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柏的密报送至信阳行辕,朱炎仔细阅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清丈田亩触及根本利益,若无人反弹,那才是怪事。平昌县的阻力,正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未因此动怒,反而更加冷静地思索着破局之道。
“文柏所遇,乃意料中事。”朱炎对侍立一旁的猴子说道,“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惯用手段无非是挟制胥吏、煽惑乡民。文柏欲另起炉灶,想法不错,但仓促间难以寻得足够可靠且熟悉地方情势之人。”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猴子,你亲自带几个得力人手,速往平昌。不必暴露身份,暗中行事。其一,查清那刘员外等为首几人,除了田产,可还有别的营生?有无不法之事?譬如,是否私下放贷逼死人命?是否与过往流寇有不清不楚的勾连?是否强占民田、逼良为娼?找到其痛处。”
“其二,留意县衙那些胥吏,尤其是户房、刑房经承,查清他们与刘员外等人的具体勾连,收取了多少好处,有无把柄。”
“其三,在乡间寻访,找那些确实因田亩不实、赋役不均而深受其害的苦主,或是敢于直言、对豪强不满的耿介之士。暗中接触,许以公道,鼓励他们站出来。记住,要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猴子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这是要用察探司的看家本领,从阴暗处寻找突破口。他领命后,即刻挑选人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阳。
与此同时,朱炎也给周文柏回了一封密信,指示他:稳住阵脚,继续公开宣讲清丈政策,安抚民心;对县衙胥吏,可采取分化策略,对仍有挽救可能、或畏惧行辕权威者,给予敲打的同时,亦可许以清查结束后,若表现良好,或可纳入行辕新设税政体系之用的前景;勘测队伍继续组建,但暂不急于大规模下乡,可先选择一两个矛盾突出、且可能找到突破口的多里进行试点,做出样板。
数日后,猴子抵达平昌,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不见踪迹。而周文柏接到朱炎回信,心中大定,依计行事。他不再催促全县铺开,而是将目光锁定在县南一个名为“上湾里”的多村。此村临河,土地肥沃,但村民多为佃户,田产大多集中在刘员外及另一家姓李的多绅手中。据他初步了解,此地佃租极重,且历年摊派丁银徭役,也多由这些无地或少地的佃户承担,民怨颇深。
周文柏带着几名新招募的、与本地大户无甚瓜葛的文书,在上湾里村口设了个临时登记点,依旧张贴告示,宣讲政策。起初,村民远远观望,无人上前。直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农,在犹豫了半日后,才蹒跚着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这清丈,真能……真能让俺们少交点租子?少出点役?”
周文柏和颜悦色道:“老丈,清丈是为了厘清田亩,使赋役摊派更为公允。若查实田主确有隐匿田产,其应纳税赋自当增加,或可间接减轻佃户负担。至于徭役丁银,重新核定人丁后,亦会力求均平。”
老农将信将疑,但还是嗫嚅着说出了自家佃种田亩的大致位置和数量。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多为些苦哈哈的佃户或仅有薄田的贫农。他们诉求简单,只求能活下去,对所谓“均平”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暗地里,猴子的行动也取得了进展。他查到刘员外家不仅放印子钱,年前还曾因逼债导致一户人家卖儿鬻女,苦主尚在。此外,刘家与县衙户房张经承往来密切,多次通过虚报灾损等方式,逃避了大量税赋,其中关节,也被猴子摸到了些线索。
周文柏与猴子暗中接头后,心中更有底气。他并未立即发难,而是继续在上湾里缓慢推进,将登记到的田亩信息与县衙旧册、以及从村民口中得到的零散信息进行比对,初步勾勒出上湾里田亩分布的模糊轮廓,其中与刘家相关的部分,疑点重重。
破局的第一步,已然迈出。这不再仅仅是政策宣讲,而是开始触及真实的数据和具体的人。周文柏知道,当这些零散的证据和人心逐渐汇聚起来时,便是他向平昌县那潭死水投入重石的时刻。这场较量,已从表面的僵持,转入了更深层次的角逐。
第八十八章雷霆手段
上湾里的田亩登记在磕磕绊绊中推进,周文柏手中积累的零散信息与旧册的矛盾之处越来越多,如同一张破碎的舆图正在被缓慢拼凑。而猴子那边的暗中查探,也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他不仅坐实了刘员外逼债致人卖儿鬻女的恶行,更拿到了刘家与户房张经承勾结,通过虚报田亩等级、谎报灾情等方式,数年下来累计逃避税赋逾千石的铁证。此外,还意外查获刘家暗中与一股小规模水匪有染,为其销赃并提供庇护的线索。
证据汇总到周文柏手中时,连他都感到一阵心惊。这刘员外盘踞平昌,行事之猖獗,远超他的想象。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密报朱炎。
信阳行辕内,朱炎看着周文柏送来的详细报告,眼神冰冷。他料到会有阻力,却没想到这平昌县的蠹虫已然烂到如此地步。这已非简单的阻挠清丈,而是祸害地方、侵蚀国本的蠹贼!
“是时候了。”朱炎放下报告,对侍立一旁的猴子下令,“拿本官令牌,持此证据,着你带一队精干亲兵,即刻赶赴平昌。会同周赞画,以雷霆之势,将刘员外、户房张经承及相关涉案胥吏,一并锁拿!注意控制其家宅、账房,查封所有文书账册,不得有误!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猴子眼中厉色一闪,接过令牌,转身便去点兵。
朱炎又对身旁书记官道:“即刻起草文书,以湖广总督、兵部右侍郎名义,公告平昌县及周边州县。列数刘氏及涉案胥吏勾结水匪、盘剥乡里、欺隐田粮、逼死人命等诸般罪状,明正典刑!重申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乃朝廷德政、安民之本,凡有胆敢阻挠、散布谣言、煽动民变者,刘氏便是前车之鉴!”
他深知,处置此类地头蛇,必须快、准、狠,以绝对的力量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其尚未反应过来,或串联起更大反抗之前,一举击溃!不仅要惩治首恶,更要借此立威,震慑所有心怀不满、试图阻挠新政的势力。
两日后,平昌县城。
正是晌午时分,街上人流如织。突然,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总督亲兵在猴子的带领下,径直闯入刘府。府中家丁还欲阻拦,被亲兵几下便打翻在地。猴子径直入内,于花厅中将正与妾室饮酒作乐的刘员外当场拿下。几乎同时,另一队人马直扑县衙户房,将正在核算账目的张经承及其两名心腹胥吏一并锁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起太大波澜。等到消息传开,刘员外、张经承等人已被关入由总督亲兵看守的临时囚室,刘府及张经承家宅也被查封,大量账册文书被起获。
周文柏随即在县衙门口,张贴了盖有湖广总督大印的告示,将刘、张等人的罪状公之于众。一时间,全城哗然!
百姓们起初惊疑不定,待看清告示上所列举的逼死人命、勾结水匪、欺隐税粮等累累罪行,尤其是那些曾受过刘家欺压、或被重利盘剥过的苦主,更是群情激愤,拍手称快!先前那些关于清丈的谣言,在总督府如此凌厉的雷霆手段和确凿罪证面前,不攻自破。
平昌县的其他乡绅大户,闻听此讯,无不震恐。他们没想到总督大人的反击如此迅猛酷烈,直接拿县中首富和最关键的胥吏开刀,手段狠辣,证据确凿。原本一些暗中串联、准备共同抵制清丈的人家,顿时偃旗息鼓,纷纷告诫家人子弟,近期务必安分守己,不可触怒官府。
县衙内的气氛也为之一变。那些原本阳奉阴违、或是收了刘家好处的胥吏,个个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对待周文柏交代的事务,再不敢有丝毫拖延怠慢。
周文柏趁热打铁,重新组织勘测队伍,这次,队伍的构成除了他带来的人和新招募的文书,还特意吸纳了上湾里几位敢于发声的佃户代表,以及两位在县学中素有清誉、家境清寒的生员。队伍再次开进上湾里时,遇到的阻力已大为减少。虽然仍有村民观望,但主动前来登记、反映情况的人明显增多。
平昌县的清丈工作,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和一场雷霆风暴后,终于真正打开了局面。朱炎用刘员外和张经承的人头与家产,为自己新政的推行,祭了旗,也清晰地划下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红线。
消息传回信阳,朱炎面色平静。他并不嗜杀,但深知在这乱世,必要的雷霆手段,远胜于无休止的怀柔与妥协。破局,有时就需要这样干脆利落。然而他也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田亩厘清、赋役重新摊派,依旧是繁琐而艰巨的任务。但至少,道路已经扫清,可以迈步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