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正维心头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刘省长,我立刻向省长报备。你们公安厅也要马上启动既定的应急预案,绝不能让他靠近一号大楼。”
挂断电话,邰正维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前,抬手轻叩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他脚步轻缓却急促地走到主位旁,俯身凑到潘泽林耳边,压低声音简要说明陈前进已察觉,临时改道,正朝一号大楼方向而来。
潘泽林听完,脸上神色纹丝未动,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日常公务。
唯有眼底深处,一掠而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告诉刘元东,放手去干,注意影响。”
会议室里,个个都是官场老手,虽从潘泽林脸上读不出半分情绪,却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邰正维进门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紧绷。
能让这位汉东第一大秘不顾规矩闯进常委扩大会,必然是出了大事。
但潘泽林没有开口,所有人便都心照不宣,低垂眼帘,屏息凝神。
……
陈前进的专车缓缓停在距离汉东一号大楼正门数百米开外的辅道上。
他摇下半扇车窗,死死盯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一号大楼入口。
平日里看似常规的安保岗哨,此刻在他眼里处处都是暗藏的杀机。
岗亭里的安保人员站姿笔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辆过往车辆。
路边一些看似等车的路人,右手始终揣在衣兜里,站姿紧绷,分明是便装。
就连周围一些高楼的窗口,都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光,那是狙击镜在阳光下转瞬即逝的亮点。
陈前进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浇灭,凉得彻骨。
他当了二十多年公安,从基层刑警干到市局局长,太熟悉这种布控格局了。
整个一号大院周边五百米内,早已布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制高点、路口、拐角,全是死位。
哪怕他手里攥着那把私藏的手枪,哪怕他把油门踩到底硬闯,车轮刚碾过警戒线,下一秒他就会急性铜过敏而亡。
他知道,潘泽林对犯罪分子向来手段狠绝、不留余地,既然布下了这样的死局,就绝不会给他任何鱼死网破的机会。
拼命?不过是白白送死,连一号大楼的门边都摸不到。
束手就擒?锒铛入狱,后半辈子暗无天日,身败名裂,全家都跟着抬不起头。
进是死,退也是死。陈前进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号大楼,拳头紧握,骨节咔咔作响,眼底满是疯狂的绝望。
他猛地抬手摸向腰间,手指触到那把冰冷的手枪。
熟悉的触感此刻却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底气,反倒成了一道催命符。
就在他浑身颤抖、濒临失控的当口,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尖锐,惊得他浑身一哆嗦,倏地回过神来。
他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厅长”两个字刺眼无比。
副省长、公安厅厅长刘元东,这个时候,他居然给自己打电话?
陈前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心底五味杂陈。
不甘、愤恨、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求生欲。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拇指在接听键上反复犹豫,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陈前进同志,请你立刻来公安厅开会。你作为厅级干部,应该清楚法律法规不允许高干子女长期滞留境外的目的吧!”
没等陈前进开口,刘元东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他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平日里上下级之间公事公办的威严口吻,没有呵斥,没有劝告。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千斤重锤,精准地砸在陈前进最柔软的那根软肋上,瞬间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悍不畏死的狠劲砸得粉碎。
陈前进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瘫软在座椅上。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刘元东这句话里的深意。
什么“高干子女境外滞留”,根本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明面上的儿子在汉东体制内工作,那几个藏在暗处、从未对外公开的私生子,同样在汉东。
他的子女,全都在国内。
如果他只是简单地贪腐违纪,一人做事一人当,法律自有裁断。
可一旦他铤而走险,干出冲击一号大楼、持枪抗法的极端行径,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就不再是贪腐违纪,而是危害公共安全、挑战党纪国法的惊天大案。
到那时候,不光是法律会严惩,那些被他牵扯、被他连累的利益相关方,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的孩子。
他的家人会被彻底卷入漩涡,永无宁日。
潘泽林清高,或许会依规办案、不搞株连,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必然会想方设法找他家人的麻烦。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为他的疯狂买单,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车内一片死寂。
陈前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哽咽得发疼。
眼底的疯狂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腰间的手枪此刻变得无比沉重,重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触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任何胜算。
反抗,全家陪葬。
束手就擒,至少能保全孩子,给家人留一条活路。
“厅长,我已经在来省厅的路上了。至于不让高干子女长期滞留境外的目的,虽然我没有研究过,但一直都在遵守这个规定。”
心中有了决断,自己也还没有付诸行动,陈前进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方才动过极端的念头。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了往日公安局长的凌厉,更没有了刚才那股豁出命的疯狂,只剩下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躯壳。
他缓缓松开按在腰间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戒备森严的一号大楼。
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彻底消散。
“开车,去省厅。”
四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宣告了他彻底的认输。
听筒那头,刘元东听到这句妥协的回应,一直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动,握着对讲机的手缓缓松开。