这是他积蓄的一部分,此刻,变成了几张纸和一份口头承诺。沈帅在旁边看着他数钱,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
拿着那张收据和一份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走出代办公司,孟江林将薄薄的纸张对折,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那张收据贴着胸口,没什么重量,却让他感觉沉甸甸的。仿佛从这一刻起,某种东西被正式“委托”了出去,不仅仅是办证这件事,还有一部分对“正轨”和“稳妥”的期望。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里的寒意似乎散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实际的、混杂着金钱付出后的微痛和事情推进的些许踏实感取代。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推开门,一股食物的温暖香气驱散了楼道里的陈腐味道。王露露已经将饭菜又热过一遍,整齐地摆在桌上。江燕燕也起来了,坐在桌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早上好了些,换了一身相对保守的居家服,长发随意披着,正小口喝着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孟江林和沈帅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哟,饭都做好了?正饿呢!”沈帅搓着手,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去夹菜,仿佛刚才在按摩店和代办公司的经历从未发生。
孟江林对王露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坐了下来。他不太敢看王露露的眼睛,那眼睛太清澈,让他想起按摩店里昏红的灯光和女人调笑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虚。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具体错在哪里,但那种隐秘的、不洁的感觉,让他目光躲闪,只顾低头扒饭。
“房子……找到了吗?”王露露轻声问,看看孟江林,又看看沈帅,目光里含着期待和小心翼翼。
沈帅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房子哪有那么好找!看了几家,不是贵就是破。不过——”他咽下食物,提高声调,带着点炫耀,“我们把大事儿解决了!营业执照,找代办了,两千块全包!十几天就能拿证!江林掏的钱,痛快!”他说着,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
孟江林被他拍得一震,差点噎着,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他能感觉到王露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询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心惊肉跳,五味杂陈。桌面上简单的菜肴,窗外照进来的午后阳光,王露露安静吃饭的样子,江燕燕偶尔的轻咳,沈帅大声的谈笑……这一切日常的景象,与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带着暖昧色彩的记忆碎片交织碰撞,让他坐立难安。
下午五点,简单收拾后,四人一起出门。江燕燕也换了衣服,化了个淡妆,但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她默默地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击着老旧的水泥楼梯,发出空洞的声响。
走到巷口,路过那家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俗艳霓虹的“皇冠国际娱乐会所”时,江燕燕停下了脚步。“我到了,”她对沈帅说,声音平淡,“你们去找吧,找到了跟我说一声。”
“行,晚上我来接你下班。”沈帅随口应道,目光在“皇冠”那流光溢彩的大门上停留了一瞬,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强劲音乐节拍。
江燕燕没再说什么,转身,踩着细高跟,走向会所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她的背影在那些华丽的霓虹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和格格不入。
王露露看着江燕燕消失在那扇小门后,忍不住轻声问:“燕燕姐……是在这里面上班吗?她是做什么的呀?”
孟江林的心猛地一跳。下午在按摩店的经历,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照亮(或者说,污染)了他对某些职业的认知。江燕燕那浓艳的妆容,夜夜晚归的疲惫,沈帅含糊的言辞,以及“皇冠”这个地方本身就散发出的气息……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之前或许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的答案。他喉咙发干,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不敢去看王露露那双清澈的、充满疑惑的眼睛。
就在这时,沈帅漫不经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哦,她啊,在这里面做酒水促销,就是卖酒的。工资还行,就是熬人。”他说得如此流畅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王露露“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同情:“卖酒啊……那确实挺辛苦的,要喝很多酒吧?”
“可不是嘛。”沈帅随口应和着,已经转身往前走,“走了走了,抓紧时间,趁着天还没黑。”
孟江林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不适。沈帅那流畅的谎言,像一层薄薄的油,暂时覆盖了水面下某些不堪的真相。但他自己,在下午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已经无法再像王露露一样,单纯地相信“酒水促销”这四个字了。他看着王露露似懂非懂、带着关切的神情,再看一眼沈帅那毫无破绽的侧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王露露的“无知”,还是悲哀于这种“无知”即将可能面对的冲击?他自己也说不清。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寻找,留意着墙上的招租信息,也向路边的店主打听。傍晚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帅依旧咋咋呼呼,王露露细心记录着可能的房源信息,孟江林则话更少了,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的地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面积、位置、租金与口袋里的余额。
就在天色将晚未晚、华灯初上之时,他们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太偏僻的“阳光路”上,看到了目标。那是一栋临街的、有些年头的六层居民楼,二楼的一扇窗户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出租”红纸。联系房东,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房子是三室一厅,格局方正,墙面雪白,显然是刚粉刷过不久,虽然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最让他们心动的是价格——年租金五千,押一付一,没有物业费。虽然临街可能有些吵闹,但作为办公和住宿混合的地点,这个价格和条件,几乎是他们目前能遇到的最佳选择。
没有太多犹豫,在房东表示“今天能定就这个价,过两天可能就租给别人了”的半催促下,孟江林拍板定了下来。签下一式两份简单的手写租赁合同,预付了半年租金和押金,拿到钥匙时,天已完全黑透。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陌生的楼道里。
“总算搞定了!”沈帅长出一口气,把钥匙抛起又接住,脸上露出笑容,“走,庆祝一下?我请客吃烧烤!”
孟江林却摇了摇头,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不了,有点累。你和露露先回去吧,我把钱给房东点清楚。”
“也行,”沈帅也没坚持,转向王露露,“露露,跟我去网吧玩会儿?我打游戏,你可以看看电影。等晚点,我去接燕子下班,顺便送你回去。”
王露露却看向孟江林,小声说:“我……我也不喜欢上网。孟哥,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好搬家。”
孟江林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他点了点头:“好。”
沈帅耸耸肩:“行吧,那我一个人去。你们俩先回,锁好门。”他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悠着朝不远处一家亮着蓝色霓虹招牌的网吧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街角。
孟江林和王露露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向那个即将告别的、混杂着酒气、呕吐物和短暂混乱记忆的出租屋。新租下的房子就在不远处,带着白墙和未知的明天。手里冰凉的钥匙,和怀中那张代办公司的收据一样,是通往未来的凭证,轻飘飘,又沉甸甸。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温柔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