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馥真也是老江湖了，她本身就是王家大小姐，又一辈子跟着陈岩石在机关大院里摸爬滚打，见多了人情世故、官场虚实，沙瑞金那一句客气的挽留，让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沙瑞金哪里是留客，分明是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
她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还在怒火中烧的陈岩石，一边对着沙瑞金堆上满脸歉意的笑，一边连声推辞：“小金子，不用麻烦了，真不用麻烦了，我们俩年纪大了，觉浅，还是回养老院自己的房间里睡得踏实，就不在这里给你添乱了。”
陈岩石此刻是怒火中烧，脑子里满是当年对沙瑞金的养育之情。
如果是别人反驳他，不给他留面子，他还不会这么生气。
但是，沙瑞金曾经是他的养子，怎么说他也养了对方一段时间，可现在，沙瑞金居然含沙射影地批评他没有资格去质疑潘泽林的提拔，这如何不让他破防。
这一刻，他已经把潘泽林抛诸脑后了，只想像几十年前那样，指着鼻子把这个忘本的养子狠狠批评一顿。
可胳膊上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感，让他有些恢复了理智，是王馥真暗中掐了他一把。
他侧过头，看着老伴急切又慌乱的眼神，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沙瑞金见状也不再勉强，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无懈可击的恭敬，听不出半分喜怒：“既然陈叔叔、王阿姨坚持要回去，那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养老院。”
沙瑞金没有再多说一句挽留的话，将两人送到了别墅门外的台阶下。
待陈岩石、王馥真坐上那辆挂着省委牌照的1号专车离去，沙瑞金脸上那层温和与恭敬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站在一号别墅门口，阴沉着脸，看着轿车尾灯渐渐远去，直到汽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陈岩石夫妇虽然离开了，但沙瑞金心底那股压抑的烦躁之意，却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而消失。
潘泽林即将调任回汉东、与他搭班子共事的消息，本就像一根刺死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让他寝食难安。
潘泽林在汉东根基之深、威望之重、手段之强，都是他这个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可今晚陈岩石这番不分场合、倚老卖老的耍酒疯，更是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最敏感的地方，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满心都是厌恶。
这一刻，沙瑞金才彻底想通了岳父李存功，还有个别养父反复叮嘱，让他不要与陈岩石走得太近的真正原因。
陈岩石这样的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的道理里，仗着老革命的资历，不分轻重，眼里只有他所谓的公道，丝毫不懂官场规矩、政治分寸，谁沾上身，谁就有可能被他拖进泥潭，惹一身洗不掉的麻烦。
也是这一刻，他才想明白，为什么陈岩石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陈山、女儿陈阳，早早便与家里断了联系，只剩一个小儿子陈海守在身边。
究其根本，正是陈岩石这副自命清高、执拗偏激的性子，把身边最亲的人都推得远远的。
甚至在这一瞬间，沙瑞金心底竟冒出一个念头——当年赵立春主政汉东期间，压着陈岩石，没让他拿到副部级的退休待遇，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一个退了休的厅级干部，就已经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妄议中枢任命的干部，若是当年真让他如愿以偿，拿到了副部级的退休待遇，顶着更高的资历光环，还不知道要狂成什么样子，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底闪过一阵懊恼，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记耳光。
当初自己怎么就偏偏嘴贱，一时头脑发热，提出要邀请陈岩石到省委常委会上给全体常委讲党课、讲传统？
如今，邀请陈岩石参会讲课的安排，已经正式发文到了省委办公厅，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
若是此刻取消，外界会怎么解读？
官场之中，从来都是见微知著，人人都精得像老狐狸。
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陈岩石那层特殊的关系，如今恰逢潘泽林即将回汉东履新。
潘泽林任汉东省长的消息前脚刚传出来，后脚他就取消陈岩石的讲课，别人会不会觉得，是他沙瑞金怕了潘泽林？
会不会因此动摇他这个汉东一把手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
更麻烦的是，这事一旦传到京城那几位养父耳中，他们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他忘恩负义、地位高了就翻脸不认人？
可若是硬着头皮，继续邀请陈岩石来常委会讲课，沙瑞金更是心底不安。
以这个老东西的牛脾气和自命清高，万一在一众省委常委面前，借着讲党课的由头发疯，当众大放厥词，甚至质疑中枢决策，那场面，将彻底无法收拾。
到时候，被问责的不只是陈岩石，更是他这个亲自邀请的省委书记。
一念及此，沙瑞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
京城。
潘泽林在完成上级必要的组织程序后，便着手筹备起返回汉东履职之事。
回汉东任职，他自然要主动联系汉东省委常委中的那些熟人，向他们通报一下自己即将回归汉东的消息。
他这样的做法，并非出于要拉帮结派或者是搞团团伙伙，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罢了。
潘泽林第一个拨通的电话，便是正在汉东省人民医院疗养的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军。
当年，刘军以汉东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兼任震州市委书记一职，坐镇震州扫黑除恶、反腐败斗争，与身为震州市长的潘泽林共事。
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二人建立起了深厚友情。
后来，刘军任汉东省长，还屡次对潘泽林施以援手，以期将来潘泽林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贤婿方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