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嘭。”
他又是一掌狠狠拍在会议桌上，掌心传来的刺痛也全然顾不上，双眼赤红，死死盯住对面的潘泽林：“潘泽林！你这分明是在搞政治迫害！我沙瑞金奉中枢指令空降汉东，任职尚不满三个月，不过正常提拔了一些干部，竟被你们无端扣上组建沙家帮的帽子？”
“难道如今的汉东，已经容不下中枢的空降干部了吗？”
沙瑞金深谙官场斗争之道，过往的博弈，向来擅长借力打力、层层破局，即便此刻怒火中烧，扣帽子的手段依旧不受影响。
转瞬之间，他便反手甩出两顶沉甸甸的帽子，
不仅直指潘泽林蓄意政治迫害，更是将在场所有观望的常委尽数卷入这场博弈之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中毫无优势可言。
真正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唯有贺家旺与李达康两人。
即便这二人，也只是有限度支持，绝非全力相挺。
方才他被高育良、潘泽林轮番驳斥，下不来台，这两人始终沉默旁观，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而排挤中枢空降干部，这顶帽子的分量，远比个人搞山头主义要重得多。
一旦这个说法被坐实，在座所有本土常委，谁都别想平安着陆。
沙瑞金这一手，是摆明了的阳谋。
即便在场常委不愿急着自证没有排挤他这位空降省委书记，也绝不敢公然站在潘泽林一边。
但凡有人帮腔潘泽林，便等同于坐实了“排挤中枢委派的一把手”这一罪名。
这个后果，不管是在座的常委，还是潘泽林，都承受不起。
面对沙瑞金扣来的两顶帽子，潘泽林依旧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慌乱，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
他并未先急着辩解沙瑞金“政治迫害”的指责，而是先针对沙瑞金“汉东排挤空降干部”的说法。
他目光从容扫过全场常委，最终在统战部部长顾华邦、宣传部部长邹君豪、常务副省长陆胜利几人身上稍作停留，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顾华邦部长、邹君豪部长、陆胜利常务副省长，都不是在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他们多年来扎根汉东，为汉东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由此可见，瑞金同志所谓‘汉东排挤空降干部’的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
潘泽林只是提了几人一嘴，并未再多说，也没有逼迫这几位常委当场表态。
他深知，此刻若是追问，便有强行裹挟他人站队的嫌疑，这般落人口实的举动，他自然不会做。
潘泽林轻飘飘的几句，就破了沙瑞金汉东排挤空降干部的指责。
这也让众多本土干部松了一口气。
随即，潘泽林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沙瑞金身上，神色愈发严肃：“至于说我潘泽林搞政治迫害，更是无稽之谈。”
“汉东官场流传瑞金同志有组建沙家帮的苗头，这话可不是我潘泽林说的，而是在基层干部、群众之中广为流传，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顿了顿，潘泽林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针对这个传言，我还特意安排人做过了解，基层的说法有鼻子有眼，就连我听了，都一时难以反驳。”
沙瑞金闻言，牙关紧咬，腮帮绷得发硬，一字一顿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我沙某倒要听听，汉东的干群究竟是怎么议论的，还请泽林同志如实道来，我洗耳恭听！”
眼见沙瑞金依旧强撑着理直气壮的模样，潘泽林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打哑谜，直接点明要害：“汉东干群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传言，核心集中在两点，正是我方才提及的人事任用问题。”
“下面干部、群众都在传，瑞金同志提拔的干部，多是一味逢迎的砌墙派，全无实打实的政绩支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易学习与侯亮平两人。”
潘泽林全然无视沙瑞金愈发阴沉的脸色，继续条理清晰地说道：“先说易学习同志，当初瑞金同志力排众议提拔他，称其是扎根基层的老黄牛，看重的是他家中留存的几张城市规划图。”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视全场，看向在座诸位常委，语气带着几分批评的意味：
“或许瑞金同志有所不知，干部提拔，历来以实绩为根基，职务越高，越需要过硬的政绩作为支撑。不是每一位干部，都能在各自岗位上做出亮眼成绩，没有实绩托底，提拔便无从谈起。”
“易学习在区县党政正职岗位上任职二十余年，却从未拿出过经得起推敲的工作实绩，单说汉东基层干部队伍，像他这样多年未获提拔的干部，占比超过九成，更有不少人兢兢业业一辈子，退休前才解决副科级待遇。”
潘泽林的意思很明显，大部分人一辈子才解决副科级待遇。
易学习一个处级干部，这已经是大部分工作人员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天花板了。
你沙瑞金当初说易学习遭到打压迫害，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稍作停顿，潘泽林话锋一转，直指问题关键：“更何况易学习家中私存城市规划图一事，本就饱受诟病。”
“地方规划图纸有着严格的保密管理制度，私自将涉密规划图带回家，本身就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行为。”
潘泽林缓缓放下手中的签字笔，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易学习家中经营茶叶生意，往来买茶的人员繁杂，人来人往之下，谁敢保证这些涉密规划图没有被外人窥探？这其中，是否造成了地方重要规划信息泄露？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随着潘泽林的层层剖析，在场常委们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此前他们从未细究过易学习的细节，如今经潘泽林点透，他们瞬间理清了其中的漏洞与隐患。
众人心里都明白，易学习经此一说，可谓是满身瑕疵。
常年身居领导岗位却无实绩，还存在明确的违纪行为，至于是否涉及违纪违法，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虽不好定论，但已然足以让人质疑。
当初沙瑞金破格提拔易学习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