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笼罩武胜关的硝烟,照亮了这片被血与火反复蹂躏的土地。昨夜的惨烈过后,关隘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疲惫。还能行动的守军不足七百,且人人带伤,箭矢耗尽,滚木擂石所剩无几,连那几辆作为最后屏障的偏厢车也已残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朱炎站在关楼前,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残破的景象。孙崇德因失血过多和极度疲惫,已陷入昏睡,能否醒来尚未可知。胡老汉带着仅存的几个徒弟,正默默地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断裂的枪杆、贼军的破盾、甚至是扯下的衣袍布条——试图加固那几段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墙体。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摩擦的细微声响,绝望如同实质的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种无声的疑问在残存的守军眼中流转:还能守吗?拿什么守?
朱炎感受到了这种弥漫的绝望。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鼓舞都已苍白无力。他缓步走下关楼,来到一群蜷缩在墙根下休息的伤兵中间。他们大多伤重难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似乎在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朱炎在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年轻士卒身边坐下,那士兵脸色灰败,对总督的到来毫无反应。
“害怕吗?”朱炎的声音很轻,不像询问,更像陈述。
那士兵眼珠转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朱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官也怕。”
这句话让周围的几个伤兵都微微侧目。
“怕关破人亡,怕壮志未酬,怕辜负了身后万千百姓的期盼。”朱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怕,解决不了问题。张献忠不会因为我们怕,就收起他的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满身血污和疲惫的面孔。
“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成就谁的功业,也不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王师。”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丝沙哑的决绝,“是为了让信阳城里的父母,能看着儿女长大!是为了让石泉县刚清了田亩的农户,明年还能在自己的地里收割!是为了让我们走过的市集,还能听到叫卖声,而不是贼寇的狂笑和百姓的哭嚎!”
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关外那旌旗招展的贼营,声音如同金铁交击:“贼寇可以摧毁我们的关墙,可以杀死我们的身体,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为何而战,只要信阳还有一盏灯火未灭,只要这大明的土地上还有不甘为奴的脊梁,他们就赢不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根脊梁,钉死在这武胜关上!让张献忠看看,让天下人看看,大明,还有不肯跪下的人!”
没有许诺生还,没有空言赏格,只有最赤裸的信念与尊严的呼喊。在这绝境之中,这番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残存的守军心中激起了最后的涟漪。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渐渐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是啊,怕有什么用?左右不过一死,但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也要让贼寇知道,踏过这道关,要付出血的代价!
“愿随部堂死战!”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伤兵中响起。
“死战!”
“死战!”
零零星星,却越来越响亮的呼喊,最终汇聚成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声浪,在这破败的关隘上空回荡。
就在这时,一名被派往信阳方向探查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上关墙,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嘶声喊道:“援军!部堂!援军到了!是周赞画!周赞画带着人来了!就在二十里外!”
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朱炎猛地握紧了拳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厉声下令:“所有人!还能拿动刀的,跟本官上墙!就是我们全死绝在这里,也要为援军争取最后的时间!让周文柏看看,我武胜关的汉子,没有孬种!”
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而这微光,足以让这群伤痕累累的残兵,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光芒。
第一百二十章烽火传讯
“援军将至”的消息,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在武胜关残存的守军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光。这光芒虽弱,却足以驱散弥漫在关隘上空的浓重绝望,让那些本已准备坦然赴死的眼神里,重新闪烁起求生的渴望与决绝的战意。
朱炎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期盼,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有丝毫松懈。张献忠绝不会坐视援军抵达,他必定会在此之前,发动最为酷烈的最后一击,以求在生力军加入战场前,彻底碾碎武胜关这最后的抵抗。
“胡师傅!”朱炎快步找到正在带人抢修工事的胡老汉,“关内还有多少火药?可能赶制些响动大的物事?”
胡老汉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回部堂,火药所剩无几,但混以硫磺、辣椒末,装入铁锅瓦罐,以引线相连,或可造出些‘惊雷’,声光骇人,或能扰敌!”
“好!立刻去办!不必追求杀伤,但要够响,够亮!”朱炎立刻批准了这个简陋却可能有效的心理战术。
随即,他登上残破的关楼,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包括一些重伤但仍坚持指挥的老兵。“诸位!”朱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援军已近,但贼寇的反扑转瞬即至!这最后一段路,需要我们用自己的骨头去铺平!”
他迅速做出部署,将所剩无几的、尚有战力的士卒重新编组,重点防御几处最可能被突破的地段。所有伤兵,但凡还能拉得动弓、挥得动刀的,都被组织起来,分配到最后一批箭矢和近战武器,他们将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填补任何可能出现的缺口。
“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援军,就是生路!”朱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坚定的面孔,“告诉每一个弟兄,多守一刻,援军就近一里!我等今日在此浴血,信阳父老必不相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关隘之内,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气氛弥漫开来。士卒们默默检查着手中残破的兵器,将最后几块干粮塞进怀里,与身旁的同伴用力地碰了碰拳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未至午时,关外贼军营垒中战鼓雷动,号角连天!这一次,张献忠显然投入了全部的本钱。黑压压的贼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地涌来,不仅包括老营精锐,连此前作为炮灰的流民也再次被驱赶上阵,显然是打算用人海战术,一举淹没这已是强弩之末的关隘。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贼军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战术,只是单纯地、疯狂地向上涌。箭矢早已用尽,守军只能依靠滚木擂石和近身搏杀。关墙之上,每一寸土地都在进行着血腥的争夺。不断有贼寇嚎叫着跌下,也不断有守军力竭战死,尸体很快堆积起来,后续的人就踩着同伴的遗体继续厮杀。
朱炎亲自守在压力最大的西段缺口处,这里由几辆残破的偏厢车和沙袋勉强堵塞,已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他手中的长剑已经砍出了数个缺口,手臂酸麻沉重,但每一次挥剑都依旧精准而狠厉。一名亲兵在他身旁倒下,他看都未看,反手一剑刺穿了试图趁机偷袭的贼寇咽喉。
“点火!”眼看贼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朱炎厉声下令。
隐藏在残破工事后的士卒立刻引燃了胡老汉等人紧急赶制的“惊雷”。只听“轰!”“嘭!”数声巨响,伴随着刺眼的闪光和弥漫的辛辣烟雾,在贼军最为密集处炸开!虽未造成太大杀伤,但那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刺鼻的烟雾,果然让冲锋的贼军阵势一滞,产生了一阵不小的混乱。
“杀!”守军趁此机会,发出震天的怒吼,奋力将攀上缺口的贼军又压了回去。
然而,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贼军在短暂的混乱后,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再次发出了更疯狂的进攻。守军的数量在飞速减少,防线多处告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一直在关楼最高处眺望的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烽火!北面山梁!三堆烽火!是我们的援军信号!”
这一声呐喊,如同天籁,瞬间传遍了浴血奋战的关墙!
朱炎猛地抬头,果然看见北面遥远的山梁之上,三股粗大的狼烟笔直升起,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那是他与周文柏约定的信号,表示援军主力已至,正在快速接近!
“援军到了!弟兄们,杀啊!”朱炎举剑长啸,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涌出了新的力量。
“杀——!”
绝境中的希望化作了滔天的战意,残存的守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竟将汹涌而来的贼军又一次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关外,贼军大营方向,也隐约传来了代表敌情的号角声与急促的战鼓声。张献忠显然也发现了正在快速逼近的援军,其攻势为之一缓,似乎正在调整部署。
朱炎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望着北方的烽火,又看了看关外略显混乱的贼军,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但最终的胜负,尚未可知。他回头望向身边所剩无几、却眼神灼热的将士,沙哑道:“稳住阵脚!我们的援军来了,接下来,该我们和援军一起,内外夹击,让张献忠这厮,尝尝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