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搭在桌面上，面色凝重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反贪局长吕梁。
“吕梁同志。”季昌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刘新建的立案文件，沙书记已经签字了。”
吕梁神色一凛，没有接话，静待季昌明的下文。
季昌明顿了顿，继续说道：“侯亮平已经带人出发半个小时了。但你应该清楚，以他现在侦查处副处长的身份，去抓捕刘新建这样一个正厅级干部，于程序、于规格，都不太符合。”
“万一现场出现什么意外状况，我们也不好向沙书记交代。”
吕梁深吸一口气：“还请季检明示。”
季昌明目光落在吕梁脸上。
“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得走一趟吧，防止意外发生。”
吕梁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季昌明的意思。
刘新建的立案文件沙瑞金已经亲自批了，但侯亮平一个正科级去传唤正厅级干部，哪怕手续齐全，终究不合规矩。
对方若是配合还好，若是不配合，随便搬出几条制度就能让侯亮平在现场下不来台。
侯亮平完不成任务是小事，出了纰漏，他们这些做领导的也脱不了干系。
“季检说的是。”
吕梁沉声道，“刘新建是正厅级省属国企一把手，他若是拒捕，侯亮平那个级别确实压不住。我们反贪局终究不能置身事外。”
他整了整衣领，语气干脆利落：“我这就带人去，把刘新建带回来。”
季昌明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记住，传唤刘新建，是沙书记的指示，立案也是沙书记签字批准的。”
“你去了之后，该亮明的手续一定要亮明，程序上不能落人口实。”
吕梁会心一笑。
他自然听懂了季昌明话里的意思。
传唤刘新建是沙瑞金的指示，立案也是沙瑞金签字批准，检察院只是执行省委书记的决策。
可不是季昌明，或者是他吕梁要与赵家过不去。
“放心吧，季检，我知道分寸。”
说完，吕梁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
汉东油气集团。
侯亮平带着一队人马已经到了大门口。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岗亭前。
门岗保卫瞥见这两辆检察院的公务车，瞬间警惕起来。
刘新建是转业干部，对安保极为重视。
油气集团的保卫不仅是事业编制，而且全都有部队履历。
可不是那些快要掉完牙的奋斗者。
“同志，你们找谁？”保卫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车门打开，侯亮平率先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装，胸口的党徽擦得锃亮，
身后跟着四五个精干小伙子，清一色正装配党徽，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自带一股压迫感。
“开门，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进去执行公务。”
“同志，请稍等，我核实一下。”
保卫咽了口唾沫，没敢直接抬杆，而是拿起对讲机，向保卫科长曹德明汇报。
不到一分钟，保卫科长曹德明便出现在大门口。
此人四十出头，方脸阔额，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着军伍风。
曹德明是刘新建转业前的老部下，对刘新建可以说是忠心耿耿。
看到侯亮平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汉东官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侯亮平那点事早就传遍了。
酗酒闯省政府、当面冲撞省长、老婆离婚净身出户、从反贪局副局长被撸到侦查处副处长，哪一桩不是茶余饭后的笑料？
更何况，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左膀右臂，一直饱受赵系关注。
曹德明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走上前去，不咸不淡地开口：“几位同志，你们有什么事？”
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
“省检察院反贪局办案，我们要进去执行公务，请配合开门。”
“你们的证件呢？”曹德明可不是普通人，不好糊弄，直接要求侯亮平出示工作证。
侯亮平皱了皱眉。
以前他就嫌自己职级低，不太愿意亮证，现在职级更低，自然更不情愿。
但曹德明已经开口要了，他又不得不出示。
曹德明接过证件，目光在“侦查处副处长”几个字上停了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把证件合上递回去，脸上挂着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侯副处长，不好意思。按照集团内部安保条例，外部单位进入须提前报备，由集团办公室下达通知。目前我们没有收到任何上级通知，这门我们不能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另外，按规定，执行调查任务需要出示完整手续。侯副处长，您的手续呢？不会又是无手续办案吧？”
侯亮平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有手续。
季昌明亲自签发的协助调查通知书就揣在他怀里，甚至连对刘新建的立案通知书他都有。
但刘新建在汉东油气集团经营多年，整栋大楼遍布他的耳目。
一旦亮出手续走正规流程，等他从门卫室一路走到董事长办公室，刘新建恐怕早就跑路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曹德明的态度。
一个事业单位的小小保卫科长，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他，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那种眼神他在检察院里每天都能见到。
从林华华脸上、从陆亦可脸上、从每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脸上都能看到。
侯亮平强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立刻开门，我们要进去执行公务。耽误了反贪办案，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曹德明不为所动，甚至笑了一下：“侯副处长，我担不担得起责任，那是我的事。”
“但今天没有上级通知、没有完整手续，这门我确实不能开。我也是照章办事，请侯副处长理解。”
他把“照章办事”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教一个刚入职的毛头小子规矩。
侯亮平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要是今天连一个看门的都搞不定，他以后在汉东还抬得起头吗？
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会怎么说，连个保安都摆不平，还办什么案子？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
“我再说一遍，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工作人员，进去有重要案件要办，请你们立刻开门，否则后果自负。”
曹德明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既没有集团通知，也没有完整手续，按规定，这个门我不能开。侯副处长就不要为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