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阳雷厉风行地清查修缮京营火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神机营和工部、兵部的范围,也迅速反馈到了帝国的权力中枢——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案头,关于此事的奏报渐渐多了起来。有韩阳自己定期呈送的简明条陈,数据清晰,进度明确,问题与困难也直言不讳。
有兵部、工部一些官员诉苦或告状的奏章,指责韩阳“行事操切”、“不谙体制”、“凌虐属吏”。
也有少数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韩阳“借机敛财”、“任用私匠”、“所修火器恐以次充好”。
当然,也少不了司礼监太监,特别是那位曾“无意”提及此事的王承恩,在随侍时“顺便”提及的几句看似客观的“听闻”。
“韩阳办事是急了点,倒像是个做实事的。”“下面人是有些怨言,不过库存的火器,多年没这么彻底清点过了。”
“西郊那修缮厂,倒是聚起不少匠人,日夜赶工,听说修好的家什,看着是比原先强些。”
这些或褒或贬、或明或暗的信息,汇聚到崇祯这里,拼凑出一个愈发立体,也愈发让这位年轻又多疑的皇帝感到矛盾的韩阳形象。
能干,是毋庸置疑的。
别人推诿塞责、视若畏途的烂摊子,他敢接,而且真能在短时间内理出个头绪,推动起来。
从他条陈中罗列出的已清查火器数目、堪用与待修比例、修缮进度、物料耗用等等,清晰具体,与他暗中派去查看的太监回报大致吻合。这种务实和效率,在暮气沉沉的京营和官僚体系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有用。
但跋扈,似乎也是真的。
那些告状奏章里描述的,韩阳及其手下强硬乃至蛮横的行事作风,恐怕并非全系捏造。
为了达成目的,不惮于得罪同僚、下属,甚至触碰一些潜在的规矩和利益网络。
这种性格,在崇祯看来,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开腐弊;用不好,则可能伤及自身,甚至破坏朝局“稳定”。
至于“借机敛财”、“任用私人”的指控,崇祯并未全信,但也不会不信。
水至清则无鱼,边将出身,骤然接手涉及大量物资银钱的事务,手脚是否绝对干净,崇祯持保留态度。
但只要不过分,且在办事的前提下,他甚至可以默许——只要你能把事办成,办得漂亮,让朝廷,让他这个皇帝面上有光,些许“瑕疵”并非不可容忍。
关键在于,这个“度”在哪里?韩阳能把握住吗?
真正让崇祯在意的,是另一份来自宣大镇守太监王坤的密奏。
王坤在密奏中,除了例行汇报宣大防务,特意提及,卢象升对韩阳在京城督办火器修缮之事“甚为关注”,多次向兵部催促,并私下表示“若得京营汰换之良械,宣大防务可固三分”。
同时,王坤也隐约提到,宣大东路韩阳旧部,如张鸿功、孙彪徐等人,近日与京城“韩大人”处“书信往来颇密”,东路军营中,对韩阳的旧日部曲多有优抚,其“振武营”虽经整编,然骨干犹存,训练未懈,且“于韩氏战法、火器之用,信奉甚笃”。
这几句话,看似平常,却像几根细针,轻轻刺在崇祯内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韩阳与卢象升的“默契”,韩阳对旧部的“影响力”,以及那支被打上鲜明韩氏烙印的“新军”的潜在向心力……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让崇祯不由得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坐拥强兵、渐成藩镇的边将。
难道,韩阳在京城的“低调”和“实干”,只是一种伪装?
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督办火器,一方面结交卢象升这样的实权督师,另一方面继续遥控旧部,保持甚至扩大其在边镇的影响力?待到时机成熟,内外呼应……
这个念头让崇祯不寒而栗。他之所以将韩阳调入京城,本就是出于制衡和防范的考虑。
如今看来,这种防范似乎并未完全奏效,反而可能给了韩阳一个在更高层面运作、编织关系网的机会?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将崇祯从沉思中拉回,“这是韩阳呈上的最新条陈,还有附呈的,首批修缮完毕、堪拨边镇的火铳、虎蹲炮清册。”
崇祯接过,翻开清册。上面罗列了约一千五百支修缮一新的鸟铳、三眼铳,以及五十门虎蹲炮、弗朗机的型号、编号、修缮情况、测试结果,并建议拨付宣大、蓟镇各半。
条陈中,韩阳还提及,在查验中发现大批彻底朽坏、无法修复的火器,已造册请示,是“熔毁回炉”还是“折价变卖”以充修缮之费?
看着那详实的清册和请示,崇祯心中的疑虑稍减。
无论如何,韩阳是在实实在在地做事,而且做出了看得见的成果。这些修缮好的火器,正是边镇急需的。
至于那些报废火器的处理……倒是个试探。
“告诉韩阳,报废火器,准其会同工部、户部有司,酌情折价变卖,所得银两,专款专用,悉数用于后续火器修缮及工匠工食,每笔开支,需造册报备,不得挪作他用。”
崇祯缓缓道。
这是既给了韩阳一定的灵活处置权,又套上了严格的监管枷锁。
“是。”王承恩记下。
“另外,”崇祯沉吟片刻,“首批修缮的火器,拨付之事……让兵部去议,按常例办理即可。
不过,告诉卢象升,火器乃国之利器,须善加利用,以彰国威。
至于韩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火器查验修缮事宜,办得不错。着内阁拟旨,嘉勉其‘勤勉任事’。
然修缮之事,非一日之功,后续更为繁巨。让他不必过于急切,当循序渐进,尤需注意与各衙门协同,勿生嫌隙。京营冗务繁多,神机营副将本职,亦不可偏废。”
一道嘉勉的旨意,配上几句看似关怀、实则提醒告诫的“口谕”。
这就是崇祯的平衡术。
他要让韩阳知道,你的功劳,朕看到了,也会赏;但你的手脚,也要收敛,你的本分,更要牢记。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激励,又要敲打。
王承恩心中了然,应诺而去。
数日后,旨意和口谕传到韩阳处。韩阳跪接听宣,面色平静,叩头谢恩。
对那嘉勉,他并无多少喜色;对那隐含告诫的口谕,他也毫无异样。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回到衙署,魏护有些愤愤:“大人,咱们累死累活,清出这么多家什,修好这么多火铳炮,就一句轻飘飘的‘嘉勉’?还让咱们‘勿生嫌隙’、‘不可偏废’?那些扯后腿的倒有理了?”
韩阳坐在椅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能嘉勉,已是难得。至于告诫……说明咱们做的事,有人看着,也有人说着。这很正常。”
“那咱们接下来……”岳河问道。
“接下来,按皇上的意思,‘循序渐进’。”韩阳放下茶盏,“查验继续,但节奏可以放缓些,遇到明显阻力的,可以先放一放,记录在案。修缮厂那边,提高工匠待遇,加快进度,但对外只说按部就班。
报废火器变卖的事,立刻会同工部、户部的人去办,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主动报备。”
他看向魏护:“告诉咱们在营里和那些衙门里新结交的‘朋友’,最近都收敛些,该孝敬的孝敬,但嘴巴要紧。
特别是……和宣大那边的书信,减少,内容只谈公务,问候起居即可,敏感话题一概不提。
让张鸿功他们,近期也低调些,训练照旧,但少提我的名字,多宣扬卢督师和朝廷恩德。”
“大人,这是……”魏护不解。
“皇上不放心了。”
韩阳目光幽深,“他在提醒我,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谁是君,谁是臣。
也在试探,我韩阳是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莽夫,还是能领会圣意、知进退的‘聪明人’。咱们现在,需要做个‘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咱们之前动作太大,虽然出了成绩,但也招了风。现在需要缓一缓,让皇上,也让那些盯着咱们的人,看到咱们‘懂事’,‘听话’。
火器修缮的差事,是咱们在京城立足的根基,不能丢,但要换种方式去做。要做出成绩,但不要显得太‘能干’;要打通关节,但不要结党;要保住咱们的实利(工匠、技术、物资渠道),但面上要合规合矩。”
“以退为进?”岳河若有所思。
“是以稳求存,以静待变。”韩阳纠正道,“皇上对边将,尤其是有能力、有自己班底的边将,猜忌是刻在骨子里的。
卢督师尚且动辄得咎,何况是我?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消除这种猜忌——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让这种猜忌,控制在皇上可以接受、甚至觉得‘可以利用’的范围内。
让他觉得,我韩阳是一把好用的刀,虽然锋利,可能伤手,但刀柄始终牢牢握在他手里。
只要他想用,随时可以挥出去砍人;不想用,或者觉得危险了,也可以随时收回鞘中,甚至……折断。”
魏护和岳河听得心头凛然。他们这才意识到,京城这场博弈,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凶险和复杂。
大人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
“那……咱们就永远这么小心翼翼,仰人鼻息?”魏护不甘道。
“当然不。”韩阳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隐去,“但时机未到。现在,忍耐和示弱,就是最好的进攻。
咱们要借着督办火器这个由头,把该抓的东西抓牢,该铺的路铺好,该攒的家底攒厚。
工匠、技术、物资渠道、还有……钱。
等到有一天,皇上不得不用咱们,或者局势逼得他必须用咱们的时候,咱们手里的筹码越多,说话的声音才能越响,才能有更大的……自主之权。”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我有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虏患未消,流寇复炽,朝廷……撑不了太久。乱世,终将来临。
到那时,谁手中有精兵,有利器,有粮饷,谁才有资格,在这末世之中,活下去,甚至……搏一个未来。”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韩阳的话,如同重锤,敲在魏护和岳河心上,也描绘出一幅冰冷而真实的未来图景。
皇权的制衡,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臣子,尤其是武将的脖子上。
韩阳现在要做的,不是挣脱这枷锁——那会立刻招致灭顶之灾——而是学会戴着枷锁跳舞,甚至在枷锁的范围内,悄然打造另一副属于自己的、更坚固的铠甲和兵器。
他在等待,等待枷锁松动的那一刻,或者……等待自己积蓄的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刻,将那枷锁,连同套上枷锁的人,一并打破的时机。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善于“制衡”——平衡皇恩与实利,平衡做事与做人,平衡张扬与隐忍,平衡忠诚与……自我的生存与发展。
这,是在大明王朝末世官场中,比任何战阵厮杀都更为高级,也更为残酷的生存艺术。韩阳,正在这门艺术中,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飞速“成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